第八章

半年后，我无意路过长安城崔府，见大门敞着，便进去看了看。

赵妍仍旧是一身白衣，带着儿子，正在树下玩耍，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惊讶的看着我，说：“没想到还能再遇到你。”

我笑道：“是啊，做了交易，总该来给你知会一声，他死了，死得很透彻。”

赵妍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了皱。

我刚想告辞她那不满四岁的儿子忽然捧着一本布满灰尘的书，喊：“娘，娘，快来看，我在树下挖到了这个。”

赵妍慢步走过去，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手札二字，下面署了名，是崔洪。真没想到，一介侍卫，还有如此爱好。我出于好奇，便也凑上去一看。却不曾想，这一看，赵妍比当年的雨中断情，更是天倾东南。

……

八月初五。二公子陪老爷喝酒，大醉。我劝二公子去休息，他却走去了凉亭，让人拿来了古筝和琴谱，静静看着，痴坐了一夜。我知道，二公子又心痛了。

……

四月十七。老爷病重，经二公子叫去交代后事，老爷说，当年先帝征战，四大世家劳苦功高，任其自由发展。如今先帝驾崩，新皇对四大世家的势力早有不满，定会寻找机会拔出掉。老爷叮嘱，要二公子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崔氏族人的安危。

五月初一。二公子为保族人安全，将所有的族人逐出了家谱，赶走了大公子和嫂夫人，并撤下来老爷在家中的牌位。第二天早晨，我看见二公子眼睛红肿，指尖有血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后来我在密室看见，二公子用血书写的老爷牌位。

七月十五。二公子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孤身出门，半月后才回来，每次身上都会有一股泥土味和花香，几番询问，才知道二公子每年都是去了终南山。

一月初三。大公子病重，嫂夫人带大公子前来求情，二公子拒而不见，并让人传话出去，说他正和彩苑的姑娘在一起。我知晓二公子此番用心，问他，这样的路一个人走得不累吗？二公子却只是说，莲心虽苦，但苦有所值。

一月初五。二公子暗中调查，知晓大公子是中了八王爷下的毒。废寝忘食2天，才终于找到了解毒的办法……

后面的文字，已经被赵妍的泪水染得模糊不清了，她扔下书，像发疯一般冲进崔欣灿的书房，我紧随而去，费劲千辛万苦，见到书房后那被重重机关锁住的密室里，一块血书写的灵位，一樽水晶冰棺。棺中人，竟是多年前早该尸骨无存的崔衡。崔衡嘴里含着一块黑玉，呼吸薄弱，竟然还没有死去。

赵妍脚下一个踉跄，捂着胸口，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死前，有说过什么话吗？”

我想了想，答道：“他说，解语花，甜了。”

赵妍脸色一转，险些撞到冰棺。她刚站好身子，又冲向了门外。

骏马急奔，奔向了终南山。那曾经荒芜的山坡上，如今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红色的小花。马蹄一践，飞花三丈，像漫天血泪，盈满眼眶。赵妍跌下马背，跪在山头，双手颤抖的无法抑制，轻抚着那些花瓣。她仰头笑起来，嘴里粘稠的血滴落在花瓣上。

她说：“解语花，绝美妖艳，但它的花瓣却无比苦涩。这种花的花语是无法言语的苦楚，孤寂的道路。心中苦楚但没处诉苦的人，总会带一朵解语花在身边，象征着沉默的心意。崔欣灿，原来……你这么多年仍是没有变过，你还是你。可是……我呢……”

说罢，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突然觉得心头抽搐了一下。凌乱的风中，赵妍独坐在山头，艳红飘下，就像那个人没能出口的心绪。临走之时，我摘下一片花瓣，学着崔欣灿的样子，把花瓣放进嘴里，那种苦楚，让我记忆犹新了很多年……

我想，你该是用怎样的心情，才能觉得这花是甜了呢？

而我去浇灌那棵树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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