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崔欣灿在那一个月里，约法枯瘦。临近重阳节的时候，他让人放走了赵妍。赵妍走的时候，笑意里尽是残忍，她说：“崔欣灿，你的报应来了！”

崔欣灿依旧笑容满面，回道：“大嫂，此番若是我不死，你就要小心了，我绝不会再放你干休。”

可惜这一切，终归是崔欣灿的一厢情愿。

八王爷攻来得那天晚上，火光耀天。细密的箭矢从天而降，射在秦府的每一个角落。在那样疲于奔命的时刻，崔欣灿也没忘了来接应我。

他拉住我的手，塞给我一些银子，说：“小菲，待会儿如果有机会，你就逃命去，这些银子，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补偿。你没有正式入我崔家家门，就算不得是我崔家的人，诛九族诛不到你的头上。”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他那好看的眉眼，问：“崔欣灿，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崔欣灿笑了。那笑容里，无论怎样看，都让人觉得揪心。他带着我，穿梭于熊熊火光中，最后将我送至后门，让我离开。我问他为什么他不和我一起逃，他说，这场战乱，本来就是要找他，并且他最不能逃的人。时间紧迫，他把我推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将生死隔绝在天涯两端。

数日后，我听闻，崔府在那一夜死伤惨重，就连崔欣灿的心腹崔洪也为了护他而死，再后来，就听到了崔欣灿被流放的消息，崔氏一族五百多人口，只有他一个人被流放。

从前，在茶楼的话本子里我听说过，被流放，那是和死没什么区别，甚至，还等同于在死的过程中，加了无数道极刑。

所以，我在沙漠边缘再见到崔欣灿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半条命。

那日，送他的人，还有赵妍和崔氏族人。他们看到落魄的崔欣灿，将多年的怨气尽数发泄，骂得口不择言。最后，赵妍给押送的侍卫塞了银两，眼睁睁的看着十几个族人手执木棍，一棍接一棍的打在崔欣灿身上，要取他性命。

崔欣灿没有说话，只是嘴里的鲜血不停地溢出，脏了一身褴褛衣衫。他的目光躲闪着，小心翼翼地看向赵妍，生怕她发现。我叹了口气，只手扬起，沙漠里顿时起了风沙。我趁着他人掩目躲闪的间隙，带走了已经伤重频死的崔欣灿。

山洞里，光线昏暗，有水滴从顶上落下，回荡出清脆的声响。听在临死的人的耳朵里，就像是催命的时钟。

他率先开了口，说：“现在，我终于可以问了，是她吗？”

我掏出时计看着最后的时刻，点头。

很久以前，有一个白衣的女子找上我，与我做了一桩交易。一纸崔欣灿按过血印的天时书，就是他同意的命终之时，已巳年九月初九末。白衣女子要他的命，而我能得到的好处，就是崔欣灿原本不该命绝的剩余时间，就像他原本可活到80岁，而他27岁后的这些时间都是我的了。

被时间操控的人，只能一生为奴。我的余生，都要收取别人的时间来浇灌一棵树，但我却早就忘记为何要浇灌它。

崔欣灿听完，苍凉的笑了起来，咳出了一手心的血，他自言自语道：“那日，我在彩苑喝醉，见着她来，还以为是梦，后来才知道不是，但那手印，是我欠她，是我该还的。”

说着，他又看向我，低声说道：“其实从你进府的第一日，我便已猜到了。小菲，动手吧。”

我握着手里的时计颤了颤，沉默了许久，我问：“崔欣灿，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他仍是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小心拿出一朵花，那花红的刺眼，他摘下花瓣放在嘴里，笑着说：“解语花，甜了。”

最后一滴清泪，从他的眼角落下，和着血迹，滴进了土里，我眼看着时计的白光四散而出，不稍片刻，就收了一段人世的时间，崔欣灿的身子，就如同遗落在时光里的尘埃，一点点化为乌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