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大夏王朝，千年前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王朝第一皇主宇文战，用自己的杀伐半生换来了天下一统。

建国之初，战皇颁布了第一条皇令，便是将这天下分设九州。

同时，遣出十八位心腹，文武重臣各九位，助自己执掌天下。又敕令能工巧匠铸造了九尊巨鼎，分立于九州，象征着自己问鼎天下。

千年的时光，如风中流沙，无人能抓住。

曾经战天斗地的第一皇主已然殡天，只留下这片曾让他倾尽一生，为之奋斗的天下。

当初的九州牧印也已不知过了多少人手，而九位国号大将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剩下九州鼎依然伫立，俯视这世间的风云变换。

“大夏王朝于破败不堪中建立，经历了千年的更迭，在一位位皇主的辛苦运作下，走向辉煌。但这千年中，建立起来的，不仅仅是繁华，还有权利和野望。”

“曾有人同我讲过，他要用天下做棋盘，以世人为棋子，愿穷毕生心智来下这一盘至尊棋局。现在想想，当初在同我说这话的时候，真是说不出的傲慢啊！”

“只是，像他这样站在人世间的顶端之上，俯视苍生的人，难免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往往会错将手中的权力，当作自己任意妄为的工具。他以为玩弄几个手段，就可以操控历史洪流的去向，成为世间的主人。”

“却是又有几人能看清，能明白这世上，最难测的是天意，最难得的是人心，自己终究也只是这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颗尘埃。”

一番话并不如何慷慨激昂，可是却看出论者的胸襟不凡。

只是，闻者显然并不如何感兴趣。

“好了好了，别再说你的天下棋论了，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原本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好友说话的男子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这是位于大夏皇城，中州京都之中的一处宅院，院子不大，也并不奢华。不说那些皇亲贵胄的宅邸，便是稍微富裕一些的院子都是比不了，唯一可称赞的也只能说是收拾的极为规整。

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只是分为前后两进。

前院，倒是与普通富庶人家一般无异，客厅，书房，卧室还有几间客房及下人的房间。

不过，细微处方见端倪。

院中间，采自南山之上的巨石，形态如同海天之涯的那座名山，非是有意雕琢，而是天生本就酷似。

不说这奇石的珍贵，便是单单从南山带回来，怕是没个千八百两的运费，都没有人乐意干。

巨石之下，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石佛，佛陀一手托底，一手结兰花指印。似笑非笑中，虽没有寺院金佛的的宏伟，眉目间却是更加祥和。

而世人皆知，也只有西北大漠才有的石窟古佛，才能在祥和之余，又透着一股沧桑古朴的神色。

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青瓷大缸，看那上面精细别致的纹路，也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一眼看出这是一件古物。

而在经历了岁月冲洗过后，却依然保持着如同刚刚出窑时的色彩，这可不是持有者爱护的功劳，更多的是因为制作工艺。

而显然，这种技术在当今已经失传，只能从史书中寻得之文片字。而关于记载，这种手艺在当年，也只有寥寥几位名匠，穷一生心血才可能做出的宝贝。

可就是这样一件有市无价的玩意儿，本该是用来赏玩的宝物，却是就这么放在院子里，盛着八成饱的清水。

水中则是一朵还没有开放的，看起来有些发蔫的雪白色花骨朵。

传说，塞外漠北有一种神花，生于贫瘠寒冷的天山，长于寸草难活的冰雪之间。未开时，花瓣通体雪白，如同那初雪般纯洁无瑕。

而绽放时，花瓣却是能在一瞬之间，由雪白化作通红，如同被鲜血浸透。

天山冰雪女神泣血莲，医书中记载，一片即可使濒死之人复生的神物。却是就这么被种在那大缸之中，如同世间无数观赏水莲一般无二。

与这种传说中的宝物相比，那青花瓷缸倒是实实在在的人间俗物，没什么稀罕的了。

而如果让世人知道这些，怕是要当面指着这院子主人的鼻子，骂他暴殄天物。

不过，倘若眼尖之人看清又认出，那水缸底偶尔扭动的漆黑魅影，相信也就没了责骂主人的想法，只会心生逃离之心。

那泣血莲虽说少见，却是记载在医书中，实打实的人间之物。

而那水中活物，却是那真正的神话传说啦！

上古传说有云，东海之中有一魔物，名唤吞天魔蛇，传说能够与天地比寿，每每于东海现身，那翻身如天地倒转，昂首如擎天巨柱般的壮阔场景，整个王朝的东海海岸的渔民，都能亲眼目睹。

好在，这东西只在海中闹腾，倒是没听说过上岸的。就是不知道，这缸中幼蛇，是院子主人怎么寻到的，竟敢养在家中。

也好在，这条看起来只是幼仔，翻不起巨浪，也就如同一尾跳脱金鱼，溅起些许的水花，为缸边青石带来几丝湿意。

而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京都的平头百姓，自然不会有能识破灵物的见识，只当是主人家喜好怪异，不养金龙偏爱这黑不溜秋的水蛇。

又瞧它三年过去，竟像是没有长大一分，心中怪异的同时，也有几次好心给它投食了几两饵料，这小蛇却是理都不理。

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理睬它了。

倒是院子小主人时不时会来到缸边，和那黑蛇戏耍一番。

幼童和蛇仔，相处的极为融洽。

万里江山，天南海北的景致，在这一方院落中汇聚，却是不显得生分。

古佛背靠“青山”，观神莲，“镇压”魔蛇。

而黑蛇却是“乐”在其中，毕竟有冰雪神莲遗落缸底的养分，自己不必辛苦去摄取天地灵气，又有小伙伴玩耍，倒也心甘情愿坐“井”观天。

而前院如此“暗藏杀机”，倒是让那座被分隔开，主人独爱的后院，显得没什么花样。

因为院子的主人极爱梅花，所以这里种了满满一园的梅树，也就只有这一园子的梅树。

只是可惜现在只是深秋，并未到那梅花开放的时节，不然，坐在这满园素梅相拥的亭台之中，该是多么的素雅。

而先前那高谈阔论的主人翁，与那出声反驳于他的挚友，此时便在这梅园中的阁楼中的酒桌前坐着。

面前，是一桌丰盛菜肴。

只见那被主人当作可为之一死的好友，嘴上虽在说着话，却是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紧紧盯着面前的肥美红蟹。

男子身着一袭明黄的锦袍，好似泼了一层黄金，在夜间的烛光下流淌着。

锦袍的袖口和领口之上，素色丝线绣着的繁琐纹路，非字非图，却是一种上古道家卷轴之中记载的符箓。

古朴而又庄~严，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得心生拜服之情，不敢多看以免亵渎。

只是，这男子竟丝毫不在意这身锦服的珍贵，任由两只宽大袖袍沾满了油渍酒渍。

袍子之下，却也不是寻常衣衫，而是一袭赤红宝甲。

一枚枚如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血玉，贴合在一起，如同附体的红羽，配合着男子绵长的呼吸，一张一合。

腰间的护腹也非是那军中皮甲雄狮腰带制式，而是一条墨玉腰带紧紧束着，作江湖短打劲装。

奇怪的却是，男子一头长发，并非常人的乌黑色，反而是青黄相杂。

虽是黄色，却并不是病态的枯黄，而是那华光流转的赤金色，以墨玉七宝琉璃冠束起，华贵中透出一股干净利落。

这一身的雍容诉说着主人的不凡，而看到男子本身，却会使人觉得，再华丽的衣服也不过是装饰，男子自己就是不凡的体现。

俊朗的外表，成熟的气质，再配上目空一切的霸气。

这让男子有时候觉得自己如果不自恋一些，都是对老天给自己这不凡相貌的辜负。他相信，如果自己的面前坐着一个女人，就一定会疯狂地爱上自己。

只是可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个男人，而这个此时只着白衣，头发散在脑后用一根木钗随意束起来的男人，无论气质相貌，武功名声都要比自己更优秀。

锦衣男子这样想着，苦笑一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又添上一杯。

只是并未送向自己的唇边，而是手腕轻甩，将酒杯丢向坐在自己对面那个男人。

说也神奇，那酒杯在空中滴溜溜的转着，杯中酒却是一滴也未撒出。

而那坐在对面的男子也是丝毫不在意，伸手接过飞向自己的酒杯，轻嘬一口，放在桌上，慢慢地把玩着，眼睛看着酒杯上的花纹，沉默着。

看到对方的反应，锦衣男子又是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为你感到痛心。你只说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想在这局棋中改变天下大势？”

“可咱们终究只是江湖中人，即使武功再高深，实力再如何强横，对于这个天下来说依然是微不足道。”

“我们能救下一个人，能救十人百人，但却无法救下成千上万的天下人！”

“呵，我也没想救下天下人啊！”

听到好友的劝解，白衣男人苦笑着说道。

将杯中的残酒饮尽，站起身离开酒桌来到一旁的栏杆处，看向夜空，许久才转过身说道：“可我答应过她的。”

“哼，都怪那宇文老贼，如果不是他，你现在依然是天地之间任逍遥。”锦衣男子心中不愤，“可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学那画本小说中讲的，振臂一呼，揭杆起义，过一把皇主的瘾？”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却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是闲言一般。而对面的男人似乎早就习惯了好友的玩世不恭，对他的话，并未在意。

锦衣男子见他的态度如此散漫，也是没有太过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回星辰殿，我可是给你留着位子呢！再不行，这殿主之位，天尊的头衔我也让给你！”

说完，又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遥遥望去，京都最高的位置，笑道：“到时候，我保证就是那臭小子见了，也只有羡慕你的份。”

而听到他这么说，男人终于收回自己的目光，轻笑一声，说道：“唉，九阳，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我让你做这星辰殿主，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试问这世间除了你，又还有谁配的上这个位子？”

“况且，这也是当初咱们和人家谈定的条件，不然哪能那么容易脱身呢？”

说到这里，白衣男人倒是瞥了一眼那被称为九阳的男子的奇怪发色，笑着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是被憋坏了，不过还是再忍忍。等你修炼的宝典再进一步，到时候还有人拦得住你？”

面对好友的劝导，那被称为九阳的锦衣男子却是一副不买帐的模样，一手绞着自己束在脑后的发辫，说道：“总之，我就是不高兴不乐意。呐～作为兄弟，你就要来陪我。”

“再一个，当初诓我创立星辰殿，又揽了一帮刺儿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什么货色，我一个人还真有点吃不消！”

“呵，你要是都拿他们没办法，那谁还能坐稳这个位子？况且，你又怎么是一个人，不是还有副殿主吗？当初建立星辰殿的主意还是他提出来的。”男人笑道。

“切，别提那家伙，整个就是一个神棍。”

像是被男人的话刺激到了，那九阳猛地一拍桌子说道。

“当初说好大家一起来管理星辰殿的，结果呢，那个神棍整天说自己是方外之人。他不理世俗，就做了一个副头，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更潇洒，连去都不去。如今就在这里，做你的员外郎！”

“我也是有我自己的苦衷啊。”男子微笑着看着对面气的咬牙切齿的好友，缓缓说道：“我还有小凡在身边，哪里还能像以前一样快意江湖。何况，我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思考一下如何改变如今这局势的方法。”

“那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

简单的回答，张九阳注视着对面的男子，神情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在这件事上，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会开玩笑。

一定是决定要做些什么事了。

而无论他要做的是什么，都将在这天地间掀起一阵浪潮。所以，此时自己应该沉默，等着这个男人说完。

只是许久之后，男人却是一句都没说。

“喂，想到什么办法了？怎么不说？”

终于，久久没有等到问题的答案，张九阳无法再沉默下去，开口问道。

“因为，我在等啊。”男子开口笑道。

“等？等什么？”张九阳却是更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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