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及笄

左枫及笄这天，可谓是热闹至极。

左府上上下下，就算把所有佣人都召集起来，也忙的连说话的空子都没有。但也都不敢有怨言，左枫是什么人？

是左府的掌上明珠，如此大事，更是非同小可！

要知道，无论男女，能与权贵家族结亲，多半是双赢的局面，哪怕两个孩子没有一点感情，甚至只在洞房花烛夜才见到第一面。

左枫对于这种事情当然是唾弃的，可是也免不了这些俗物。

不过她却不担心，首先，她毕竟才及笄，提亲尚早，一般有诚意之人家是不会贸然行事的，只是口头暗示罢了。其次，在这京城，乃至整个东明国，除了丞相和皇上，哪一个能与她家相匹敌？

就算她看得上，爹爹也不会同意的。

最重要的一点，她早已心有所属，别的男子早已入不了她的眼。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左府上下已灯火通明。

黎清瑶被外院的动静惊醒，推开西厢房的窗，看见丫鬟婆子们端着漆盘、捧着锦盒，在回廊间匆匆穿行。今日是左枫及笄的日子——女子十五岁成人之礼，意味着从此可以谈婚论嫁，也意味着她离林姝安排的那个“未来”，又近了一步。

她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容。三个月前从昏迷中醒来，这张脸对她而言陌生又熟悉。林姝说她姓黎名清瑶，是黎家远房侄女，家中失火，独她幸存。可每当夜深人静，总有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冲天火光，凄厉哭喊，还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火中推出……

“清瑶姑娘，夫人请您过去帮着打理。”门外响起丫鬟春杏的声音。

黎清瑶收敛心神，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木芙蓉——那是前日左木悄悄放在她窗台上的，木质温润，雕刻拙朴，却比那些金玉更让她心安。

正院里，左枫的闺房已围满了人。

林姝站在中央，正亲自为女儿挑选发簪。见黎清瑶进来，她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招手道：“清瑶来得正好，你眼光好，来瞧瞧哪支簪子更适合枫儿今日戴。”

托盘上摆着七八支发簪，有赤金点翠的，有羊脂白玉的，有累丝嵌宝的，每一支都价值不菲。左枫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梳头娘子打理她及腰的长发，脸上却毫无喜色。

“都俗气。”左枫瞥了一眼托盘，冷冷道。

林姝脸色微僵，随即又堆起笑容：“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自然要选最贵重的。这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如何？雍容大气。”

“我说了，俗气。”左枫扭过头，目光落在黎清瑶发间的木簪上，嗤笑一声，“倒是表妹头上那支，虽然寒酸，却有几分野趣。”

屋内的气氛骤然微妙。几个丫鬟交换着眼色，梳头娘子的手也顿了顿。

黎清瑶垂眸，平静道：“表姐说笑了，这木簪怎能与您的金玉相比。依我看，这支羊脂白玉簪最衬表姐。”她指向一支雕作芙蓉花形的玉簪，温润剔透，“芙蓉出水，天然去饰，正合表姐风华。”

林姝眼睛一亮：“还是清瑶有眼光。就这支了！”

左枫还想说什么，被林姝一个眼神止住。

辰时起，宾客陆续登门。

黎清瑶被安排在前厅协助接待女眷。她安静地站在林姝身侧，行礼、奉茶、应对，举止得体，仪态端庄——这三个月的训练，已让她的一举一动都符合大家闺秀的规范，甚至比左枫更显沉稳。

“这位就是林夫人的外甥女？果然好相貌。”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夫人接过茶盏，上下打量着黎清瑶。

“刘夫人过誉了。”林姝笑着将黎清瑶往前轻推半步，“这孩子命苦，家中遭了变故，我便接来照顾。倒是个懂事的，比枫儿稳重多了。”

“哦？”刘夫人挑眉，压低声音，“听闻下月宫中选秀，林夫人这是……”

林姝但笑不语，只轻轻拍了拍黎清瑶的手背。

黎清瑶心中一片冰凉。她抬眼望去，厅堂内宾客如云，笑语喧哗，可每个人眼中都似藏着算计。那些夫人们看她的目光，如同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

午时，及笄礼正式在正厅举行。

左枫跪在蒲团上，由族中一位年高德劭的姑母为她加簪。那支羊脂白玉芙蓉簪插入发髻的瞬间，礼乐齐鸣，宾客道贺。

黎清瑶站在人群中，看着左枫强颜欢笑的脸，心中涌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是棋盘不同罢了。

“礼成——”

话音落下，左江旭起身宣布开宴。庭院中摆开数十桌席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黎清瑶趁人不备，悄悄退到回廊转角处。那里有一株老梨花，正值花期，如雪般簌簌落着花瓣。

“累了？”

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黎清瑶不必回头，嘴角已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左木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一步距离，一同望向庭院中的喧嚣。今日他穿着月白暗纹长袍，腰间束着深青色绦带，比平日更显挺拔。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依然如影随形。

“只是觉得热闹得让人窒息。”黎清瑶轻声道。

左木沉默片刻，忽然说：“三日后，西市有灯会。”

黎清瑶眼睛微亮，随即又黯下去：“姑姑不会允许的。”

“我会安排。”左木转头看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意，“有些事，你该亲眼看看。关于这座城，关于……你的过去。”

黎清瑶心头一震，正欲细问，远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我说了不要！”

左枫尖锐的嗓音划破喧哗。只见她一把推翻了面前堆满贺礼的桌案，玉器、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宾客们惊愕地停下杯箸，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枫儿！”林姝脸色铁青，上前拉住女儿，“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左枫眼眶通红，指着满院宾客，“你们不就是想借我的及笄礼，把我卖个好价钱吗？这些贺礼，哪一件不是来买我左家女儿身份的？！”

“住口！”左江旭怒喝。

左枫却似豁出去了，目光扫过人群，最终钉在黎清瑶身上，冷笑：“何况，母亲不是早就找好了替代品吗？一个失忆的孤女，正好拿来顶替我入那个吃人的地方！”

满场哗然。

黎清瑶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左木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林姝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欲打，却被左枫一把抓住手腕。

“母亲打我啊，打死我，正好让您的乖外甥女顺理成章地顶替！”左枫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哭腔，“反正你们从未真正在乎过我想要什么！”

她猛地甩开林姝的手，提起裙摆冲出庭院。几个丫鬟慌忙追去。

场面尴尬至极。左江旭强撑着笑脸打圆场，宾客们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林姝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时已恢复端庄模样：“小女近日身体不适，情绪不稳，让诸位见笑了。”她目光扫向黎清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瑶，过来替我向各位夫人赔罪。”

黎清瑶咬着唇，从左木身后走出。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极轻地说：“别怕。”

那两个字，像春风拂过冰面，让她紧绷的心稍稍舒缓。

她走到林姝身边，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平静：“表姐近日确实身体欠安，情绪激动之言，还请各位夫人海涵。清瑶代表姐向诸位赔礼。”

举止得体，言辞妥帖。几位夫人眼中的审视逐渐转为赞赏。

“真是个懂事的。”刘夫人感叹，“比亲生女儿还知礼。”

林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昵地揽住黎清瑶的肩膀：“这孩子就是贴心。”

黎清瑶低着头，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心里却一片冰凉。

宴席终散时，已是日暮西斜。

黎清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西厢院，却在月洞门外看见了左枫。

左枫显然已等候多时，眼睛红肿，妆容斑驳，却依然昂着下巴，一副倨傲模样。

“今日你出尽风头，可得意？”她冷冷道。

黎清瑶平静地看着她：“表姐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夺你什么。”

“没想过？”左枫逼近一步，眼中满是讥诮，“那你为何日日与左木在一处？为何学着那些宫廷礼仪？黎清瑶，你当我瞎吗？”

“我与左木表哥只是……”

“只是什么？”左枫打断她，声音陡然尖利，“我告诉你，他是我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从小到大，只有我能站在他身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凭什么？！”

黎清瑶握紧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

左枫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悲凉：“你知道吗？我真羡慕你。”

黎清瑶怔住。

“羡慕你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左枫眼中泛起水光，“羡慕你干干净净地来，不知道这府里藏着多少腌臜事，不知道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多少秘密。”

她凑近黎清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心我母亲。她既能让你‘失忆’，也能让你永远闭嘴。”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单薄而决绝。

黎清瑶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说的，不必全信。”

左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梨树下，白衣落满花瓣。

“但有些，是真的。”黎清瑶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坚定，“左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黎家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左木看着她，暮色在他眼中沉淀成深邃的墨色。许久，他缓缓道：“三日后灯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你该知道的。”

“那不该知道的呢？”

“我会护着你。”左木轻声道，“无论如何。”

夜幕完全落下，左府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及笄礼的喧嚣已散，留下的却是更深更重的暗涌。

黎清瑶回到房中，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木芙蓉簪。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左木雕刻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

她将簪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而隔墙之外，林姝正坐在烛光下，对着铜镜缓缓梳理长发。镜中的妇人眉眼温婉，唇角却勾着一抹冰冷的弧度。

“夫人，今日之事，怕是会引起些议论。”心腹嬷嬷低声道。

“议论才好。”林姝放下玉梳，“正好让那些人看看，枫儿不堪大用，清瑶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大小姐那边……”

“她闹够了，自然会明白。”林姝望向窗外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倒是左木那孩子，近日与清瑶走得近了些。你去安排，灯会那日，别让他碍事。”

“是。”

烛火摇曳，将妇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东明国的春天，才刚刚开始。而有些人的人生，即将在及笄礼后，彻底转向不可预知的轨迹。

梨花落了又开，岁月无声流转。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场盛大繁华的及笄之礼，竟是未来无数波澜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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