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

及笄礼后的左府，表面平静如水，底下却暗流湍急。

黎清瑶明显感觉到，府中的气氛变了。丫鬟婆子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怜悯。林姝对她愈发“慈爱”，每日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琴棋书画的课程也加了一倍。

“下月初五，宫中选秀的诏书就要下来了。”这日午后，林姝在花厅里一边剥着莲子，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清瑶，你可要好好准备。”

黎清瑶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微微一颤，刺破了指尖。血珠渗出，在素白绢面上洇开一点猩红。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一颤，更没想到这日子来的竟这么快。

“姑姑，我……”她抿了抿唇，“我听说，选秀要求女子需出身清白，家世显赫。我这般身份，恐怕……”

“身份？”林姝笑着将剥好的莲子推到她面前，“你是我林姝的外甥女，左江旭的侄女，这身份还不够清白显赫？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那黎家的身份，虽遭了难，但祖上也是有名望的。到时候打点一二，自然无碍。”

黎清瑶心头一跳。这是林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她的“黎家身份”。她抬起头，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温婉的笑意。

“姑姑，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试探着问。

林姝手中的银签顿了顿，莲子滚落在地。她弯腰拾起，语气轻描淡写：“天干物燥，走水罢了。可怜你父母都在火中丧生，独你被奶娘拼死救出，昏迷了整整七日才醒。”

“那奶娘呢？”

“伤重不治，也去了。”林姝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清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还有姑姑，左府就是你的家。”

黎清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林姝的手温暖柔软，可她却觉得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如果真是简单的失火，为何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如果奶娘拼死救她，为何她对那人毫无印象？

如果左府是她的家，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囚徒？

“对了，”林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明日就是西市灯会，你想不想去看看？”

黎清瑶猛地抬头。

“瞧你，眼睛都亮了。”林姝掩口轻笑，“也是，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明日让春杏和两个护院陪你去，好好玩一玩。”

“可是左木说……”

“左木？”林姝挑眉，“他一个男子，陪你出门多有不便。还是让丫鬟护院跟着稳妥。”

黎清瑶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林姝不会让她单独与左木外出。那三日后灯会的约定，恐怕……

“怎么，不愿意？”林姝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起来。

“不，清瑶听姑姑安排。”她垂下眼睫。她知道，她没有话语权，她只有服从的份。

“这才乖。”林姝满意地笑了，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准备吧，明日穿那身新做的水绿裙子，衬你。”

林姝离开后，黎清瑶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开得绚烂，可她却觉得这满园春色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姑娘，该用点心了。”春杏端着托盘进来，小声提醒。

黎清瑶看着这个被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丫鬟，忽然问：“春杏，你来左府多久了？”

“回姑娘，五年了。”春杏低头摆着碗碟。

“那你可曾见过我……我父母？”

春杏的手一抖，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慌忙跪下：“姑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曾见过……”

“起来吧。”黎清瑶叹息，“我只是随口一问。”

春杏战战兢兢地起身，再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黎清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

与此同时，左府东院书房。

左木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半旧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是三日前，一个神秘人暗中递给他的。那人只说了一句话：“灯会之夜，西市望月楼，有人要见黎姑娘。”

“公子。”门外传来心腹侍卫墨羽的声音，“夫人那边有动静。”

左木收起玉佩，转身：“说。”

“夫人今日加派了人手盯着西厢院，还特意交代春杏，明日灯会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黎姑娘。”墨羽低声道，“另外，夫人还派人去了西市衙门，打点明夜的巡逻路线。”

左木眼中寒光一闪。

“她果然要动手。”

“公子，明日之约恐怕危险。是否要取消？”墨羽担忧道。

“不。”左木摇头，“这是清瑶知道真相的唯一机会。那场大火，她的身世，还有……”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还有他必须告诉她的，那个关于两国之间、关于黎家、关于他们所有人的秘密。

“可是公子，您现在的身份若暴露……”

“我自有分寸。”左木打断他，“你去准备，明日按计划行事。另外，我要你去查一件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个名字，折好递给墨羽：“查这个人三年前的所有行踪。尤其是黎家失火前后。”

墨羽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公子怀疑……”

“去吧。”左木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墨羽退下后，左木重新走到窗前。暮色渐浓，西厢院的方向亮起了灯。他知道，此刻黎清瑶一定也在为明日的灯会忐忑不安。

“再等等，”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等明日，一切都会开始改变。”

西厢院里，黎清瑶确实无心用膳。

她坐在灯下，反复回想白日林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蛛网缠身，越挣扎越紧。

窗外传来细微的叩击声。

黎清瑶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月光下，一支新鲜的梨花躺在窗台上，花茎上缠着一张纸条。

她急忙拾起，展开：

“明日酉时三刻，西市南口老槐树下。无论谁来，务必设法脱身。信物为半片芙蓉佩。——木”

纸条上的字迹清峻有力，确实是左木的笔迹。黎清瑶将纸条凑到灯前细看，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提防春杏。她不只是丫鬟。”

她的心骤然收紧。

春杏？那个整日低眉顺眼、看似胆小怕事的丫鬟？

黎清瑶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推开窗望向夜空。新月如钩，繁星点点，明日应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可她却觉得，有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酝酿。

左府主院，林姝的寝室。

烛火通明，林姝正在对镜卸妆。铜镜中映出的妇人容颜依旧姣好，只是眼角细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都安排好了？”她慢条斯理地问。

身后阴影中，一个男人低声回答：“夫人放心，明日西市南口、望月楼附近都布了我们的人。只要黎姑娘和左木公子一出现，立刻就能请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要做得干净。”林姝拔下最后一支发簪，青丝如瀑泻下，“不要伤着清瑶那孩子，她还有大用。”

“那左木公子……”

林姝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许久，她才轻声道：“那孩子……留他一命。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总要念些情分。”

“是。”男人犹豫了一下，“大小姐那边……她今日又去了公子院外，站了半个时辰。”

林姝的手猛地收紧，发簪尖利的尾端刺入掌心，渗出血珠。她看着镜中自己骤然阴沉的脸，缓缓道：“枫儿那边，我自会处理。你退下吧。”

男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林姝独自坐在镜前，看着掌心的血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凄凉而诡异。

“情分？”她喃喃自语，“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左木走进左府。那时的她还相信血缘亲情，相信真心能换真心。

可后来呢？

丈夫的冷漠，女儿的叛逆，还有那个永远活在别人影子里的养子……

“都是债。”林姝闭上眼睛，“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

整个左府沉入梦乡，只有少数几扇窗还亮着灯。西厢院，东院，主院——三个房间，三个人，各怀心思，各自筹谋。

而在京城西市，望月楼的掌柜正在清点明日灯会要用的花灯。他并不知道，这座酒楼即将成为一场暗战的中心，几个年轻人的命运将在这里转折。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花。

春深了。

明日之后，许多事情都将不再相同。

翌日清晨，黎清瑶被春杏早早叫醒。

“姑娘，夫人吩咐了，今日要早些准备。”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是惯常的恭顺笑容。

黎清瑶看着她，想起昨夜纸条上的警告，心中警铃大作。她面上不动声色，柔声道：“辛苦你了。”

梳洗更衣，林姝果然亲自过来。她带来一身崭新的水绿罗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芙蓉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这料子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软烟罗，宫中娘娘们也不过如此。”林姝亲手帮她换上，“今日灯会，定要让我家清瑶成为最亮眼的那个。”

黎清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华服美饰，容颜姣好，却像个精心装扮的傀儡。

“姑姑费心了。”她轻声道。

“说什么费心，姑姑不对你好对谁好？”林姝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珠钗，满意地端详，“好了，先用早膳，午后好好休息，傍晚出发。”

一整天，黎清瑶都能感觉到暗中的目光。无论她在哪里，总有人在不远处经过。春杏更是寸步不离，连她去小解都要在门外等候。

午后，她借口困倦回房休息，春杏果然守在门外。

黎清瑶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酉时三刻，西市南口老槐树。她要如何摆脱这些眼线？左木又会用什么办法接应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夕阳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终于，春杏在门外轻声唤道：“姑娘，该起身准备了。灯会要开始了。”

黎清瑶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陷阱，她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她找回自己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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