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西市已是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绘出一幅繁华的盛世夜景。
黎清瑶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她穿着林姝准备的那身水绿罗裙,发间珠钗微晃,手心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春杏坐在她身侧,状似无意地说:“姑娘你看,那边是王家灯铺,他家的走马灯最是精巧。待会儿奴婢陪您去看看?”
“好。”黎清瑶轻声应着,目光却扫向街口那株老槐树。
按照约定,左木会在酉时三刻在那里等她。可眼下马车正朝反方向的南街驶去,春杏显然已得了吩咐,要带她远离约定的地点。
“停一下。”黎清瑶忽然开口,“我想买盏莲花灯。”
车夫勒住马,春杏忙道:“姑娘要什么灯,奴婢去便是,外面人多杂乱……”
“我闷得慌,想下去走走。”黎清瑶说着已掀开车帘,春杏来不及阻拦,只得紧跟下车。
长街人潮涌动,黎清瑶混入人群中,看似随意地逛着两旁摊位。春杏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个护院也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姑娘,前面有家糖铺,他家的玫瑰糖最是香甜……”春杏试图引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黎清瑶却在一处卖面具的摊前停下,拿起一只白狐面具:“这个倒是别致。”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笑眯眯道:“姑娘好眼光,这面具只剩最后一只了。”
黎清瑶将面具覆在脸上,转头对春杏道:“你看如何?”
就在这一瞬,她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见人群中一道月白身影一闪而过——是左木!他果然来了,就在不远处的人群中,正朝她使眼色。
“姑娘戴什么都好看。”春杏嘴上奉承,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扶住黎清瑶的胳膊,“咱们往前走吧,那边有杂耍……”
“等等。”黎清瑶忽然捂住小腹,声音带着痛楚,“我……我有些不舒服。”
春杏一惊:“姑娘怎么了?”
“许是晚膳吃急了,肚子疼得厉害。”黎清瑶弯下腰,面具后的脸色确实苍白,“附近可有……可有净房?”
春杏为难地看向四周,两个护院也面面相觑。这条街确实有一处公用的净房,但那种地方……
“姑娘稍等,奴婢去问问附近店家可否行个方便。”春杏说着,示意一个护院留下守着,自己带着另一个匆匆朝最近的茶楼走去。
机会来了!
黎清瑶直起身,对留下的护院道:“我去那边巷口等,这里人多气闷。”
护院犹豫了一下,见那巷口就在视线范围内,且姑娘确实脸色不佳,便点了点头。
黎清瑶快步走向巷口,一到转角,立刻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左木将她拽入巷内阴影处,低声道:“快走,他们很快会回来。”
“去哪里?”黎清瑶摘下面具,心跳如鼓。
“望月楼后巷,有人在那里等。”左木简短回答,拉着她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
夜色渐浓,巷内昏暗,只有远处灯会的微光隐约透入。黎清瑶跟着左木,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紧张。
“左木,我们要见的是谁?”她忍不住问。
“一个当年在黎家做过事的老人。”左木压低声音,“我也是费尽周折才找到他。但他说……他只信黎家人,必须亲眼见到你才肯开口。”
黎清瑶心头一热。原来这些日子,左木一直在暗中为她奔走。
两人穿过两条窄巷,望月楼的后墙已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条僻静的死巷,堆着些杂物,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巷子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阴影中。
左木松开黎清瑶的手,上前一步:“洪伯,人带来了。”
那老人缓缓转过身。他约莫六十岁年纪,满脸皱纹,衣着朴素,手中拄着一根破旧的木杖。浑浊的眼睛在黎清瑶脸上打量许久,忽然老泪纵横。
“像……真像……”他颤声道,“尤其是这双眼睛,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黎清瑶心中震动,上前一步:“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老人抹了把泪,“老奴在黎家做了三十年花匠,夫人待我恩重如山。那场大火……那场大火……”
他忽然顿住,警惕地看向巷口方向。
左木也察觉到了异样,将黎清瑶护在身后:“有人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左木脸色一变:“走!”
话音刚落,七八个黑衣人已堵住了巷口。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抱拳道:“左公子,黎姑娘,夫人请二位回府。”
“若我们说不呢?”左木冷声道。
“那就休怪小的们无礼了。”汉子一挥手,黑衣人迅速围了上来。
左木将黎清瑶推向身后墙角,低喝:“洪伯,带她走!”
老人却摇头苦笑:“走不掉了。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口。”
黑衣人步步紧逼。左木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匕——那是他平日防身用的,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公子,您知道我们不想动手。”精瘦汉子道,“夫人有令,请二位回去。只要黎姑娘乖乖入宫,一切好说。”
黎清瑶心中一凉。原来林姝早就算准了一切,今夜根本不是巧合,而是请君入瓮。
“洪伯,”她忽然转向老人,“关于那场火,您知道什么?求您告诉我!”
老人看着她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却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洪伯!”黎清瑶惊呼。
“药……药……”老人喘息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却手抖得厉害,瓷瓶滚落在地。
左木想去捡,却被两个黑衣人拦住。挣扎间,瓷瓶被踢到墙角杂物堆中,不见踪影。
“告诉……告诉姑娘……”老人抓着黎清瑶的手,用尽力气道,“小心……小心姓林的……火不是……不是意外……”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洪伯!”黎清瑶跪倒在地,拼命摇晃老人。可老人已气息微弱,不省人事。
“带走。”精瘦汉子下令。
几个黑衣人上前要拉黎清瑶,左木挥匕逼退,将黎清瑶护在身后。但他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被制住。短匕被打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木!”黎清瑶挣扎着,却被两个黑衣人牢牢按住。
“清瑶,别怕。”左木看着她,眼中满是歉意,“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
“不怪你。”黎清瑶摇头,泪水滑落,“不怪你……”
精瘦汉子一挥手:“送公子和姑娘回府。至于这老头……”他瞥了眼昏迷的老人,“处理干净。”
“不!”黎清瑶嘶喊,“救他!求你们救他!”
黑衣人却无动于衷。她被强行带出小巷,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洪伯倒在冰冷地上的身影,和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
回府的马车上,一片死寂。
春杏早已等在车内,见到黎清瑶被“请”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递上温茶。
黎清瑶不接,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那些热闹繁华,此刻看来如此讽刺。
左木被押在另一辆马车上,她甚至没能再与他说上一句话。
回到左府,林姝已在正厅等候。
厅内烛火通明,她端坐主位,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等待晚归的晚辈。
“玩得可还尽兴?”林姝微笑问道,仿佛全然不知方才发生的一切。
黎清瑶站在厅中,水绿罗裙在灯下泛着冷光。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林姝的眼睛:“姑姑早就知道了,对吗?”
林姝笑容不变:“知道什么?知道你私下与左木相约?清瑶,姑姑是为你好。男女有别,私下相会,若传出去对你名声有损。”
“那洪伯呢?”黎清瑶声音颤抖,“那个在黎家做了三十年花匠的老人,姑姑可认识?”
林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旋即恢复如常:“什么洪伯?不曾听闻。清瑶,你怕是被人骗了。这京城里,打着黎家旗号招摇撞骗的人可不少。”
“他说火不是意外!”黎清瑶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髙,“他说让我小心姓林的!”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姝缓缓放下茶盏,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她起身走到黎清瑶面前,伸手为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孩子,你病得不轻。”她声音温柔,眼神却冷如寒冰,“定是今日人多受了惊吓,开始胡言乱语了。春杏,送姑娘回房休息。从今日起,西厢院闭门谢客,让姑娘好好静养。”
“姑姑!”
“清瑶。”林姝打断她,手抚上她的脸颊,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听话。下月初五就要入宫了,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黎清瑶浑身冰凉。她看着眼前这张温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春杏上前搀扶:“姑娘,走吧。”
黎清瑶被半扶半架地带出正厅。经过回廊时,她看见左木跪在院中,左江旭手持家法站在他面前。
“逆子!竟敢私自带清瑶外出!你可知若今日之事传出去,会毁了她的清誉,毁了左家的名声!”左江旭怒喝。
家法落下,重重打在左木背上。他闷哼一声,却挺直脊背,一声不吭。
黎清瑶想冲过去,却被春杏死死拉住。
“姑娘,别去。”春杏低声道,“您去了,公子只会罚得更重。”
左木抬起头,隔着庭院与黎清瑶对视。月光下,他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依然坚定。他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管。
又一记家法落下。
黎清瑶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西厢院的门被从外面锁上。
黎清瑶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屋子,变成了一座精美的囚笼。
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面。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洪伯最后的话:
“小心姓林的……火不是意外……”
姓林的。林姝。
如果火不是意外,那是什么?如果姑姑不是真心待她,那这些日子的关怀备至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左木……他为了帮她查明真相,今夜不知要受多少责罚。
黎清瑶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木芙蓉簪,紧紧握在手中。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真实的痛感。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镜中的自己。
无人回答。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夜已深了。
而在东院,左木跪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可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的,不是父亲的责罚,而是洪伯昏倒前未说完的话,和黎清瑶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
“公子。”墨羽的声音从窗缝传来,低如蚊蚋,“那老人……没了。”
左木闭上眼,握紧拳头。
“巷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墨羽继续道,“但我在杂物堆里找到了这个。”
一个小物件从窗缝塞入,落在左木面前的地上。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边缘已被踩得变形,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家徽,却因磨损难以辨认。
左木拾起铁牌,借着祠堂长明灯的微光仔细查看。这或许是从洪伯身上掉落的,也或许是那些黑衣人遗落的。
无论是什么,这是他今夜唯一的收获。
他将铁牌紧紧攥在掌心,望向祠堂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失败了,但他不会放弃。
总有一天,他会揭开所有真相,还黎清瑶一个明白,也还自己一个明白。
只是不知那时,他们是否还能如初。
翌日清晨,西厢院的门锁被打开。
春杏端着早膳进来,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
“姑娘,用膳了。夫人说您今日不必上课,好生休息。”她摆好碗筷,又补充道,“左木公子被罚禁足一月,抄写家规百遍。”
黎清瑶坐在床边,面无表情:“我知道了。”
“还有……”春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昨夜那老人,官府说是突发急病,暴毙街头。已经有人认领了尸体,今日一早下葬了。”
这么快。
黎清瑶心中一寒。林姝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姑娘,”春杏忽然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有罪。奴婢是奉夫人之命监视姑娘,昨夜之事……奴婢身不由己。”
黎清瑶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因为奴婢见过姑娘的母亲。”春杏抬起头,眼中含泪,“八年前,奴婢的娘病重,是黎夫人施药救了她。黎夫人是好人,姑娘……您也是好人。奴婢不忍心……”
“你见过我母亲?”黎清瑶猛地站起,“她是什么样的人?”
“很美,很温柔。”春杏回忆道,“那时黎夫人来庙里上香,见我娘倒在路边,不仅请了大夫,还留了银钱。我娘常说,黎家是积善之家,不该遭那样的祸事……”
“那你可知黎家为何会起火?”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但……但有一事很奇怪。起火前几日,夫人曾去过黎府,与您父母在书房谈了很久。那日夫人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林姝?在起火前去过黎家?
黎清瑶心中疑云更重。她还想再问,外面却传来脚步声。春杏慌忙起身,擦干眼泪,恢复成平日恭顺的模样。
来的是林姝身边的张嬷嬷。
“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张嬷嬷板着脸,“宫里来人了。”
黎清瑶心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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