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道先生

尹横听了，即刻将茶杯放下，耐心为孙儿解惑：“太父虽未亲眼见过林宗先生，却是听过他的许多行迹。先生少年时游学京师，博通上古的‘三坟五典’，以才学卓越名动洛阳，后来，更以极其不凡的“人伦鉴识”望重士林，于汉末年间被推为太 学 生 领 袖。哦，所谓‘三坟五典’，这可有讲头了，‘三坟’说的是伏羲、神农、黄帝的书，‘五典’说的是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皆属上古稀世典籍，一般人连见都难得一见，更别说通晓了。”

“了不起，了不起！”尹毓川连连赞叹，“怪道如今提及先生，乡族还是满心满眼的敬重，果然是奇才！”

“是啊，”尹横那神情语气，简直与有荣焉，“当时啊，太学生们尊称以德行引人的八位名士为‘八顾’，先生名列首位。”

“都有哪些名士？”尹毅听得入了迷，“其他七位都和有道先生一样厉害吗？”

“彼时太学留唱下一首歌谣，便是盛赞他们高洁品行的，”尹横顿一顿，方郑重唱念道，“天下和雍郭林宗，天下慕恃夏子治；天下英藩尹伯元，天下清苦羊嗣祖；天下宝金刘叔林，天下雅志蔡孟喜；天下卧虎巴恭祖，天下通儒宗孝初。”

（“天下诗”：汉末太学生七言品评谣，《后汉书・党锢传》存零星名句、人物名目，无全诗；东晋陶潜《圣贤群辅录》完整收录五篇成套歌谣，分咏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是东汉士大夫效仿上古“八元八凯”称号体系创设的群体称谓，为褒扬反宦官、守道义的知名人物而冠以的名号，其中“顾”特指能以德行引导、庇护后进的能力，《后汉书》释义：能以德行引人者谓之顾。《后汉书》中所记八顾以范滂代替了刘儒（刘叔林）。）

“自前朝以来，朝廷选士科目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常科，也称岁举，如孝廉科、茂才或秀才科；另一类是特科，即指由皇帝诏书所专定的临时举行的察举，如贤良方正、贤良文学、明经、明法、至孝、有道、勇猛知兵法、明阴阳灾异等。先生学成之后，朝廷多次征辟他入朝为官，许以高官厚禄，他却一一婉拒，决意归乡，以设馆授课为业，弟子多达数千人。桓帝建和中，他曾被太常赵典举为‘有道’，这是对一个学士德行与学识的最高认可。后来，咱们界休的老少乡亲，便尊称他为‘有道先生’了，以此感念他老人家的教化。”

（察举：汉代主流选官制度。汉高祖刘邦下诏求贤，令地方推举贤才，为制度雏形；汉武帝元光元年（前 134 年），采纳董仲舒建议，下令郡国每年举荐孝、廉各一人，开始自下而上的人才选拔，为普通平民有德行者开辟了入朝通道，取代了先秦以来的世卿世禄（纯粹血缘世袭）。在西汉、东汉前期，是官员最主要的来源。郡太守、诸侯国相等地方高官，考察辖区百姓、官吏的德行、声望、才干，谓之“察”；符合标准者向上举荐至京师，谓之“举”；通过中央考核者，予以授官，一般是先任郎官，在宫廷历练，再外放县令、郡守等官职。）

（茂才/秀才：东汉为避光武帝刘秀讳，秀才改名为茂才。曹魏代汉之后，刘秀不再是本朝先帝，避讳解除，恢复古称 “秀才”，由州来举秀才，郡举孝廉。秀才取向是高才博学者，重才、重策论；孝廉取向是经明行修，重德行、经学。）

（郭林宗举有道：“有道”名目始于东汉安帝建光元年（121），诏举有道之士，曹魏也延续了这个科目。为避免察举中的徇私舞弊，东汉顺帝阳嘉元年[132年]进行改革，察举由推荐发展为推荐与考试结合，考试内容以儒家经典为主。郭林宗比顺帝年幼14岁，于永建三年[128年]降生，他被察举为“有道”一科，应当是通过考试的，也足以说明郭林宗在政府对于人才的判别中属于德行完善的一类人。）

“秀才重才，孝廉重德，‘有道’也是察举取士的科目，那这个‘道’又具体重于什么本领？”

“所谓有道之‘道’，本是儒家经学的分支，即天人感应说。能举有道的儒者，底色必是德行方正、立身有道，先要有乡里清名，品行无亏；在此之上还要有道术，这便常与谶纬、星占、阴阳术数关联，因此彼时的‘有道之士’当中，既有熟读经书的儒者，也有懂星历占候、医卜方技的隐逸高士。尤其，通天人感应者，能对灾异给出解释、提出消弭对策。”

（天人感应说：是汉代儒者（董仲舒奠定根基）糅合《尚书》阴阳五行、谶纬、星占构建出来的学说，也是有道科考察的核心内容，系统见于《天人三策》《春秋繁露》，是汉代儒家核心的天人关系学说，其宗旨是：屈民而伸君（百姓服从君主），屈君而伸天（用 “天” 的权威约束皇权）。）

尹毅只觉得神奇：“一个人居然能通晓如此多玄妙之事，还真是非同一般啊！”

见孙儿了然，尹横满意地展颜颔首。

“以先生大才，以及他在士林当中应者云集的分量，居然宁肯折返故里，屈就于私学执教，他老人家也太随性、太淡泊、太不在乎了！原已风光无两，入仕之后再有功业加身，锦绣前程唾手可得，怎好轻易弃置？”尹毓川清心直言，他一向钦慕有道先生，却也时常为他感到惋惜，任谁都懂得，显重当世、扬名立万，那是多少人熬尽了心血孜孜以求的，在有道先生那里却可以轻描淡写地放手。

听出他话中存疑，兼具几分替古人担忧的不甘，尹横缓缓摇头，收敛起唇边笑意，方正色道：“时至今日，仍然有人讥他迂阔，不谙时务；或是叹他空负名望，埋没乡野；甚至有些吃喝玩乐的人，都觉得比他过得好！跟风诟病者怎会晓得？有道先生是沉心做事的君子，旁人趋之若鹜的功名利䘵，于他而言，不过转瞬即逝的浮云泡影。可见倒推回想，当年在洛阳的赫赫盛名，亦不是他钻营而来，靠的是实才真知，绝无半分虚饰。算计什么应得的、不应得的，实则本末倒置。虚名自随世事起落而流转，风雨飘摇，从无半分牢靠，不管别人如何褒贬，有道先生所求，唯有守好本心、尽己本分、俯仰无愧便足矣。”

话音消散，院落浅浅一静。

“咳，”秀英微微收了收下巴，斜眸轻瞥了一眼身侧夫君，扯出几分洞见过世情的浅淡笑意，“先生的不在乎——是高洁，再说了，百般在乎的又能如何？阿父说得明白，外物虚浮之名，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世人争名如飞蛾扑火，枉耗气血只为搏个一时荣华；先生弃外而守内，恰似皎月入水，涵波映川，清辉长在。”

尹毓川讶然，转头望向妻子，倒见她理直气壮地冲自己扬了扬眉梢：“这般看我作甚？‘入水之月’是我从思夫人处听来的，夫人打的比方，难道不贴切？”

尹横闻此哈哈一乐：“确是妙极！喻心、喻形、喻韵，再贴切不过！”

方才言谈虽轻快，却似手中茶汤，隐隐泛起回甘。

尹毓川一边品茗，一边沉吟，很多事理豁然贯通，口吻也化作过来人特有的恳切：“人在年少气盛之际，多会迷恋一呼百应的风光，显得咱有多大能耐不是？待得人渐老大，回首恍觉，那些踏踏实实做成事的人，才是有铮铮强悍的风骨，他们只是纯粹以为某些事该做，便会一直坚守，绝不投机取巧。毅儿呀，这些话为父愿你先记下，往后自能体会，不要学我，年纪一把了，还只管瞅着眼前的三分利，其他则全无计较。”

他这番话，颇有几分自陈心迹的味道。

尹毅微笑：“阿父是说，眼下毅儿还体会不到？”

“一棵树苗要成材，少则十年，多则百年，越是珍贵的硬木，生长起来越是极慢的，人要长成道理亦然。”秀英按住儿子的脑袋轻抚一下，“要对自己有耐性。”

尹毅点头，太多人做事是为了三五载见成效，而有道先生做的事，是百年后愈发彰显。

“便连圣人也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磕磕绊绊到手的道理，同样是道理，凡经心体悟到了，就算值得，日子便没有白过。”

老父的话令尹毓川情微怔，继而会心一笑。

尹横接着捻须缓道：“毅儿，凡认为是对的事，尽可大胆去闯、放心去试，就算偶尔走些弯路，也是该的，看似兜兜转转，终归不会枉费功夫。也许，像有道先生那般——深具人伦鉴识的奇才——过目便能洞悉世事人情，但像我们这样庸常的凡夫俗子，不管什么时候能明白道理，从来都不嫌迟！”

（“朝闻道”句：出自《论语・里仁》，大意是清晨悟得大道，当晚离世亦无悔。“朝”“夕” 对比，强调悟道不在年龄、不在时间，任何时刻觉醒都不算晚。）

“嗯，我都记下啦！”尹毅乖乖应下，心头疑窦未解，跟着又问，“太父一直提及的‘人伦鉴识’，莫非是用来称赞有道先生他见识广博的吗？”

“说有道先生见识广博委实不虚，他周游的郡国少说也有十数个；但若说起‘人伦鉴识’的才能，却是专指一种辨别品评人物的才智。”尹横细细为孙儿解惑，“那年月，在士大夫之间大为盛行鉴别人物的清议之风，或褒或贬，有毁有誉，其言论甚至牵动朝廷察举选士的趋向！而经有道先生品评过的人物，后来的行事操守、升沉起伏，竟无人偏离当初的鉴别论断，时至今日，仍叫人叹服不已。”

（“周游郡国”句：出自《后汉书·郭泰传》：“（郭泰）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其活动可考足迹，覆盖并州、豫州、兖州、司隶、冀州、荆州，跨今山西、河南、河北、山东、陕西一带；有文献明确提及的郡国有：太原郡、河南尹、颍川郡、汝南郡、陈留郡、济阴郡、扶风郡、巨鹿郡、江夏郡、陈国、梁国等，合计十余个。党锢之祸（166）后，他不复远游。）

（清议：字面是清正的议论、公正评议。在汉末达到顶峰，专指士林品评人物、裁量朝政的风气，察举制失效后，成为民间替代选拔机制：以舆论定名声、以名声定仕途，短期纠正察举弊病、激活人才，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门第垄断，让寒门有才者凭名声出头；后因政治长期被门阀垄断，最终催生九品中正制（将民间品评官方化）。）

“有一处孙儿不明，察举制本就是大汉朝廷为举荐人才而专设的，在有道先生游学洛阳之际，少说已历三百余载，缘何一夕间，竟被士林中的人物互评——盖过了风头？”

时至今日，朝廷选拔人才，往往离不开世家大族的支持。他们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是学问传承，二是门生故旧。上百年积累的藏书以及师承，代代相传，那是连书都买不起的普通百姓无法企及的，因此他们便牢牢握住了举荐读书人入仕的资格。

彼时，以有道先生为首的一众名士，且其中许多并无官职在身，他们对士人所做的品评论断，所获推崇远超寻常，这实在令人费解。

（世家大族：世家，世代传续、累代有官爵声望的家族；大族，地方豪门。在汉魏时，这样的家族往往是涵盖了土地、家学、官位、乡望等资源的高门。如袁绍的家族汝南袁氏便号称“四世三公”，汉末另一支四世三公是弘农杨氏，即杨修一族。）

尹横伴着叹息作答：“前朝末年，州郡长吏各怀私念，举荐时一味偏袒宗族子弟、门下故旧；平民百姓为博取察举之资，刻意矫饰孝行、沽名钓誉，是以民间有谣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更有举荐人与被举荐人相互勾连，固结门阀的情形……如此乱象层见叠出，乡举里选越发失掉了准头，终至人心不附。”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 句：东汉民间佚名童谣，大意是被举荐的秀才目不识丁，号称孝廉之人却与老父分居、不尽赡养之责。童谣原文是：“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桓帝、灵帝时期，汉末察举制彻底败坏、卖官鬻爵盛行，百姓作谣讽刺名实相悖的选官乱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