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视与五德

“竟是如此。”世事变迁令尹毅愕然之际，他又听得父母议论开了，他们侧重的却是品评者识人的气度与眼光。

“相比于察举制的日渐式微，品评人物则为取士供以更加可靠的估量。饶是如此，也不是随意谁的意见皆能得世人青睐的。”

“须得恰切审当，才有那一言九鼎的份量。若再举荐非人，真是不够惹人笑话的！”

尹横连声称是：“作为一种权变之策，由享誉当世的名士品评人物，只要推得出真正可用之材，亦未尝不可。其实，经由品评取士自古有之，不过是品评者的身份变了，从失掉公允的官议转而成了清流士大夫的清议。”

“一般取士用人所秉持之衡鉴，古今可有异同，究竟该以何为准？”尹毅穷根溯源的兴致依然饱满。

“鉴别高下么，首准在德，古来取士之道莫先于是，且需兼顾学识与才干。察举之先，原也各具名目，譬如六国之时的五视法，便是各以一端来检视其人品行——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尹横掰开揉碎了讲给孙儿听，“这话是说，判断士人品性，平日里，看他往来亲近何人；富足时，看他接济帮扶何人；显达时，看他器重举荐何人；困顿时，看他何事绝不苟且；贫贱时，看他何物绝不妄取。”

（五视法：最早出自《史记・魏世家》，战国李克答魏文侯选相之问；《资治通鉴・周纪一》完整收录这段对话，流传更广。李悝，名克，字悝，魏国变法名臣。古人常名、字混用。劝魏文侯识人用人的对话，《史记》记作李克；在魏国推行尽地力、平籴法，编撰中国第一部系统法典《法经》的变法史实，《汉书》记作李悝。李悝的学术，师承自儒家子夏（卜商），是由儒转法的关键人物，也是战国法家开山之人。李克五视是先秦非常有名的识人标准，但不是最早；制度化取士标准可以上溯到西周大比的德行道艺、六德六行六艺。文中的“六国之时”，指是是山东六国（齐楚燕韩赵魏），把秦国单独摘出去了，这是《史记・六国年表》定下的叫法，两晋文人直接承袭这个传统。）

“顺境看格局，逆境看操守。老祖宗的识人之术，放到今日也不过时。”

“便是说，任何人在任何境遇下的言行抉择皆是有待核验的，品评识人绝非留于表面文章。”

“要透过各异的显现直达人性的本来面目，若非极具清明的眼力难以做到，是一门地道的学问。”

小辈们的赞叹之声方落下，尹横进而又言：“确实大有讲究，五种境遇实为衡鉴人性的试金石，视一个人的取舍来核验其德性完备与否。盖因五常之德藏于内心，从不轻易示与人前。待人接物恪守分寸，视亲所亲可见礼；接济弱小扶持体恤，视其所与可见仁；为国为公不循私情，视其所举可见义；不苟分毫明辨祸福，视其所不为可见智；坚守本心贫贱不移，视其所不取可见信！五视是观德之法，五常乃所观之德。”

（五常之德：即仁、义、礼、智、信，儒家五大核心德性，由董仲舒系统确立，根植孔孟心性学说，是修身做人的根本德行。）

他在华岩馆做了一辈子的事，对郭氏门风自有钻研心得，深明修身应以五常为矩范。

“听阿父讲来，我倒觉得，此五视不光是用来识人的，更是修身自省的标尺，可用以对照约束言行，”尹毓川道，“想来有道先生的识人之法亦是汲古为根，这从他拔擢士人的诸多事迹可略窥门径。”

“但万变不离其宗，品鉴识人，总离不开五常所示。寻常人在有道先生面前，纵是城府再深，怕也藏不住，品性本末如现肺腑！”秀英惊叹，她实在难以想象，拥有洞彻人心的慧眼，会以何等样的心境言语行事，“若有幸，再得先生亲自点拨指教，同时便觅得了施展抱负的门路，先生识人举荐的眼力，得天下人敬重，实是理所应当。”

尹横眼底漾起敬畏，又道：“古来圣贤大抵皆然，不争一时显耀，而耕万世人心。当年被先生赏识拔擢起来的士子，后来多为栋梁之才，撑起过一方天地。先生不入朝堂，却能左右风评；不执权柄，却可导向察举。所谓‘人伦鉴识’，并非单纯的褒贬臧否，更似暗夜中点灯引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蒙尘未燃的灯，他燃一灯，传一人，一人再传一人，如此薪火赓续，斯文不绝。”

片霎的静寂笼住尹家三代人，月光西斜，将他们地上的身影拉得愈发纤长。

此刻，长受眼疾之苦的尹毅分外动容，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默然点头，动作间带了几分有力的虔诚。

日夜与昏沉黑暗相伴，还有谁比他更渴望光明的不期而至？太父的话，令他荒芜的心底生出滚烫信念：最夺目的灵光，往往破于最沉郁的深夜，他真的是太渴望了，有朝一日，能有一束清亮刺破眼前漆墨的世界，照亮他的方寸天地。

“说到点灯，”他陡然想起坊间流传的“石门子”异闻，眉头小小攒起个疙瘩，话音微促，“太父，从前听人说起‘铺铺灯，三钱银’的故事，记不大真切了，您再给毅儿细讲讲，好不好？”

“浑小子，恁地黏人！”眼见时辰已不早，秀英忙嗔怪着制止，“太父在城中操劳了这些天，想也乏了，哪还有精气神再同你说故事？快些收心歇息，不如改日……”

“咳，我倒无甚要紧，”尹横摆了摆手，侧过头来，正对上孙儿殷殷期盼的小脸，唇角晕开一抹了然的浅笑。他声线微哑，语调却舒缓悠长，“难得咱们毅儿有心问及，凡是有道先生的旧事，说一遍便有一遍的心得。人活一辈子，能留下些事迹给后人追慕，每每念及向往神驰，作为后辈自当抱持敬慎之心！”

见他情态郑重，毓川和妻子默契地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不再多言。

秀英起身，拿来外袍给尹横披上，又往各人碗里添了些热茶。

“容我想想，是在多早以前来着……”老人眼角的皱纹聚齐，似是岁月深耕过的田垄，经过一番慎重斟酌，话音一沉，“前朝建宁二年，有道先生在家中辞世，终年四十有二。”

（建宁二年：公元169年。建宁是汉灵帝即位后使用的第一个年号，期间发生了第二次党锢之祸等事件。）

尹毅看不见太父凝重的神情，只能凭听觉仔细捕捉每一个字，他直了直腰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扰了那段遥远而庄重的界休往事，也怕漏听了半句关于先贤的细枝末节。

——那时节，厚雪压弯了山道旁的老松，书馆檐角下的铜铃在凛冽朔风中呜咽不止，如泣如诉。

有道先生殁了，四十二载春秋，竟止于一口幅巾素棺。

噩耗传开，不啻惊雷裂空，震动士林。

弘农郡函谷关以西，河内郡汤阴以北，两千里地域内，有近万人如云而动，他们负笈荷担、柴车苇装、弥路塞途，前来为有道先生送最后一程。

（“弘农郡函谷关以西”等史料：出自《后汉书》。有道先生姓郭名泰，字林宗。关于范晔《后汉书》中 “郭太” 与 “郭泰” 的名讳争议，学界已形成定论：范晔父名泰，为避家讳，范晔在《后汉书・郭符许列传》中改 “郭泰” 为 “郭太”，但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等同时期或稍晚的史料，均仍作 “郭泰”；后世学者如王先谦《后汉书集解》，也在注文中明确标注 “泰” 为原名，“太” 系避讳改字。）

这般空前盛大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沿途路人纷纷驻足避让，时不时有人上前轻声询问。

“请问这一行是为谁人送行？”

“郭林宗。”

（郭林宗在当地的名望：时至1800多年后的今天，乡人提及他，仍称其字郭林宗，而非大名郭泰，对一代贤人的亲切敬仰，跨越千年之远而不变，这在介休一地也是独一份的殊荣。）

“原来是有道先生。”

路人们闻言恍然，脸上登时染上沉恸悲色，然后自发自觉地跟随在后，队伍越发绵长，蜿蜒如线。

狂风猎猎，卷起书生们宽大的素白衣袖，他们被哀伤压垮的肩背，沉重挪移的步履，伴着身侧骏马的残嘶断续，在旷野中凝成一首凄怆无尽的悼曲。

不知何时，雪花又纷扬而下，在空中疯狂地翻卷，转瞬间，大地已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世间万般喧嚣已化为乌有，只剩下遮目的空旷寂寥。

逝者如斯夫，再隆重的送别，终随风雪缓缓落幕，无从逆转。

—— 不管曾经听过多少回，尹毓川总要在这时感慨一句：“难得，先生有这么多士人倾心追随！那‘石门子’，也就是先生墓前的石祠，便是由当时诸多学子所建，他们自发甘愿，徒手挖土、搬石、砌墙，用大大小小的石块修筑起祠堂，务求给先生办妥世间最后一件事，以报师恩。”

“除了门下弟子，当时名重天下的诸多高士也与先生交游甚厚。一众挚友同心协力，为先生刻石立碑。碑文由蔡邕蔡中郎亲撰，成书后，他与涿郡名士卢植相对伤感，怅然坦言，‘我一生所书的碑铭有很多了，当中难免有应酬虚文，心中愧怍，唯独为郭有道所作之碑，字字真心赤诚，写来没有愧色啊’！”

（蔡邕：(133年-192年)，字伯喈。东汉末期名臣，文学家、书法家，才女蔡文姬之父。）

（卢植：(?-192年)，字子干，东汉末年经学家、将领。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等，为郑玄、管宁、华歆的同门师兄，刘备、公孙瓒的老师。他是“范阳卢氏”始祖，风骨凛然。东汉末年，董卓入洛，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卢植敢站出来义正严辞地反对他借废立把持朝政，董卓大怒，打算直接诛杀卢植，但碍于其名望，只免了官职，后追杀未成。卢植的气节从此成为范阳卢氏的家族底色，北朝（北魏、东西魏、北齐周）时，范阳卢氏是北方儒学最重要的标杆世家之一，还曾参与顶层礼制制定，皇室亦敬重三分。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其名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他的《长安古意》；和王维齐名的盛唐诗人卢象，有一首《寒食》，是咏介子推的名篇：“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深冤何用道，峻迹古无邻。魂魄山河气，风雷御宇神。光烟榆柳灭，怨曲龙蛇新。可叹文公霸，平生负此臣”；唐末，黄巢攻入长安后，宰相卢携自杀殉国，清操不辱门楣，但家族在此次战乱中元气大损，因族人分散各地，幸得血脉延续。）

“太父提到的这两位，我都知道，蔡邕是陈留人，辞赋大家，精通音律和书法，而卢植允文允武，还是蜀汉昭烈皇帝刘玄德的恩师！”

到这里，尹横大感畅意，不得不夸夸孙儿了：“你们瞧，自打毅儿跟着少姝女郎一同读书，器宇言谈当真是多有进益！”

“少姝女郎选读的书目十分有趣，她从来都是连读带讲，拆解典故，可热闹了，听过一遍便刻在心底，想不记住也难。”得到祖父认可，尹毅自是欢喜，更不能忘了少姝给他念书的功劳，“少姝女郎并不觉得是在给我念书，还说我很多诘问提得刁钻，啊不，是常能切中要害，这样子清谈，可以启发思索，打深一层。”

“就你小子还清谈？！莫不要笑死我！”尹毓川忍不住揶揄儿子，在他看来，清谈格调高雅，是专属于有道先生那般逸仙人物的。

（清谈发端于郭林宗的看法：陈寅恪先生认为，魏晋南北朝尚清谈，其发起者即是郭泰。其《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第三篇《清谈误国》曰：“清谈的兴起，大抵由于东汉末年党锢诸名士遭到政治暴力的摧残与压迫，一变其详细评议朝廷人物任用的当否，即所谓清议，而为抽象玄理的讨论。启自郭泰，成于阮籍。他们都是避祸远嫌，消极不与其时政治当局合作的人物。”至于认为清谈活动属于当时士人间一种“斗智”游戏，见于钱穆先生《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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