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横却沉下脸纠正他:“清谈向来并非要与玄学、时政密不可分,本来就是读书人对修身、家国乃至于天地大道的体悟交游,若说为一种讲究论辩的斗智之戏,亦不过耳!”
“就是,就是!“有祖父撑腰,尹毅更觉硬气。
见夫君吃瘪,儿子又嘻嘻笑得十分得意,秀英不觉“扑哧”乐出了声,转头触及儿子那双同旁人毫无交集的黑眸,脸上笑意迅速萎靡,眉眼微沉,黯然密密匝匝缠上胸口。
尹横未留意到她心绪转换,兀自循着先前话头,娓娓道来:“彼时,郭氏后人在先生坟茔东侧搭起倚庐茅舍,服丧守制。从‘石门子’穿堂而入,便可抵达墓门之前。众子嗣在祠堂中设案焚香、摆供叩拜,悲戚跪拜,泣念先祖恩德,三载朝夕不辍,一片至诚孝思,其情甚哀,见者无不动容。”
(倚庐:出自《礼记・丧服四制》《仪礼》,父母亡故,孝子在墓侧搭简陋茅舍守三年丧,称倚庐。倚木为棚、不抹灰泥、无完整门窗,睡草席、枕土块,不住正屋、不居内室,是丧期专用小屋。)
“儿子,就要到‘铺铺灯,三钱银’喽!”尹毓川宽大手掌落在尹毅肩头,温语轻拍提醒。
少年心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满心热切地等候下文。
——那时节,城中有一位落魄的读书人,家道中落,举目无亲,孤身蜷缩于城郊破庙内。终日只靠替人抄书撰文、誊写笔墨换取微薄粮米,时不时地囊空如洗、三餐难继。
听闻乡人议论,言郭先生葬礼万人相送,白幡漫野、素雪覆途,浩荡场面令他心头忽然一动,便暗自揣测起来,这般名动天下的人物,那由众人合筑的“石门子”祠堂中定然藏有许多宝物钱财,贪念生根发芽,便遮蔽本心、抛开操守,遂生出了探祠行窃的歹念。
趁夜,月敛星杳,他尾随祠堂值守,趁门户开合的转瞬空隙,矮身溜入祠内,打定主意摸几件财物便去。可是怪了,他悄悄在里面蹑足潜行过数圈,翻遍了供桌、角落、香炉底……什么值钱物件也没寻到。就在他着慌懊恼之际,蓦然瞥见方才‘看漏’的一样东西——供桌正中,静静横卧一条玉带,泛着灵动荧光,想必十分贵重,赶紧一把抓来,牢牢缠在腰间,满心窃喜地往外开溜。
整座祠宇静谧空旷,四下里唯有他仓促细碎的脚步声,越显幽寂。
尚未踏出祠门半步,腹间猛地袭来一股紧勒入骨的束缚之力,胸口闷胀,呼吸窒塞,竟至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还伴有窸窸窣窣的怪声响,如蛇行草间,诡谲阴沉。
慌忙垂首一望,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几乎没有魂飞魄散!
一条碗口粗细的白鳞大蛇,昂首盘踞在他腰腹,猩红信子吞吐不定、嘶嘶微响,一双幽冷竖瞳死死锁定他的身形,森森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迫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嗵”的一声沉闷坠响,打乱了尹横声情并茂的讲述。
秀英膝上的家伙什儿翻落在地,她尴尬地笑笑,眼角抑制不住地抽动两下,掩饰般,揩了一把额角泌出的细汗,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听这个,只觉脊背发麻,格外瘆人。
“阿母莫怕,蛇是小龙,自有灵性,只要人不去招惹冒犯,它是不会无端伤人的。”尹毅有板有眼地安慰道,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嗯,那便是守护石门子的‘护坟蛇’了,”秀英定住怦怦乱跳的心,低声嗫嚅道,“这话没错。过去曾听长辈传言,人们在先生的祠堂附近偶然撞见它们,也都会主动绕道避让,以示恭敬,世世代代,从无人敢惊扰伤害分毫。”
尹横面上掠过一丝肯定赞许:“说得对。那护坟蛇乃守墓之灵,护的是正气,镇的是邪心,万不可轻慢亵渎。”
“太父快讲,窃的贼人后来怎么样了?”尹毅急不可耐,迫切地想知道那妄为之徒会有什么结果。
尹横徐徐捋过颔下长须,接着讲道:“那书生受了突如其来的惊吓,差点连火烛也拿捏不住,脚一软,眼一黑,身子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几许时辰,他才悠悠醒转,满头满脑的冷汗,腰间已然空空如也。四顾周遭,早不见了大蛇踪影,想到差点儿断送一条小命,不由得悲从中来,恐惧、愧疚、悔恨瞬间翻涌交织,层层裹挟,恨不得给自己猛抽上几巴掌。
抬眼,见供桌上油灯尚在,他强撑起酸软双腿,颤巍巍过去添油点灯,而后伏地叩首,忏悔祷告起来,大意是迫于生计窘迫,一时糊涂造次,恳请神明宽宥等等。
话音方落,他涣散无主的目光落回供桌,那里竟凭空多出了几块散碎银两,更显奇异的是,旁边还有数行字迹次第浮现,墨色温润鲜亮,宛若方才落笔、鲜活如新。”
“写的什么字句?”尹毅的细长脖子向上抻了抻。
尹横眯起眼,用神地回想了一阵儿,就仿佛那一幕他曾经亲眼见过似的,用古雅端严的腔调诵念起来:“写的是‘ 道微起怅徊,清流濯襟尘。稽古知旋反,旦夕觉本真’,通篇以‘八分’书体写成,点画磊落,清正挺拔,绝非凡俗手笔所能企及。那书生一遍遍默诵诗文,如同在原地生了根,怔怔杵着不动,待神智彻底清明,才哆嗦着收好银钱,恍惚出得门去。自那以后,他彻底洗心革面,发奋苦读,回归正途了……喏,乡里老话‘铺铺灯,三钱银’便是这么来的。”
(清流:原指清澈的流水;后喻指德行高洁负有名望的士大夫。作为引申出来的概念,精神源头就是郭林宗领衔的汉末清议。彼时有道先生与贾彪、李膺、陈蕃等人联合起来品核公卿、裁量执政,扬清激浊,后于汉桓帝延熹九年(166)为宦官所诬陷,以结党为乱的罪名遭受捕杀,十余年间,先后被杀戮、充军和禁锢的达七八百人,史称“党锢之祸”。后世史家回溯,把党锢这批士人称作 “东汉清流”。)
“八分书体脱胎于古隶,波磔分明,蚕头燕尾,大气中自有一股宽博雍容。”尹毅喃喃道。
(八分书:由古隶(秦隶、西汉隶)演化分化而来,是成熟隶书的变体,有标志性的燕尾、挑脚。东汉碑刻是标准八分书:字形横扁,左右开张、撇捺如八字分开,“八分” 之名由此而来。后世魏碑、唐隶都大量承袭八分笔法。)
“来,”尹横大手牵起孙子的手,在他厚实柔软的掌心,缓慢有力地写了个“道”字。自打孙儿视物艰难,老人就一直用这个笨拙的法子,手把手地教他认字识形。
“你体会一下其中章法,八分书左右相背分开,开合有度,中带婉转波势,挑法灵动分明,暗藏中正不偏、变通有度的道理。”
“明白了太父,”尹毅唯唯称是,指尖轻轻抚摸掌心,仿佛还留着祖父方才写字时的温热力道,轻声道,“供桌上那首诗文的用意,是劝人弃恶从善的吧?”
“对喽,旧有‘梁上君子’被教化迁善,咱们界休也出了个‘石门子君子’,那首诗于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点化,所收的三钱银,非偷盗所得,而是受赐于先贤的善意馈赠。”
(梁上君子:典故出自东汉名士陈寔。陈寔,字仲弓,颍川名士,曾任太丘长,人称“陈太丘”。)
尹毓川抚掌一笑:“妙啊!贪者近之,化玉为蛇,惩戒邪心;诚者近之,点灯赐银,点化本心!原来石门子不藏财,藏的是道!”
秀英点头不迭,喟叹道:“幸而那读书人醒悟及时,人一旦沾染恶习,若不趁早改过,那可真是一条道去到黑,再难回头了。”
尹毅心下感慨,那书生大抵不是什么至善完人,想到先前的“五视识人法”,后面两条——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该人显然难以过关,但知错能改,回炉再造之后弃邪归正,也算得找回了本心。
“很多时候,贼也不是生而为贼的,能劝其洗心自新,便是莫大善举。”尹横深吸口茶,沉吟起来,视线悠然越过头顶浅浅铺展的槐叶,直至散落如棋的星光中,“君子养心修身,远非口头虚言、轻巧易事。‘天道夷且简,人道险而难。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万万不可因潦倒困顿,便背弃立身正道,到头来落得个迷失本心,得不偿失。”
(“天道夷且简”句:出自西晋陆机《君子行》,这是起首两句,以“天道”和“人道”对举,以哲理统领给读者以理趣。“天道”、“人道”是我国古代哲学的一对概念: “天道”指自然法则; “人道”,指人的处世关系和方法。大意是自然法则平夷而简约,人事却就艰险而困难了。“休咎”,指吉祥和灾祸; “相乘蹑”,即相因相随。人生的境遇变化如波澜之翻复,刹那之间,或因祸得福,或求福得祸,祸福轮转无常反而是常态。)
尹毓川反问: “哦,照此说来,君子之行从来不是坦荡通途,而是历经过跌宕磋磨,仍能慎独心安?”
(慎独:儒家核心修身理念,《中庸》原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独有两层含义,一是独自一人的隐秘环境;二是内心细微念头,尤其指别人看不见的私心杂念。)
秀英口气钦佩: “不容易啊,温润君子,纯粹本心,不管身处何等光景,最不当辜负的,就是撑过苦难的自己。”
“虽崎岖而不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尹横道,“君子踽踽行路,诚然若此。”
“不过,彼时那迷途知返的‘石门子君子’尚可得其门而入,后来的石祠怎会紧闭不开,难道,是年深日久门锁坏掉了?或者丢失了锁撬?”尹毅终于问及连官府都关切至今的迷题。
(撬:当时当地人们对钥匙的叫法。)
空气凝滞了半晌,尹横好似才回过神来,有些含糊其词:“这个,其实石门子的撬确有些讲究,本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得祠中的,我还记得当年少时,随老太公自外游学回乡,也曾入石祠祭拜过一回,后来大约是年深日久,如今那撬竟不知所踪了!”
“真是怪可惜的。”尹毅猜对了却无比失望。
“据传石祠当中还收有有道先生的遗书一卷,录其一生求学为道,尤其是人伦鉴识之大成。官府偶尔探询,想来也是为问及此书吧,可咱们郭老太公呢,无论他那会儿是否‘灵光’,只管讳莫如深地念叨‘撬丢了,撬丢了’,我看往后啊,怕是没人能问出个子丑寅卯了。”尹毓川失笑,“对了,这趟回去,还让我们赶上出‘大戏’!”
“什么大戏啊?”秀英努力撑起已有些困倦的眼睛。
“你再也猜不到的,老太公和老夫人在屋里费力追逐,还各抱了一支小儿手腕似的粗笔,争啊躲啊,往脸上对着胡乱描画,这好巧不巧的,就让阿父和我给撞上了,弄得老太太哭笑不得,一顿解说是被逼无奈,全为自保。”
尹毅使劲捂着嘴,无奈嘻呵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那大宅里最会快活的就是老太公了,少姝女郎时时明媚事不挂心的性情,定是跟着老太公耳濡目染的呦。”
秀英收起快要惊掉的下巴,强忍着肃然道: “老小孩老小孩,说的也就是这情形吧,不过,老太公的福气得天独厚,虽说如今偶尔间‘迷糊’,断不了忘事,可是你瞧郭家的子孙辈,个个孝顺争气,家中琐事打理得顺顺当当,更别说学馆经营蒸蒸日上,简直羡煞旁人。”
“对对,这么想倒也是。”尹毓川稍加琢磨,也表赞同。
“老太公可是大宅的“定盘星”哪,如今那也是年纪上来了,你道是一味玩耍笑闹?却不知他言行实有深义。”尹横瞪了瞪眼,对儿子无端说起老太公的事来特示警戒,二人情谊早已超越主仆,他对老东家尊崇一世,论起守护郭宅清誉的意向,比郭门的任何一人皆不输分毫。
尹毓川咧嘴一笑,挠挠脖颈,转头看向儿子:“走了这些时候,你和少姝女郎还是隔两日就到思医师那里去吗?”
“是的阿父,”尹毅立起胸脯,斩钉截铁答道,“今日便上去过,隔两到三日再去,中间空了,有时陪少姝女郎上后山采药。我俩每回上去,思医师为孩儿施过针,再给我两日的蜜丸吃。没事了,就听他讲解经书典故,思医师还手把手教我一套强身健体的功夫哩,学问可真大!”
“好小子,等你医好了,也长点本事了,还能给咱家生意多些帮衬!”说话的时候,父亲的手摸着儿子的后脑,再一点点向上,好像这样的动作,可以把儿子的病气驱散似的。
洪山村一带,家户作坊众多,盛产瓷器、香烛、丝布等,时有自南边“鹳雀津”渡船而入的胡商,采办了这些货物贩去异域,而尹毓川所做生意,就是把各家作坊的成品收了来,再倒手转卖给此类商旅,有时也会跟着这些商旅,结伴到伊洛之地买卖。
所谓“鹳雀津”,寓意唯机智而力大无朋的颧雀才能飞越,是汾河流经的一段山谷古道,沿汾河由栈道与山边石径连接而成,兴起于商周,繁荣于秦汉,自古为南北交通咽喉。最初称“调鉴谷”,命名取义已不可考,从西周尹吉甫与猃狁的战争,到春秋战国强族相攻;从秦将蒙骜攻赵平定太原,到汉高祖刘邦亲征陈豨,该地发生过太多的战事。当进入平安朝代,该古道便又成为汾河漕运和商旅往来的咽喉繁华之处。
(鹳雀津:汉魏时期又名“冠爵津”,冠爵系“鹳雀”的谐音,即前文所提大禹治水泄洪的“雀鼠谷”古道,《水经注》卷六汾水注云“汾津名,在界休县之西南,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汾河在这里流程约50多公里,落差达120余米,形成崎岖陡仄、辗转盘回、山崖壁立、流水湍急的形势。名为“雀鼠谷”,无非言其崎岖陡仄唯有雀、鼠之类才能飞越。据考证,雀鼠谷应是北起介休、中经灵石、南至霍州,总长约70公里。治水之后世,该处古道自西而东由大体平行的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等三道组成,古人为避雀鼠谷畏途——特别是夏秋汛期更加艰险,或为主军重兵设防而客军无法正面驰突时,不得不迂回改取近山山道,遂有“千里径”,“统军川”则是雀鼠谷、千里径都无法驰突时改取的远山间道。介休位于晋中盆地(旧称太原盆地)南端,实乃晋中与晋西南之间把守灵霍山峡的要冲之一(霍州、洪洞是另外两处),从春秋晋国兼并戎狄北进晋中盆地开始,就是晋中与晋西南乃至晋中北与关洛之间军政实体相互攻伐的必争之地。而作为介休历史上重要的军事战略要地,唐《高壁镇新建通济桥碑记》称鹳雀津为“河东军务之要津”。特别是南北朝、隋唐时期,这里成为两国交兵的主要战场。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渊由太原南下,突破雀鼠谷,大破隋将宋老生于霍邑(今山西霍州);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秦王李世民由河东北上,突破雀鼠谷,击溃刘武周、宋金刚于介州(今山西介休)两役。前者一举打通李唐西图关中的通道,成为隋唐交替的关键战役;后者终结了初唐时期刘武周的割据叛乱以及突厥的干涉,揭开了太平盛世“贞观之治”序幕,“冠爵”也恰如其名了。此外,汾河的漕运史非常久远,该谷之河道也是古代汾河漕运最为险要的地段。商业方面,《中国交通史料汇编》注释中有“清末,西人在山西霍州灵石地方掘得罗马古铜钺十六枚,钺面镌文盖悉为罗马皇帝梯拜流斯时代所铸(相当于中国西汉末期)”的记载,可见早在汉代,雀鼠谷古道就有商旅往来了。 )
“近日思夫人身上病情可有好些?”尹横面容关切问道。
说起思夫人,秀英忽忧心戚戚:“夫人总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我看她那汤药总没有断过。”
“尚未见好么?”尹横不由得锁眉,如在询问,又像自语。
秀英应声:“嗯,也是用着思医师的药,我看她气色无甚变化,只是身形日渐消瘦,不过老话说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
他们口中的这位思姓医师,单名一个霄字,乃思夫人亲兄,郭少姝的舅父,亦洪山人氏,他在后山有所宅院,名曰陶复庐,因其医道在当地家喻户晓,尤擅妇孺杂症,界休城中时有病患慕名而来。
每隔三两日,尹毅与少姝清晨至庐,思医师先为尹毅施过针,再与少姝讲书论道,尹毅静坐边上“旁听”,日积月累下来,一样获益匪浅。
回想儿子的眼疾,秀英每每要悔得呕出血来。当年,她还在郭宅厨房做事,一手好厨艺,全宅上下交口称赞,未免就有点充大了,初次料理郭宅友人相赠的河豚时,自以为是寻常鱼虾做法,刚出锅,顺手让身旁玩耍的小尹毅尝了试味,没想到,只眨眼的功夫,儿子就上吐下泻,高烧昏迷了。
秀英吓得三魂七魄俱失,郭家老太公当即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上门诊治,好容易从鬼门关上抢回这条小命,谁知退烧之后,这可怜的孩子竟全然不能视物了。
还是思夫人捎信回来,提议把孩子送回洪山。思医师诊毕,只说施以针灸兼用药物,或可见效。尹横遂急急告老,实是为了医治孙子眼疾。如此算来,也快有两年了。近些日子,尹毅终于感觉眼前朦胧有光,全家喜极而泣,谢天谢地,自是对思医师感恩戴德。
“陶复庐……”尹横念叨一会儿思医师宅院之名,仿佛吟味着它所蕴涵的特殊尊荣,又低头瞧了眼埋首活计的儿媳妇,打断了她的思绪,“秀英啊,又在准备槐花酿了?”
“是呀!”
秀英膝上的竹编簸箕里,铺了好多层黄白相间的槐花,坐着闲聊可手上不闲,就这么快一下慢一下地拣择着花间的杂质。
“记得还在大宅的时候,少姝女郎在家宴上撮了口槐花酿,非认定了是甜汤,成天鼓捣我到厨房翻找。”尹毅闻着鼻尖的花香,忆起好些年前的趣事。
“哼,趁我没看见,你偷着让女郎饮了半碗,结果醉得她一塌糊涂,在院子里那个欢天喜地啊,又是‘大垂手’,又是‘小垂手’,完了倒头昏睡半日,亏得思夫人大度,没有仔细追究,不然真要好好搓你一顿!”秀英摇着头笑。
(大垂手,小垂手:魏晋时期乐府杂曲配的民间流行舞蹈,又为歌辞名。宋郭茂倩题解:“《乐府解题》曰:‘《大垂手》、《小垂手》,皆言舞而垂其手也。’”所谓“大垂手”,双手下垂仅随身而动,以“罗衫”、“轻带”之“引”与“摇”,独显身段舞动之美;“小垂手”即手小有所动,“广袖拂红尘”,以微动之手拂动长袖而生风。配以“折腰”、“顿足”,不失温婉娴静之美。)
尹毅拍起手来,也不大难为情,哼着小调,用脚踩起拍子,左右垂弄衣袖,学着少姝当日的醺醺醉态,又从袖中扯了块帕子,偏生还是块红帕子,款款地舞将起来,仿效“彩衣娱亲”,逗引长辈们开怀。
尹毓川腮帮子笑到发酸,边揉边叹:“真是难为咱们少姝女郎了,比毅儿回来还早两年呢,住这穷乡僻壤的反而乐不思归了。说来也怪,她打小生成一股特立独行的劲儿,找吃找喝,主意挺大,还事事非要自己动手,别人想伺候,她还不乐意哩!”
秀英也笑道:“大概她三四岁上吧,有回独自出了后院角门,我不放心呐,就悄悄跟着。小小人儿七拐八绕的过街穿巷不说,一道儿上还能抬头细辨各家招牌。到了馥郁斋,从小小荷包里取钱买过点心,同人边吃边聊,吃干净了才抹嘴走人,看的那些掌柜伙计们呀,都稀罕得不行。这会儿是更厉害啦,不光会逛集采买,就连种菜种花、煮饭熬药,都是手到擒来,且好着呢!”
“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这是思夫人教导有方。”尹横捻须慢道,“要说起来,有道先生亦是稼穑种养亲力亲为,洒扫庭除自律有度,他在学馆中常点拨生徒:再玄妙高深的学问,最后还是要落在一双手上——这双手若是带着学问呐,做出来的活计也别有风味,总归是不一样的。 华岩弟子都明白,先生的道,不光是用来装点书架的,他的课堂常在田间,在庖厨,在路上……把《诗》《礼》化为一粥一饭,一耕一锄,温润可亲。这貌似等而下之地过活,乍看之下是有些消极,却是世间烟火最不可或缺的,至少,他安贫乐道的态度落在乡里乡亲眼中,逐渐改变了对读书人的敬而远之,乐于找他学习的人便更多了。”
(郭林宗亲自洒扫:郭林过品才出众,在士族中声誉很高,但他生活中却能严格自持。他周游列国住店时,都要亲自洒扫,临走时总要把房间收拾干净才离开,很快被人们传为美谈,并形成一种风尚,以至人们一看见打扫得干净的旅店时,都会说:“这一定是郭林宗昨夜住过的地方”,并都照着样子去做。)
“连身边小事都做不好的人,实则不知该怎么活,遇事就绕开,万一大事临头,更不晓得怎么办了。”秀英一向是这看法,
“如此说来,平日里你确实极少惯孩子,没宠到什么都等着伺候的地步。”尹毓川捻着髭须笑起来,忽然意识到,对待他们的宝贝独子,多是他扮红脸,媳妇扮黑脸。
尹毅很是拎得清:“照顾是我做不到的事,需得阿母帮忙;伺候是我自己能做的,阿母非要替我包办,那就大可不必。大人会的,我也学得会!”
少年心性要强,他实在不愿因了眼睛的毛病,就此变得一无是处。
尹横大力颔首:“对!有道先生常说,孔夫子之所以成为圣贤,与他早年间‘多能鄙事’有很大关联,像我们这样的人,切身事务时刻拿得起来,不是很应该的吗?”
(“多能鄙事”句:出自《论语・子罕》。孔子自言多才并非天生圣资,是困苦生活历练而来,因年少贫苦落魄,为谋生学会了许多市井杂活、粗浅手艺。)
“习焉则不察,大宅家教历来注重‘小事’,在别人家可就未必了!”毓川接口道,“如今很有些世族子弟,出来进去人架人扶,奴仆婢妾前后成群,早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啦,抓他两个‘五陵年少’扔咱们山上,估计都熬不了几天!哈哈哈!”
(五陵年少:指富豪世家子弟。 五陵: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在长安附近,后来富家豪族和外戚权贵多迁居于五陵附近居住,因此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弟被称为五陵年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悲可叹啊!”尹横不觉感喟,茶过数巡,乏意上来,渐已呵欠连连,力不从心了。
尹毅明早照旧要上陶复庐,于是祖孙相扶起身,一径回屋歇息去了。
看秀英独自收拾着茶器,尹毓川憨憨一笑,自怀中掏出把雕花木梳递过来:“回来的时候专去给你挑的,说是上好的檀木,你看看,待见不?”
(待见:在当地方言中,有喜欢、喜爱的意思。)
“一出门就乱花钱!”秀英其言若憾,心实喜之,她拿起梳子凑到鼻尖,“我说你身上怎么多了股味儿,正要‘攒点’你呢!”
收好梳子,秀英端起东西回房,转脸瞥见了院门处的动静,声音陡然明快起来:“哟,是骐骐上来了,可是我要的花样子到了?”
(花样子:绣花用的底样,多用纸剪成或刻成。)
尹毓川循着她目光看过去,正是思夫人院中豢养的小白鹿来了,在它背上,挂了件小巧玲珑的绢布褡裢。
秀英招呼鹿儿过来,爱怜地在它身上拍了拍,从那褡裢里取出一叠花样子来,又仿佛知道小鹿能听懂,不住地夸赞道:“瞧太太这花样子,多好看!骐骐也是乖巧,这么晚了还要跑这一趟。”
叫“骐骐”的幼鹿个头没有很高,只见它听完,居然默默点了点头,轻盈地一个转身,准备折返。
“等一等。”秀英忙叫住了骐骐。
尹毓川赶紧折返屋内,捧出个小陶罐,仔细装到骐骐背上的一侧袋中:“这是给夫人的,下坡路上当心,别再滑到水里去喽!”
骐骐似乎颇能领会两人的关怀,那双乌黑的眸子中光芒灵动,它轻轻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说“知道了”。
稳稳地驮起东西来,迈着松快的步伐,小鹿缓缓出了院门。
此时,月升东山,除了几声犬吠,四周一片阒寂。
骐骐默契地回头望了眼送至院门口的夫妻俩,便一头跑了起来,乘着渐劲的夜风,像道白光,瞬息穿过了尹家山坡下的蓊蔚山林,顺势进入一道天然沟壑,入耳便有涓涓水流的声响。
原来,这洪山上的鸑鷟泉穿山越洞而下,流经此处,成了条漱玑泄玉似的河流,这道沟也因此得名为“水沟”。
水沟的两边,距河流不远处,零落排列了几户窑洞,均倚坡朝南而开,骐骐疾速不减,直往地势最高的院落奔去,这户泉畔人家的周围斜绕着低矮的土石墙,从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院角一隅种满了藤树花草,枝繁叶茂,各色大小花朵点缀其间,盎然地高出那石墙许多,深褐色的院门正对着河流。
此时,一个约莫十多岁身形的少女轻快地从门内穿出,月光下看去,她粗壮的乌发集束于顶,给编结成两个丫髻,一条白色襻膊将其碎花边宽袖高高绑起,手里拎了只不大的水桶,走近河边,俯下身来汲水。
(襻膊:约从汉朝开始,人们用来绑住袖子方便作业的臂绳。)
河边泥石洇潮,少女脚下草虫喓喓,清露暗生,她将纤细的手指浸入流淌的河水,划拉两圈儿,微眯起双眼,享受丝丝清凉,忽觉一阵风送来熟悉的气味,她笑着侧过头,果然是骐骐,小鹿蹿到她身边,用头抵着少女的丫髻厮磨片刻,接着,只听少女嘿了一声,两手将水桶提起,颇费气力地慢步回院,将汲来的泉水缓缓浇入前院的花圃中。
花丛间,葫芦架的藤蔓绿意深浓,嫩叶间已隐约可见几个小巧的葫芦雏形,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为感受到的悉心看护在向主人点头致意。
少女浇完花草,从脚边的篮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鹿食,正散发着淡淡的、令骐骐垂涎的香气,是它最爱吃的豆粕,接着又挽了把青草,冲骐骐逗引摇晃起来。
(豆粕:豆粕是大豆提取豆油后得到的一种副产品,农家多用于饲养家禽家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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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4章 泉畔人家》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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