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隐介

雷光乍起，深蓝电芒如游龙般汇聚，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尊踏空而立的异兽。

那异兽半人高，龙首虎身，周身缠绕着数点雷火，忽隐忽现，映照得卷云山巅一片肃杀。

随着道魄降临，天佑存张口吐出一缕精纯白气——

那并非寻常元气，而是他十岁那年，主动止步后天九境，借天旭发所授功法，耗费十余年反复提纯的本命元气。

此刻，这枚凝如白卵的元气，在丹田中缓缓压缩，由两拳大小缩为一拳，沉甸甸地坠在气海深处。

几乎同时，丹田上方隐隐浮现一级台阶的雏形——

那是先天中期才有的标志：道基初立。

虽只是雏形，却意味着天佑存真正踏上了修道之途。往后只需用心打磨，便可筑就完美道基，承载未来的金丹伟力。

他收敛元气，并未回头，只觉体内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源泉，四肢百骸都在欢呼雀跃。

而那先前凶煞滔天的墨黑巨蟒，此刻却蜷成一团，蛇信子吞吐不定，琥珀色竖瞳死死盯着天佑存身后，满是忌惮。

天佑存心中一动：

“这就是我的道魄么？龙生九子之一……”

他转身望去。

只见那虓虎异兽龙首昂扬，湛蓝雷光在身旁炸开，雪色映照下，威势凛然。

“龙头虎身，主掌雷霆……应当是排行第七的狴犴。”

天佑存心念电转。

文献中记载，狴犴秉天地正气而生，最喜雷霆，常伴刑狱公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你……”天佑存刚要开口，那蜷缩的巨蟒却猛然暴起，庞大的身躯如黑浪拍岸，再度扑来。

“少主勿惊，我来护你！”

狴犴声如洪钟，不等天佑存回应，便已踏空而动，“区区先天妖物，也敢伤我之主？”

轰隆！

天穹雷鸣炸裂，蓝紫雷光如瀑垂落，将整座卷云山巅笼罩。

数道霹雳接连砸在巨蟒身上，黑鳞崩裂，血肉焦糊，巨蟒惨嘶一声，重重跌入积雪，再无力挣扎。

天佑存摊开手掌，一缕雷光在指间跳跃，刺痛钻心。

他望着这刺目电芒，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过去十余年的屈辱、怒火，以及那些难以对人言说的委屈。

雷光穿透皮肉，钻入经脉，万蚁蚀骨般的酸麻与剧痛席卷全身。

可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脱胎换骨！

这是温老爷子口中的“机遇”，是洗去沉疴痼疾、重塑根基的唯一机会！

“雷霆炼体……”

狴犴立于身后，摇头低语，“没想到唤出我来的这具躯壳，竟孱弱至此。连雷霆炼体的第一关都承受不住，还需先拓宽经脉，打扫旧室。”

天佑存听得真切。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又再度攥紧。

是啊，这就是他过去的修道之路——

明明灵气已至，却被禁锢的经脉死死卡住，每一次冲击境界，都是在拿命赌。

痛苦吗？

是自怨自艾，还是咬牙坚持？

他一言不发，只是咬紧牙关。

卷云山巅积雪消融，化作雪水奔流，巨蟒尸身随波滚落深谷。

唯有天佑存，仍屹立山巅，任由雷光一遍遍冲刷己身。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

狴犴仰首长啸，利爪一挥，将残余雷光强行摄回。蓝色光辉黯淡下去，山巅异象归于沉寂。

子夜时分，明月抚过卷云山。

山洪已在谷中涌动，虎啸熊嚎，鸟群振翅，水声澎湃。

直到这时，天佑存才彻底脱力，直挺挺摔下山崖，倒在岩石之间。

若在往日，这一摔足以致命，可此刻他却只觉浑身舒泰，山石清凉，仿佛在抚慰一副崭新躯体。

“少主。”

天佑存睁眼，对上一双虓虎金瞳，“狴犴，多谢了。”

狴犴摇头：“少主，休说谢字。既唤我出世，我们便为一体。为你引雷炼体，亦是助你日后修行通畅，不至中途滞碍。”

“狴犴，我……”天佑存欲言又止，片刻后，他忽地一笑，目光坚定，“既唤你出来，我天佑存便绝不会止步于此。”

脱胎换骨，旧伤尽除。

往后的路，先天道基、凝神神识、造化金丹……这些不再是虚妄，而是他一步步要登上的阶梯。

正自思量，眉心红光一闪，鹤发童颜的天旭发再度现身。

“佑存，既已唤出狴犴，便为它取个名吧。”

天佑存鲤鱼打挺般站起，略一沉吟，朗声道：

“旭爷，今日唤出狴犴，它借天雷为我脱胎换骨，算是走上修道正途。而狴犴一族主掌天地正气，不如便唤它——涉正。”

“涉正。”他转头看向虓虎，“以此身，涉天地正气，如何？”

狴犴伏低身子，懒洋洋道：“还行。涉正……便以此名，立我道心。”

天旭发却忽然提醒：“佑存，九龙道魄太过招摇，气息锋锐，易惹祸端。可还记得我教你的《隐介法》？”

“隐介法？就是那套提纯元气的经书？”

“不错。”天旭发颔首，“如今你只是起步，岂可锋芒太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天佑存若有所思：“我当如龙，小时隐介藏形，为日后吞云吐雾、风雷起势做铺垫。”

“正是。《隐介法》，亦称《化形诀》，可遮掩九龙道魄的真形，使其化作寻常道魄模样。另有收敛修为、隐匿境界之妙，你需仔细参悟，牢记于心。”

天佑存不再多言，沉入神海，细细咀嚼老者传授的法诀。

片刻后，他睁开眼，内视己身。

只见经脉中灵气奔涌，竟隐隐形成两个“心脏”般的气旋——

一为丹田，一为神海。

丹田不大不小，却已充盈天蓝雷光，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神海初开，藏纳神识，传说大能濒死，亦可凭神海残念夺舍重生。

这两处一开，才算真正踏入了修道之门。

而天佑存，尚在先天境便已初窥门径，堪称天生奇才。

卷云山巅，天旭发似是无意问道：“涉正，雷霆炼体时，你可注意到少主体内的变化？”

狴犴猛地起身，眼中警惕：“我只知少主浑身暗伤，经脉更有三处断裂。”

天旭发苦笑：“正是那三处旧伤，十余年来始终无法根治。”

“呵，现在好了便是。”狴犴龇牙，“待数月后，我再引霹雳为少主炼体，确保根基稳固。”

天佑存不知何时回归本体，闻言忽然开口：“旭爷，涉正，我这儿倒真有一本炼体之术，是温老爷子给的。”

他拿起那本《铜骨星体》，却隐约觉得——眼前这一人一龙，似乎另有所指？

“如此甚好，你少主这些年身子孱弱，正需炼体恢复本源。”天旭发笑吟吟地应和。

涉正却眯起双眸，冷冷道：“到时再用雷霆扫荡少主神海，亦有锻神之效。”

天佑存心中一凛，隐隐觉得不对。

天旭发面色不变：“善。老夫掌有红莲业火，届时或可配合得当。”

“您老人家居然掌控红莲业火？”涉正咬牙，“敢问是何缘由？”

“自然是因我之道魄，乃是睚眦。”天旭发淡然道，“老夫亦姓天。”

涉正冷笑：“呵，姓氏可伪造，道魄亦可伪装。少主，此人神识寄居你神海十余年，来历不明，不可轻信！”

天佑存见状，厉声喝道：“涉正！这位白发老者讳旭发，乃是我天家先辈，你不得无礼！”

呵斥完涉正，他又转向天旭发，歉然道：“旭爷，道魄新生，尚不知礼，您莫要放在心上。”

涉正见天佑存都不信自己，怒火更炽：“少主若不信我，那便罢了。但空口无凭，须得让这位老者拿出证据来！否则，一个境界高深的神识盘踞少主神海，涉正寝食难安！”

天旭发笑吟吟地看着不安分的狴犴，袖袍一抖——

红莲业火腾空而起，火焰中隐约可见一枚漆黑令牌一闪而过，其上刻着一只在楼台殿阁间奔走的黑色异兽，微张双翼，气势狰狞。

只一瞬，令牌便被收回。

涉正盯着那抹残影，瞳孔微缩，心中已有判断，终是冷哼一声：“既然真是天家之人，那我暂且安心。”

天佑存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连忙转移话题：“旭爷，涉正，我怎么觉得丹田之中，还有一股暗藏的力量？”

这一次，是涉正答道：“少主，丹田深处，还沉睡着我的一位弟兄。你是——双生道魄。”

双生道魄？

天佑存只在天旭发口中听过此类传说，森罗林中从未有人见证过。

可听涉正之意，自己丹田中，竟还藏着一位未曾觉醒的道魄？

天旭发捻须呵呵笑道：“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龙生九子’？”

“旭爷的意思是……？”

“龙族善变化，通阴阳，潜日月。所谓九子，便是我天家的道魄传承。”

天佑存心中一定：“如此说来，这就是您说的‘多生道魄’？那我该如何唤出剩下的道魄？”

自己仅是唤出一头狴犴，便已脱胎换骨，踏足正途。若能将剩余道魄一一唤醒……

哪怕不敢奢望九子齐出，至少下一个，必须拿到手！

狴犴挥爪道：“待少主突破先天，踏入凝神境，借境界突破之机，便可尝试唤醒丹田中潜藏的那位。”

天佑存眼中火焰骤燃，激昂大笑：

“好！涉正，我们走！下了卷云山，便开始修炼。顺便看看你化形之后，威力如何！”

终于……有希望了。

如今的他，走在修道正路上，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恰逢山洪暴涌，卷云山兽群暴动，正是下山历练的好时机。

有《隐介法》遮掩锋芒，有新生的道魄“涉正”护身，更有怀中《铜骨星体》……

紫涛口中的“先天大会”？

天佑存嘴角微扬——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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