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魄

夕阳西沉，余晖穿过林隙，洒下一地碎金，也伴着低吟浅唱的道谣。

森罗林深处，一座依山而建的部落静卧其中。林木参天，郁郁葱葱，若有外人踏足，定能瞧见一青衣少年独坐石凳，一手支颐，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几分思索。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少年的嗓音清冽，诵至兴起，竟隐隐带上一丝激昂：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诵毕，天佑存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对面的白发老者：“温爷爷，这些话……真有大用么？难道我还是无法踏入先天？”

温权空温和一笑，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佑存，你天生体弱，气血不足以牵引灵气，自然难筑先天道基。”

“可歌谣里说的‘与道相合’，又是何意？”天佑存不甘心地追问，“‘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到底该怎么解？”

温权空抚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话，是我早年游历时，在一处神秘石壁所见。那石壁染着血迹，只刻了寥寥数句，再无下文。”

“不过，这却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机缘之一。”老人望向远方，“所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便是告诫世人——器物若已盈满，便再也装不下他物。”

“你看这山谷，因空虚方能容纳天地灵气；江海因不满盈，才可汇纳百川。道，在中庸，在平衡。”

说到这里，老人语气微顿，摇头笑道：“至于后面几句，连我也未能尽解。”

天佑存低头沉思，半晌后轻声道：“我无法突破先天，并非不能盈满，而是‘器’太小，连涓涓细流都承载不起。所以道基难铸，始终迈不出那一步，是吗？”

温权空苦笑颔首：“不错。若想将你体内细流，慢慢磨砺成江河大江，需下苦功，更要吃苦头。”

天佑存默然听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异彩，忽而抬头道：“温爷爷，我听说部落外有不少珍稀草药，我想去看看。”

温权空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似已猜到这孩子的心思：“也好，两日后你鬼叔他们要外出一趟，你不如随行？”

天佑存连忙摇头——若跟着族长一众，自己诸多谋划都会受制。

他正色道：“温爷爷放心，我只是去部落外围转转，像往常采药一样，只是走得远些。”

温权空凝视少年片刻，终是松了口。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了过来：“你境界尚低，森罗林中多凶险，务必保全自身，莫要节外生枝。这本炼体之术，你带在身上。”

天佑存接过，只见封皮上书四个烫金古字——《铜骨星体》。仅是这材质与字迹，便知绝非寻常。

要知道，在这偏僻部落，炼体之法向来罕见，温权空能取出这等秘典，已是破格。

天佑存将书册贴身收好，按捺住心头兴奋：“温爷爷放心，我过几日便回，就像平日采药一样。”

温权空点头目送，心中却暗叹：

可惜了。佑存天资聪颖，一点即通，论悟性不输那些所谓的天骄。偏偏体质拖累，自幼体弱气短，连寻常孩童都不如。

十年前初捡到他时，奄奄一息，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如今这孩子，总算要迎来转机了。

天佑存却无暇感怀。对他而言，过去那个连道魄都未曾觉醒的病秧子，已成旧梦。

想到即将觉醒的“道魄”，少年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笑意。

道魄，乃修道者之根本，由神魂与灵气激荡而生，是修士立身此世的基石。

他正暗自欢喜间，一股寒意陡然袭来。天佑存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却见一名黄衣少年负手而立，远远打量着他，眼神轻佻，嘴角噙着玩味。

“紫涛兄。”天佑存眼皮一跳，快步上前，略一拱手，“温老吩咐我采药，若无事，我便先走。”

被称作紫涛的黄衣少年随意笑笑：“小天啊，你去便是。”

天佑存正欲抽身，却被对方一把按住肩头。

“对了，半年后便是先天大会。既然天兄弟无事，便劳烦再替我采些介甲草吧。毕竟那是凝神所需，而你……呵，修道一途，怕是走不通了。”

肩头传来隐痛，天佑存心中权衡再三。

眼前这紫涛，乃是森罗林第一部落“龙堡”第三堡长之嫡孙，传闻已有先天后期修为，距凝神境仅一步之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这低头，天佑存已低了数年。

紫涛见他沉默，语气渐不耐：“小天啊，你修道也十年了吧？结果如何？罢了，不提也罢。怎么，兄弟这点小事，你也不肯？”

肩头越发疼痛，天佑存咬牙道：“紫涛兄说笑了，若途中遇见介甲草，我自会替你采回。”

“也是，顺手之劳嘛。”紫涛大笑，松开了手。

眼见对方仍咄咄逼人，天佑存胸中怒火翻涌，却又缓缓平息。他忽然向前一步，轻声问道：

“紫涛兄既提起介甲草，我倒想起一味药理。不知紫涛兄对此可有见解？”

紫涛一怔，审视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

“不知。我只知道，介甲草大小如芥，形如甲片，有安神凝识之效。”

“是吗，看着这介甲草，我却想起一物。”天佑存眯眼，缓缓吐出一个字，“龙。”

“龙？”

“不错。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天佑存不知从何处记下的这段话，此刻却说得掷地有声：

“紫涛兄，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龙，在幼时藏于介甲草中，借此藏形养身，只待天时一到，借风雷之势，飞腾宇宙之间呢？”

紫涛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荒谬，还是震撼，只能摇头不语。

天佑存也不再多言，说完便转身离去。

身后，只剩一轮残阳，缓缓沉入森罗林的幽暗深处。

夜已过半，水声潺潺。

几声扑通响起，在惨白月光下，一道少年身影游上岸来。

岸边很快升起篝火。

青衣少年手持木签，将一条银鳞大鱼架在火上翻烤，鱼脂滴入火中，爆出滋滋轻响，香气四散。

过了这条河，便是真正的无人区了。

天佑存烤着鱼，思绪却随香气飘远：

过了这条藏妖河，便是妖兽横行的地界。

听温爷爷说，有些修为深厚的妖兽，竟能炼出金丹，踏入三百寿元的金丹境。这些话落在耳中，恍如梦幻。

修道一途，最基础者乃后天境，打磨肉身；再进一步，便是先天，以元气在丹田铸造道基。

而天佑存此行的最大目的，便是借道魄之力，先改换这具残破身躯，才好真正踏入先天。

待身子晾干，天佑存披上衣衫，握住腰间那柄一尺长的蓝色匕首——那是温权空赠他的防身之物。

他熄灭火堆，静听林间虫鸣许久，方才起身，踏进漆黑林海。

林中荆棘密布，葛藤纠缠，蚊虫成群，绕着少年打转。

他却如履平地，借藤蔓纵跃，两三步便攀上一株矮树梢，再借力腾空，身影在林间起落如狸。

鸟鸣声忽地一滞。

天佑存抬头，只见天色将明，第一缕晨曦穿透露水，洒下稀薄的光。

他抹去额上汗水，借着破晓微光，朝树下望去——

一条碧绿巨蟒，正将一头肥羊卷在腹间，作势欲吞。

“人心不足蛇吞羊……”

天佑存心中感慨，正看得入神，耳边忽地划过一声凄厉破空。

巨蟒猛地抬头，朝空中望去——

一头庞然大物正振动双翼，盘旋而下，赫然是一头苍鹰。

这苍鹰体型惊人，双翼展开竟有九尺之长，悬停在空，阴影几乎将整条蛇与山羊一并笼罩。

相较之下，那数丈长的巨蟒，竟显得如长虫一般。

苍鹰双爪轮番探出，利如铁钩，抓得蟒鳞纷飞，鲜血淋漓。巨蟒几次张口欲噬，却皆扑了个空。

苍鹰振翅腾空，作势远去，却又借势俯冲，双爪狠狠扣住蛇身，铁喙一啄，竟将蛇的一颗眼珠生生啄食入腹。

它立于蛇背之上，昂着褐色头颅，盛气凌人，尽显空中霸主风范。

天佑存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悄悄逼近几分，想看这场厮杀结局。

莫非这少年真想效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苍鹰一击得手，再度振翅，似要携蛇与山羊一同离去。

就在此刻——

天佑存骤然暴起，双脚在树干上一蹬，身形如箭，凌空几步踏出，竟直接落在鹰背之上！

苍鹰猝不及防，高昂的头颅猛地一沉，双翼剧烈拍打，试图甩脱背上之人，却只觉颈间一紧。

原来天佑存两手死死箍住鹰颈，整个人如附骨之疽，任它如何翻滚扑腾，也不曾松分毫。

苍鹰尖啸凄厉，挣扎许久，终是发出近乎哀求的呜咽。

天佑存这才稍稍松手，左手依旧锁住鹰颈，右手摸索出装药材的布袋，一圈圈缠紧，牢牢拴住。

“好大鹰，带我飞飞吧。”

他拍了拍鹰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苍鹰金色瞳孔收缩，不敢再啼。

一人一鹰，费了不少功夫，终是让它放弃蛇与羊，重新回归长空。

天佑存又惊又喜，右手始终按着匕首，左手勒紧鹰颈。

飞至半空，苍鹰野性复燃，忽地一个翻滚，欲将他甩下千丈高空。

天佑存早有防备，俯身贴紧鹰背，左手发力固定身形，右手匕首寒光一闪，直逼鹰眼。

苍鹰瞳孔骤缩，吓得连连扑腾，再不敢生异心。

天佑存也不多言，只拍拍鹰头：“跟着我走。”

苍鹰视野中那抹白晃晃的刀刃始终未散，灵智不低，已然明白——这少年，惹不起。

天佑存趴在鹰背，任由风声呼啸，只偶尔伸手，为苍鹰指出方向。

待它飞稳，便能看清这少年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卷云山。

说起来，这卷云山算不得什么洞天福地，唯一为人称道的，便是它的高度。

云卷而出，云卷而入，山势直插苍穹，险峻异常。

而此山最著名的，莫过于一种只在雪峰生长的灵草——雨霰介甲草。

说来也巧，临行前紫涛还特意提及介甲草。寻常介甲草虽不算罕见，但卷云山所产，却有安神凝识、开悟壮魂之奇效。

苍鹰飞得极近，卷云山愈发高耸，黑色山体半掩在雾气中。

再往上，便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黑岩难觅，唯有皓白一片。

山道狭窄，仅容一两人通过。苍鹰飞至此处，身躯已微微发抖。

天佑存朝下望去，云海翻涌，壮丽中透着森寒，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畏惧。

但他手中匕首一指，沉声道：“去，去山顶！”

苍鹰余光瞥见那抹寒光，不敢不从，颤颤巍巍，终是将他送上险之又险的山巅。

天佑存抓着鹰羽缓缓落地，见苍鹰振翅欲逃，立刻亮出匕首，发狠道：

“在这里等我。你若敢走——”

话未说完，他伸手一拔，硬生生扯下鹰颈下一片黑色大羽。

苍鹰痛得伏在岩石凹陷处，瑟瑟发抖，再不敢动。

天佑存环顾四周，眼中却亮起光来。

他快步走到一处雪凹，只见一株二尺高的灵草傲雪而立——

通体白润，几近透明，叶片如雪花铸成的铠甲，茎秆色泽如雨滴般清亮。

“雨霰介甲草……不会错！”

天佑存呼吸微促，“这等异象，月光般的叶子，千年难遇的珍品！”

再往前，又见一株藏于岩下的白色雪莲。

“不愧是卷云山……雨霰介甲草，九叶白雪莲。够了，足够了。”

天佑存就地取材，舀起积雪置于石凹，将介甲草揉碎吞下，再以雪水送服；又将雪莲洗净，如食野果般一口口咽下。

介甲草入腹尚无明显动静，可那雪莲滑入喉间，寒气顿生。

刹那间，整座山峰的灵气仿佛被引动，汹涌而来，汇向少年周身。

天佑存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只觉风雪席卷，雨声淅沥，躁动之心渐渐沉静。

天地间似有光流四溢，响喝行云。

在他识海深处，竟突兀浮现一片玄光星宇，黯淡中裂开一抹赤红，如晚霞破云——

那分明是凝神期才能凝聚的“神海”，而那抹红光，正是修道者的神识！

一个后天境少年，怎会有神海开辟？

若是温权空在此，只怕要惊掉下巴。

而在那神海之中，又缓缓走出一道无光无色的虚影，容貌与山巅少年一模一样。

之前的那红色云朵凝为人形，听他开口说话，声音却十分苍老：“十余年功力积累，皆看今日成效了。”

天佑存恭敬应道：“请旭爷指教。”

被称为“旭爷”的老者颔首：“道魄，修道者之魂魄也。借天地灵气唤醒，由丹田孕育而出。若无道魄，则谈不上修道；道魄若伤，则根基危殆……这些道理，你早已听过无数遍。”

“弟子铭记于心。”天佑存轻声道，“您曾说，我的道魄与‘龙生九子’有关。今日，我会唤出哪一位？”

“这就看你的造化了。”天旭发淡淡道，“可还记得那套《唤名诀》？下段经文，便是为此刻而设。”

天佑存不再多言，闭目默诵十余年来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天旭发环顾山巅，忽道：“此山高耸入云，正合天时。且听云中雷音响起，引动灵气时，再念真言。”

天佑存微微颔首，神魂归位，视野重回白雪皑皑的山巅。

寒风刺骨，他只觉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天地气势相融，无名伟力骤然降临——

轰隆隆！

雷声震彻云霄。

天佑存不慌不忙，待灵气在经脉中平复，方才睁开双眼，朗声喝道：

“祈道体怜悯，知吾辈心志，唤道魄之灵！”

云间雷鸣骤烈，霹雳闪烁，在那天空深处凝结，最终化作一道深邃蓝雷，将层层云霭尽数荡开。

卷云山下，一条巨蟒越岭而出。

它灯笼般的竖瞳扫视四方，竟对漫天雷电毫无惧意。

蛇信一吐，它不再压制身躯，瞬间化作三十余丈长的墨黑巨兽，蜿蜒而上，直奔山巅雷光而来。

那苍鹰远远望见巨蟒逼近，自知不敌，一声哀鸣，振翅逃离。

天佑存心神全然沉浸于丹田与天地之间，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他聚精会神，引灵气冲击丹田，欲唤醒道魄。

只见丹田之内，玄黄二分，一缕纯粹蓝光隐隐浮现——

就在这关键时刻，巨蟒已至绝顶。

它高高扬起身躯，俯视着盘坐的少年，下颌陡然张开，毒牙森然，作势欲吞。

沙沙声响，雪地被犁出一道弯曲痕迹。

巨蟒毒牙即将触及少年衣衫的刹那——

嗡！

天佑存周身骤然绽放蓝色光芒，如涟漪般扩散。

巨蟒浑身一麻，重重摔落雪地，先是不解，旋即暴怒。

它喷吐毒气，蛇信狂舞，琥珀色竖瞳中狠毒毕露。

“嘶——！”

无色毒液如箭射出，却在半空被一道蓝雷拦截，滋滋作响，化为青烟。

巨蟒竖瞳骤缩，迟疑一瞬，随即更加疯狂。

它拱起庞大身躯，毒牙直刺天佑存后背！

就在这一瞬，天佑存终于睁眼。

他的眸中蓝色光辉流转，平静开口：

“道魄，修道者之魂魄……这就是我的魂魄吗？”

话音未落，他转身伸手，雷光自掌心迸发，精准攥住两根毒牙。

五指一合——咔嚓！毒牙应声碎裂。

巨蟒惨嘶一声，被随意甩在雪中，血流如注，翻滚不止。

更多恐惧从它琥珀色瞳孔中溢出，而那股浩然博大的气息，正从少年身后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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