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白沙吞鬼

回过神来的天佑存早已气喘吁吁。方才那一遭，不亚于陪着贾文在龙头处锯角，当真是冒险万分。

万幸的是，百里松踏上白沙山，走进了图门博明几人精心设计的圈套里。他所依仗的风团道境施展不开，被图门博明唤出白沙道魄包裹起来，化作一具干尸。

反观贤侯贾文，只是轻轻甩着手臂，抖去衣裳间残留的沙砾，一脸风平浪静，不见半分刀光剑影。

他冷眼看着白沙团覆盖住的百里松尸身，好似还有些感慨，淡淡笑着：

“百里老将军，你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大了，这年纪一大，就不喜欢听劝了。可惜一代国士。”说罢，他吩咐道：“来人，以马革裹尸，送还金沙。”

早在百里松被镇灵子虚影镇压时，就有数十骑策马而来。这群修为精湛的士卒听见贾文的吩咐，急忙找来死去的马中异兽，剥下毛皮，将干枯的尸体包起。

领头小将则是一拱手：“见过贤侯爷，此战全赖侯爷谋划，大败地龙军。”

贾文敛起笑容，望着漫漫黄沙，正色言道：

“黄沙何幸，葬我仄火数万将士。此战何其艰辛，应铭记黄荣将军等人，而不是似我这等鼓唇弄舌之辈啊。”

却是早有军报传来：万夫长黄荣以命引爆泅石，滔天巨浪破去地龙军阵法。

唏嘘间，白脸大汉赵卫离开战场，对着贾文行礼道：“救援来迟，还望侯爷定罪。”

想来是与其鏖战的黄家兄弟见百里松战死，大势已去，急忙逃命去了。

“就算赵兄你来了白沙山也无济于事，拖住敌军两位飞天中境，反而有功。”贾文示意白脸大汉直起身子，说道，“接下来有劳赵兄擂鼓，为我军助威。”

百里松的风团之道威力极大，范围极广。为了减少人马损失，几位万夫长都发起了撤兵散开的军令。此时形势逆转，当用余力斩尽地龙军残兵。

雄壮的鼓声在戈壁散开。黑色战鼓微微颤抖，鳄鱼皮鼓面振动不止，火木所造的鼓槌燃起红色火焰，在赵卫的双手中犹如火蛇飞舞。

高台上只听得赵卫喝道：“随图门麾下斩杀金沙国贼子！百里松已死！百里卓桐已死！仄火不灭，吾心永安！”

这句话就如火苗丢进了枯草中，熊熊火焰腾地升起。一道道或粗或细、或啸或号的声响迭起不穷，悲欣交集：

“仄火不灭，吾心永安！”“仄火不灭，吾心永安！”……

听从军令撤走的将士们听见鼓声，纵起战马，扛起军旗，挥起利刃，在马蹄声中带走敌军生命，要万里黄沙尽染血。

天佑存双目所见被飞沙遮住，只有盖不住的血迹和厮杀声不断。鲜血与金戈交织，他的脑海中一阵恍惚，仿佛这景色在何处见过。

贾文发现天佑存在旁失神，不甚在意，只是拍拍这个少年人肩膀，说道：

“小兄弟是第一次上战场？想来天灵子长老也不会想到，我只是来此视察，却会出这么一事吧。”

天佑存怎么能说自己还没进过醉酒学院大门？

他勉强笑着答道：“是啊，没想到随着王师兄一行，能长这么多见识。只是不知天上的异象又有何奇妙。”

贾文摇摇头。有第一手情报的百里松被他三言两语引诱杀死，想要探索出白玉盘底细，恐怕还得从帝都选人，派出明道境的高手前来。

很快，贾文眉头微蹙，他刚刚想要联系帝都，才发现军饷赌资一案还未解决。他唤来一千夫长，让其前去召来记录边军石印的干事。

天佑存眼见战事大局已定，想着自己睚眦道魄再次苏醒，也不知道自己的修为何时恢复。

他所幸不等图门博明等人归来，对着贾文拱手说道：“侯爷，我有伤势在身，望侯爷恕不能再战之罪。”

贾文猜测天佑存是方才接下百里松一截短刀被反震道伤，于是他大手一挥，说道：

“既然小兄弟伤势未好，那便去修养一二。赵兄，你去为这小兄弟找一静室，让他好生休息。”

整座白沙山都被掀翻聚拢，山上帐篷散落成堆，至于山中密室更是找不到影子。贾文言下之意，是让赵卫动用法力，造出一个密室来让天佑存闭关。

赵卫接下命令，不敢太远，就在方才白沙山矗立之地挖出一个沙洞，用灵气灌注撑着。再往洞里打出两掌，掌风在沙砾中成型，是一个能容纳四五人的圆形洞窟。将天佑存送了进去。

天佑存连连道谢：“有劳赵叔了，赵叔法力深厚，想来褪去凡胎之日不会太远了。”

白脸大汉摆摆手，答道：“不必言谢，都是侯爷吩咐的。小兄弟你就在此地闭关，放心，洞外有我为你护着，安心修养就是。”

看着赵卫出了洞窟，天佑存连忙内视丹田。

果然，暗淡金丹外，白玉道基旁，一只豺豹身形的龙首小兽趴在空中。

它眉间一朵红莲璀璨，闪耀在破损的丹田中。天佑存急忙拿出黑肉灵芝，手中聚起一把长刀，将灵芝剁下一小朵，喂给丹田中小兽。

灭世昂起头来，大口吞下灵芝肉。

虽然如吃黄连，但灭世感到自己不再虚弱。

吃下这一朵灵芝，他望向天佑存，舔舐嘴唇。天佑存则是笑笑，举刀再剁下两小朵肉，喂给灭世一朵后，不敢再补道魄，而是自己吃下。

这朵黑肉灵芝药效很足，苦涩在嘴中漫开。

体内那些细小伤势逐渐恢复，天佑存记起吴刀教给自己的功法，默念口诀，将灵芝化开。手臂的结痂开始脱落，受损的经脉再次还原，原本没有动静的金丹恢复了些许活性。

血液不停翻滚，天佑存好似经历着一场无形磨砺。

平常的血液在翻滚之中多了些灵性，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道境。天佑存没有察觉到这些，他只是感到血液翻滚后身体很是轻松，心神不再疲惫。口诀不息，血液周转。

在漫天黄沙里，贾文命人立起大帐，清点阵亡将士。却听得一声悲嚎——

“报侯爷！李昌将军他……他为国捐躯了。”

贾文正翻阅着将士名册，听见帐外哭嚎，愣神片刻，手中竹简散了一地：“什么？快，快迎回李将军尸身！赵兄，随我前去亲自抬棺！”

几步走出帐外，发现前来报信的士卒埋着头，不敢吱声。

心头发疑的贾文出声问道：“李将军尸身何在？尸身何在？”他一把抓过面前士卒衣裳，“李将军人在何处？尔等敢虚报军情？”

那士卒俯下身子，悲痛道：“李昌将军的尸身，尚且还在敌军贼子手中。我等无力，修为薄弱……”

赵卫跟在贾文身后，听见这士卒的回答，他扭头看向战场。

图门博明驾着黑虎不知所踪，他自不敢随意动身，只能压下满腔悲痛，扶着贾文身子说道：

“侯爷定下心神，图门将军定然会让李昌将军魂归仄火。当今之际还需提防地龙军余部反扑……”

贾文心神恍惚，许多筹谋在他心头闪过，终是在心神疲惫下吐出一口血来。

擦去血迹后，他言语中满是愧意：

“李兄，若不是我设局让你前来边疆一行，你也不会遭此一劫。传我命令，今日一战，不收降俘，以敌贼项上头祭我军牺牲将士！”

图门博明正如赵卫所说那样，不忍看着自家兄弟尸体落在敌军手中被辱。

他乘着黑色大虫，手中持柄白晃晃大刀，老虎身躯爪下裹挟白色沙砾，把地龙军残部将士卷在一团，碎成血沫骨渣。

图门博明手中长刀脱手，劈开一道弧线，拦腰斩下数名敌军士卒。

忽的一声琅琅清脆，这把长刀被钩镰拖拽，几个打旋后，长刀又飞回图门博明手中。

出手拦下图门博明之人，正是之前那追着李昌厮杀的将领。

只见他戴着黑色面具，右手抓住长柄金钩，腰间有短矛一把。

而腰间短矛上挂着个渗人的头颅，其面目模糊，头发被血浸红，圆滚滚的脑袋挺立在短矛上，随风而动。

在银质光泽月光照耀下，这小将面容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看见图门博明，有些兴奋。

他透过面具看着图门博明，言语嚣张：“如何，小叛徒已经死了，大叛徒还要跟着赶来送死吗？”

图门博明冷哼一声，长刀放在腰间，眯起眼，搭弓射出一箭。箭头处轻轻震动，在长鸣声中射穿那将领面具，在那小将脸上破开口子。

图门博明随着箭矢而去，长刀挥动，斩下短矛。另一手带起白沙，抹在断成两半的短矛之上。

“鸣沙。”

他轻念一声，短矛随即被白色沙砾覆盖，向尖锐矛头所挂头颅蔓延而去。

那将领好似不是嚣张，而是已经神志不清。

其人金钩甩出，钩镰挂在图门博明脖间，竟是想要以脱凡之体对抗明道境的大修士。

无往不利的钩镰勾了个空。图门博明身化白沙，反是缠住金钩不能腾挪。

听得哗哗声不断，流沙奔袭，金沙国小将本在空中，可如今脚下陷进沙坡。

沙砾继续流动，这小将越陷越深，眼看又要重蹈百里松之事。

图门博明看着缠绕在自己脖颈上的金钩，眼神冰冷，已认出这个小将身份：

“图门高岭，金沙国年轻一代翘楚。作为皇室中人少有的天才，我本不想杀你。”

被流沙淹没到腹部的图门高岭咧嘴大笑：

“一个被仄火控制心神的傀儡，也有颜面提起自己曾是金沙国皇室中人？小爷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么可笑的事了。让我猜猜，被仄火焚烧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

图门博明不欲言语，控制沙砾聚拢，要把图门高岭生生绞死在沙坡中。

图门高岭只觉浑身紧缚，反是来了兴致，不顾身体蜷缩，笑骂道：

“图门博明，这就是你自己悟出来的鸣沙道境？有几分威力，唔，变紧了，哈哈。无风自鸣，好，好一个鸣沙。”

图门博明听着图门高岭叫唤，回过味来，发觉几分不对劲。

他散开手中白色沙砾，再度睁开双眼去瞧，其中哪里包裹着图门高岭？不过是一场幻象！

好在他经验丰富，此时已向后退去，双掌一拍，吸纳四周滚滚灵气。

这四周只有两轮圆月的月光辉映，再无半点人影。

“海市蜃楼？图门博胜，你敢来找死？”图门博明破去幻境道法，很快明悟是谁在作祟捣鬼——图门博胜，金沙国当今国主，精通海市蜃楼之幻道。

图门高岭的身躯一阵扭曲，在月光下显出形来。

他腰间短矛上的人头依旧可怖，狰狞面具还戴在脸上，其黑发飘动，宛如厉鬼身躯。

“图门博明，别成了惊弓鸟。当今圣上坐镇国都，怎么可能出手来对付你这样的废物。这是圣上赐我的黑砾面具，亦有海市蜃楼神通。”

图门博明仔细看去，只见那黑铜面具上刻着恶鬼容貌，血色侵染在上面成了饰品。

他冷笑一声，想要驾起黑虎腾云，手中长刀凝聚出鞘。可长刀方才入手，身形却有些闪烁不稳，图门博明不由闷哼一声，拉动缰绳顿住黑虎脚步。

黑虎还有些疑惑，回头望着图门博明不解。

而图门高岭伸出一指指点，摇头大笑，毫不掩饰其杀意：

“若是我猜得不错，你已力竭了吧。和百里卓桐将军对峙许久，又分散心神用计害死百里老将军。若你是个正常的明道境中人，我已逃身去了。但偏偏你还有仄火缠身，我料定你已油尽灯枯，再无半点余力可使。”

图门高岭嘴上如此说着，却将短矛一甩，令李昌头颅飞落在地。

图门博明看到这幕目眦欲裂，伸手拍拍黑虎背脊，让它一个纵起翻身，欲要接住李昌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一支短矛破空掷出，黑虎双爪举起，被这支短矛带起向后翻滚数十圈堪堪停下。

坐在上面的图门博明死死拉着缰绳，接连吐出鲜血。趴在地上平稳些许伤势后，他带着难言的情绪看向了站在空中的图门高岭。

图门高岭接连试探，发现图门博明的确施展不出修为。

他放下心来，走近图门博明，甚至蹲下身子，用力拍打着图门博明脸皮。

他看着图门博明满脸不甘瞪着虎眼，再次一阵微笑摇头，揶揄之中，身后的金钩攥在手中就要刺出。

图门博明座下的黑虎不停咆哮，却被图门高岭一掌扇飞，而另一手甩出钩镰刺进图门博明脖颈血肉里：

“明道境，鸣沙，啧啧。真的了不起啊！”

话语未落，他扯动钩镰，就要图门博明人头落地。

白色沙砾起伏不停，从图门博明怀中抱住的李昌那颗头颅处冒出，形成薄薄一层铠甲挡住了锋利的钩镰。

火花四起，在图门高岭诧异的目光下，白色沙砾猛然暴涨，仿佛嗜血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扑在图门高岭手上、身上、甚至脸上，直至将图门高岭彻底吞下。

自钩镰扯下撞击在白色沙砾上后，轰鸣声就不歇。

图门博明站起身来，接住仅剩下的黑面具。

在轰鸣声中，李昌尸身渐渐埋没，好似与白沙融为一体。

“小昌，为兄很快就来找你了。你先走一程，先走一程吧……”

在如雷鸣的响声里，图门博明的言语变得很轻，或许就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眼看月色已深，前去传报军令的千夫长去了几位还不得消息。本就带着怒火的贾文彻底坐不住了。

须知道，他还要等着那记录石印的干事前来，做好笔录上报帝都。

这干事三令五申还不前来回应，贾文冷哼一声，站起身子，趁着月光走出大帐。竟是不顾侯爷身份，准备亲自去请这位“身份高贵”的干事。

若是在大战时有军事处干事如此拖延，贾文还能理解一二。

但此时战事已平，形势大好，几次传报却不能请来这尊大神。贾文有心竖立军规，想要让这位干事吃不了兜着走。

赵卫在前引路，贾文坐着赤骘马，来到重新修建起来的军事处。

这里处于后勤位置，距离战场颇有些距离了。

刚刚走下马车，贾文眼睛一眯，已看见自己唤来的四位千夫长都站在外面等候。

几个千夫长见是侯爷亲至，都是急忙行礼。

贾文抬手示意莫要声张，小声问道：“怎么你们四人都请不来这位‘贵人’吗？”

四个千夫长脸色发红，其中一个叹口气，无奈答道：“侯爷不知，您要请的这位干事是帝都杨氏的子嗣。平日里跋扈惯了，让侯爷见笑。”

贾文呵了一声，像是被那什么杨氏吓住，拉出一个长音道：

“杨氏一族，那岂不是三——三皇子的娘亲？这顶帽子可太大了。莫说你们，就算是我也得掂量掂量啊。”

“侯爷见谅，侯爷见谅。小生身体不适，咳咳，感染风寒。实在是怕传给侯爷，咳咳。”

听到外面动静，大帐拉开帘子，一个面容消瘦的年轻人走出。

他一边给侯爷和四个千夫长行礼，一边咳嗽个不停：“实在麻烦了四位大人，我这一等人何德何能让诸位等着？”

贾文不怎么买账，他闻见其人一身酒臭味，厌恶得用手挡住鼻子时，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对着四位千夫长轻声细语：

“我这倒是有个风声，三皇子的娘亲杨妃在宫里权力极大，啧啧，三皇子也跟着水涨船高呢。就是有句老话，树大招风。”

那杨氏一族的年轻人听见话语不对，额头开始冒汗，这才对贾文正式行礼：“侯爷莫要怪罪，小生真的有恙在身，恐侯爷……”

这个年轻人话还没说完，贾文望眼赵卫。

赵卫立马会意，一把抓住年轻人衣领，带着他纵在云端，忽有落在地面。

天旋地转弄得这年轻人有些头昏，模糊后再度看清，一柄带着铁锈的斩马刀就在眼前。

“再过一二时辰，就去唤我军剩下将士前来，将此人数罪说清，明正典刑，以军斩刀腰斩此人。此乃军令，不得有误。”

贾文动手时没有丝毫征兆，让赵卫将这年轻人打翻在地，让其跪在军斩刀之前。

听见贾文军令，四个千夫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不敢违抗。在这静站到了时辰，便速去通报全军。

此时唯有图门博明带领的数千精锐还没返回，其余将士则是回来修养。

粗略算来已有三四万人。消息百传千，千传万，很快在军事处摆起的刑台下站满人群，黑压压一片，都在议论为何要在战后处刑军事处干事。

那个年轻人酒醒大半。

眼中的人群和自己脖子下的斩刀让他明白了自己处境。

可是自己犯下的事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吗，难道是东窗事发了？可是那件事一旦暴露在众人眼目下的话……

这年轻人眼珠画圈，思虑百转，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喝酒后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贤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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