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俯首就缚

天色拂晓，贾文召集起士卒们围观。

此次行刑并不是做做样子，他让士卒将铡刀举起，赵卫一脚就把那年轻人踢在刀锋上挂着，贾文则是负手笑道：

“实在不好意思，扰了军中兄弟们清闲，但此人着实可恶。我军奋勇厮杀正酣，此人不思战事，反而违抗军令，喝酒误事，兵不由将。可谓我军大忌，故请诸位兄弟们前来做个见证，若是日后再有如此行事者，当如此人！”

借着赵卫法力，贾文的声音在空中传开，令每位将士都听清缘由。

正在病床上养伤的冯茂听见吵闹，他睁开眼问道：“侯爷在处决何人？图门将军可回营了吗？”

吴刀坐在一旁静修，他开口答道：

“杨升屡次不遵军令，贤侯有意让他成个典型。让将士们收收心境，不要骄纵。图门将军方才传信回来，已经斩灭地龙军一万五千，凯旋在即。”

冯茂听得头大，他直起腰就要穿上外衣走出营门：“杨升是三皇子有意派来军方历练，侯爷不经上报就要斩了此人，怕是会和三皇子交恶啊。”

王侯拦下冯茂，在冯茂身旁劝道：“冯将军勿忧，您先养好伤势。贤侯乃陛下亲命来调查边军，就算用了刑罚也有说法不是。”

冯茂被百里松用风刃锯下一条大腿，伤势严重，浑身都用白布缠着，药味四溢。

“你们不知，杨升这人专职记录军饷调动之事，侯爷想要查清帝都赌资一案，就必须得从杨升处开始调查。”

冯茂重伤未愈，不好亲自出场，只能对着王侯两人说道：“小吴，麻烦你们二人通知侯爷一声。我伤势未愈，就先在军事处新立的大帐中等着。”

两人目送冯茂离开，急忙离开营帐，到刑台下看见杨升狼狈模样，听见赵卫中气十足，向众将士一笔笔介绍着赵卫的种种罪行，就差合拢铡刀让杨升血溅当了。

吴刀动起法力，一边给赵卫传音，一边纵上刑台，对着贾文拱手：“贤侯，有紧急军情传报。”

贾文皱起眉头，看眼吴刀，也不起身，缓缓端起茶杯说道：“军长无需多礼，不知有何军情要报上啊？”

吴刀起身走近几步，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几句。

贾文脸色不变，只是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什么？竟然还有此事？将这人给我捉拿进大帐，本侯有几年不曾用刑了，不能在这让军中兄弟们见了血腥。赵兄，麻烦你擒住贼子，和我一同撬开他的嘴。”

白脸大汉伸出大手如捉小鸡，将杨升捏住，生出一道无形壁障笼罩住军事处余地。

随后他和吴刀跟在贾文身后，贾文在刑台上躬下身子，对着台下数万人说道：

“我本欲对此贼处以极刑，不料他还有数罪并罚。只好待图门将军回来后再行定夺，实在对不住军中兄弟了。”

军中一阵哗然，有早就看不惯杨升者高声叫好，也有思虑掂量杨升背景的人暗自皱眉。

那年轻人很是上道，他不停磕头，口中碎碎念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犯了，再也不敢犯了，侯爷，求求你，我上有老下有……”

见自己被赵卫拖起，他见四周没了人影，不再哭喊，头倒是撞个血流不止还在磕着：“侯爷，侯爷，我知道，我都召了，我都召了。”

贾文还想要开口问吴刀方才传音是何意，听见杨升话语，他心头发奇，面上不动声色，哼了一声说道：“唔，你当真知道本侯要问你些什么？”

杨升如同哈巴狗般不住的点头赔笑：

“知道，知道。侯爷你大人有大量，小人也是听命行事。但这一切与三皇子无关，是少将军，少将军让我做的啊。”

少将军，也就是图门博明之子，人在仄火国帝都。

“少将军让你做的？杨升，你好大胆子！本侯已有铁证如山，还敢污蔑牵连他人？”贾文怒斥一声，示意赵卫松开杨升。

这时几人已走进军事处大帐中。

杨升不敢起身，急忙爬着走了几步，拉住贾文脚下，俯首就缚：

“侯爷，侯爷，不是。我这有少将军亲信给我的传音作证，真的是少将军让我改了灵石记号，还有，我还保留有一份书信，真的是少将军所为。侯爷，侯爷……”

贾文找个椅子坐下，他本是想振奋军心，不想还能钓上一只大鱼。

贾文有预感这定然和帝都赌资一案有关，他继续追问：“三皇子当真没有参与其中？”

“没有，真的没有。侯爷明察，侯爷明察。当初是少将军联系小人，小人迫不得已才在石印上多刻了人数名字……”杨升不敢扯上三皇子，一口咬定是图门博明之子联系他所做。

冯茂坐在大帐中已有一会，听见杨升不住得说少将军所犯数罪，耐不住性子现出身形将杨升身子提起：

“杨升，你好大的胆子！可知道吃空饷是军中砍头的大罪，安敢欺少将军年幼，用如簧巧舌哄骗他犯下罪孽，你，你，”

冯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依杨升方才所说，他一人就添有向上假报者三百余人，这三百多人的军饷全被少将军接手。

杨升一时半会没认出来这个浑身缠满白布还断去一腿的人是谁，听见声音才知道是军中万夫长冯茂。

但他知道这时是谁说了算，他不去回应冯茂谩骂，一个劲对着贾文求饶：

“侯爷，您不知道，少将军手段高明，给我提供的那些名谓都是真的，若是按图索骥都能找到其人。他们除了没有来军中点卯，都知道自己职位和大体军情。”

眼见杨升越说越严重，冯茂伸手想要打死杨升，可是贾文不慌不忙，抬起眼皮扫去一眼：“冯军长，你伤势未愈，还是就在一旁听着就好。本侯自有分寸，冯军长就莫要干涉了。”

冯茂抬起的手顿在空中，愣住片刻后，又松开右手让杨升直直摔在地上惨叫一声，弄巧成拙了——冯茂心中后悔无比，本来是想解决帝都赌资一案，可谁能想到这竟然会牵扯上少将军？

杨升说的越是起劲儿，冯茂心中的自责就更多。

杨升说到后面，把自己倒是说成一个可怜人，全是图门博明之子仗着威势逼迫他犯下种种罪行。

冯茂看得心头火起，碍于贾文在此不好发作，只能低下头不去看杨升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军中大帐正言语不断时，空中雷霆乍起。

天佑存闭关的沙洞轰然破碎，一道湛蓝霹雳从依稀可见的月光里撕开口子，宛如一瞬白昼。

雷电转瞬即逝，天佑存如有感应，睁开双目，眼中绽放耀眼光芒。

他的丹田里苏醒了一只小兽，其虓虎模样，头颅似龙，四足踏出蓝色雷霆飞腾，正是狴犴模样。

天佑存面带喜色，这是让他真正踏上修道路的道魄，涉正！

涉正经过寒龙地脉一战，长时间静修不止，通过天佑存参悟吴刀赠予的功法，吃下黑肉灵芝后终于苏醒过来。

而它原本天生的深蓝色雷光有向着浅白色靠近之感。

他双手捧起，涉正经化形诀出现，原本凹凸起伏很大的鳞片状纹路已变得差不多深浅，手柄处雷电状盘花纹更加显眼。

天佑存忍不住挥舞一阵，雷电闪烁，威力不减。

天佑存这次闭关并没耗费多久时间，一夜刚刚过去，他走出沙洞，发现之前的天雷异象已引起了斥候注意。

等他走出沙洞，飞上地面，王侯早在此地等着，让赶来的斥候散开，言语间告诉斥候们方才的天雷异象是因此地有人闭关引起。

他看见天佑存出关，笑道：“天师弟可修养好了？侯爷告诉我那朵黑肉灵芝已经交于你手，所以我猜你肯定迫不及待了。道伤可有恢复？”

他再如何被锁神咒镇压也是飞天境人物，被那道天雷一惊，再一看霹雳所降下的地点，就猜到是森罗林这位召唤了天雷棍道魄的天佑存师弟出关，他急忙循着位置来看顾师弟。

天佑存笑着耍个棍花，收回涉正，拱手说道：“王师兄，我金丹境修为恢复三四分，已可以尝试自愈了。”

王侯拍拍师弟肩膀，颇有些高兴：

“秦师弟对我说你在凝神境界时就能凭借道魄威力匹敌金丹，待你道伤痊愈后可以和我切磋切磋。我好为你找一个适合拜入门下的师尊，以你的天赋恐怕会引得院里四大长老起纷争呢。”

“王师兄说笑了，我现在伤势还没好，哪里敢奢求拜师。王师兄，我见你也有伤势在身，图门将军和侯爷将这朵黑肉灵芝都赐我了。不若你也拿去试试？”

天佑存将红色盒子取出一角，就要放在王侯手上。

王侯摇摇头，将红色盒子推回：

“我所受的都是皮肉伤，过个一两日就好，不能浪费这等上好药材。既然是图门将军所赠，那你就好生利用就是。尽量多用此物，且注意多次少量，不能贪多，小心滋补过甚。”

天佑存四周张望，没有看见吴刀，于是他出口问道：“怎么不见吴师兄，他还没有回军营？”

闭关前他只见王侯和吴刀走下白沙山山峰，去了囚沙阵阵脚抵挡地龙军，所以不知道吴刀救回冯茂之事。

王侯本是和吴刀一同前去告知贾文杨升不能杀这事的，可是他在军中没有军职，只能在刑台下观望。

本是在看热闹，谁知道等贾文几人走进大帐后，天刚蒙蒙亮，就有一道炸雷轰轰，引得不少人观望，反应极快的王侯马上猜到是天佑存出关。

听见天佑存问起吴刀，他指指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刑台，说道：

“方才你闭关时侯爷抓了个干事准备处刑，就是记录军中名册石印的那人。他还有一个身份，是三皇子派来军中记录军饷调动的。所以侯爷还在思量要不要对此人动手。”

贾文倒是没有去思量要不要对杨升动刑，而是在思虑杨升此人身份复杂不说，还身兼数罪，对比他之前不遵军令的做法倒是小事了。

随意添加更改军中将士名册，动用权力帮助少将军吃三百多人的空饷，还有一个有待查证的故意泄露军情之罪。

吴刀在一旁却听得青筋暴起，怒火攻心。

“最近一次联系，是在三个月前，少将军传信给我。让我彻底抹除前去金沙国探查情报的四百人名目，将他们阵亡消息尽量压下，然后将他们的抚恤金秘密送往帝都。”

杨升嘴里说个不停，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吐出才肯罢休。

冯茂和吴刀听到此处目眦欲裂，恨不得手刃杨升，同时又觉心底不妙。

若是之前的事件性质还只是影响较大，那么这件无比恶劣的贪污抚恤金事件传了出去，那么牵连的就不只是少将军了，肯定还会烧在图门博明身上。

你的儿子都能做出这种事，那么作为父亲的你还能好到哪里？

不仅仅对边军打击很大，图门博明声望也会极速恶臭，之前的贤名被揭开，全是腐烂不堪。

贾文面不改色，发疑说道：“那四百多人的军队，你一个人就敢全部抹除？就不怕其中这么多家属闹事，拦驾报冤？”

四百多条人命，其后代表的是多少个家庭的破碎？杨升一个人就敢如此行事，不怕这件事的发酵和影响？

杨升脸上的笑容难看，他看了看冯茂和吴刀的双瞳，生怕自己被生吞活剥：

“侯爷不知，这些平民愚昧啊，而且胆子不大。何况只要没人提曾有军队去金沙国打探这事，根本没人会想起。所以小人，小人就想着，反将笔锋一转，将这群人写成逃兵后就没什么人会来追究了……”

冯茂气得旧伤复发，双臂血流不止，身躯震动间把包裹伤口的白布扯断大半，告罪说道：“侯爷见谅，末将已听不下这畜生的算计，先行告退了。”

不等贾文回话，冯茂转身离开大帐，只留下吴刀一个边军中人在帐中听着杨升供词。

在贾文身后的赵卫作为曾经边军一员，杀意虽然收敛，但从这白脸大汉颤抖的双手中可以看出他并不平静。

贾文合上杯盖，已然猜到杨升如何用笔歪曲事实，改写名册。

“平民愚昧？本侯不知是谁愚昧，是谁无知。“没想到，贾文没想到自己只是顺势想要整顿军纪，却钓上来如此大鱼。“赵兄，劳烦你依他刚才所言，去找到那封重要书信。”

“贤侯，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做不得真。还望贾侯爷你兼览博照，不可以一人之言定下少将军之罪啊。”吴刀看着赵卫已经动身，愤怒之余有些着急。

若是让贾文将这消息上报陛下，牵扯上图门博明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贾文站起身，看着趴在地上宛如死狗模样的杨升，言语犀利：“军长此言有失偏颇吧。同为犯法之人，无论是虎是伥，罪有攸归！”

吴刀还想再说些什么，军营外有一声高喝传来打断了他：

“图门将军昨日斩杀百里松，又灭百里高岭，大破敌军数万…荡荡之勋难以记述，图门将军今日凯旋，今日凯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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