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明珠弹雀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天佑存看着绕圈围住自己的狼群苦笑不停，着实大意了。

趁着黑狼还没做下决定对付他，天佑存暗中念个口诀，脚下火焰莲花印于地面漂浮成型，手中长棍闪耀白色雷光缩成长线，在这无光大地上光彩四溢，引人注目。

金雕伤势严重，被那黑狼衔在嘴中危在旦夕，两翼折损处有血液不断流出，很快就在地面滴落聚起血泊。

黑狼摇摆不定，踩在血泊里溅水声起伏，其余小狼则乱作一团，叽叽喳喳拿不定主意。

天佑存却很着急，这金雕尽祭命理于自身，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说自己‘断生’金雕为时尚短，联系不够紧密，但是‘决断生死’这一法门霸道得很。哪怕金雕死亡后略有修为反哺己身，更多还是会牵连影响到自己的修为状态。

思索片刻，天佑存开口压住狼群杂音，浑厚有力：“狼王前辈，您方才提及的白袍少年是何意？不知这禽鸟可是在何处得罪前辈了？”

按理来说，白月秘境里这山谷只有这么大，地界两个妖族大群互有伤亡属实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飞天境的黑狼是为死在金雕爪下的那几匹小妖报仇而来？还是其他？

刚才黑狼主动开口吐出人言询问人族踪迹，若为寻仇，眼下应该撕碎金雕，怎么会开口问话？狼爪也没动作，徘徊不定，其中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真要有什么白袍少年，天佑存自问，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到这白月秘境山谷，并和狼族有过接触的。

但眼下不知道这些狼族寻人要干些什么，他自不敢承认，只能胡扯转过话题。

黑狼咧嘴，将半死不活的金雕丢在地下，盯着天佑村说道：“我不是王，是王让我前来找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族，有小辈亲眼看着这只大鸟和你们一个人族在一起，所以要来擒它。”

“前辈不知，小子我交友颇多，若是前辈要寻人，我比这只大鸟管用得多。”天佑存把身段放低，涉正棍立在一旁拱手说道，“不知前辈……”

“你的意思我已明了，可你为何要救这大鸟？”

天佑存心中一紧，低下头去双眼不敢去看黑狼咄咄逼人，急中生智解释道：

“前辈您不知，我这人心善，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尤其是这禽鸟爱子心切，更有如此舐犊情深之事。这，这让我想起，我那苦命的母亲。让前辈见笑了，还希望前辈能看在雏鸟还需哺育，放过这禽鸟吧。”

天佑存用手在眼边挤出几点泪花出来，一抹收起自己刻画的火焰阵法和道魄武器，对着黑狼深深行了一礼，闭目不去再言，将哭声压在胸腔里闷响。

黑狼审视天佑存动作神态不似作伪，它也是个做母亲的，知晓孩童没了母亲何等困苦艰险。

又看看奄奄一息的金雕鸟儿，一阵怜悯情绪抑不住得生出，再听天佑存哽咽之声和树干高处巢穴里雏鸟哀鸣，终究软下心来，淡淡说道：

“我见你也是个君子人物，好。这大鸟以往和我们狼族恩怨一笔勾销，若是再犯我族群，定啖尽其肉。”

“是，多谢前辈垂怜，多谢前辈垂怜，我代这禽鸟谢过前辈了。”天佑存深深躬下身子，就差磕头行礼了。

黑狼放过金雕一马，却没说过要放走天佑存，它继续说道：“金雕可以不用追究，但你得和我们同去我族领地。”

“这是自然，前辈所言小子自当遵从。”天佑存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心中思量：

自己在一个飞天境手下都逃不了，若是进了狼族领地，还逃得掉吗？听这黑狼话里意思，领地里的狼王比它修为还高，若是运气差些，遇到个脱凡境的大能，自己又该如何？

一边思考着退路，天佑存一边默念着决断生死法门，只要这金雕还有一口气在，反噬就不会发生。而自己可以凭借这法门将联系起来的生命共享法力修为，把这金雕的伤势渐渐养好。

还在沉思间，黑狼伸出爪子一把抓住天佑存背后衣领，如捉小鸡似的提起不让他逃出掌心。

“前辈，且慢动手，我……”天佑存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口中连连求饶，到半空才发现原来是黑狼对自己不放心，要这样把自己囚禁在爪中送去狼族领地。

见暂时安稳，他定下心神，赔笑说道，“前辈，你们找那谁是要干些什么？可有名字吗，小子我也许帮的上忙。”

黑狼瞥了一眼天佑存，不去搭理，只是领着狼群退出枯黄树林，向着山谷间那条大河进发。

密密麻麻的狼群分工有序，有跑在前方探路的，有向四周扩散开形成包围圈的，有落于尾部藏匿身形探头探脑殿后的。

天佑存看着这狼群排兵布阵，倒是有些明悟自己那位护哥儿的乐趣了。

原来这些妖兽调兵谴将起来，不比人族军队逊色半分。

这群狼铜围铁马，固然比不上自己之前在白沙山所看见的两军对峙，可自己眼下真真切切落在狼群军阵中，不似白沙山那次在外观察，这次身临其境，更能察觉到秩序严明。

狼群奔袭，踏过河水，惊起其中鳄鱼跃起数条，纷纷张开大嘴就要吃掉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些客人却不惯着主人家，在空中的黑狼握紧铁爪轻轻一挥，白色寒光劈头盖脸挥洒。

纵起的寒光落地，那几条跃起的鳄鱼身体纷纷碎开，坚硬的鳞片盔甲洒在河里，深红色血液染进绿色河水变得妖异，鳄鱼的血肉引得几匹恶狼来争抢一空。

像如此的几个小插曲过去，天佑存心底更加紧张，金雕给自己的消息没说错，这个月光秘境山谷里，大族群只有两个。

这狼群自己算是见识到了，一路纵横，逮谁吃谁，无论是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打了牙祭，没有一个妖兽能逃脱狼口。

沿着河边曲折，天佑存已能看见一个高坡，黑白色岩石犬牙交错，较为平缓，偶有树木从石缝里长出。再听押着自己回山的狼群们兴奋嚎叫，显然山坡上就是狼族领地。

也别想着有什么礼遇了，黑狼松开爪子禁锢，天佑存瘫在地上打滚几圈后站起，只觉两臂酸麻，头晕眼花，一屁股又坐了下去。

黑狼盯着蜷缩起来的天佑存不放，口中说道：“若不是见你衣衫破旧，我王又抓了一个人族少年，我还有些怀疑你就是那大鸟的同伙。”

天佑存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暗自运功愈合双臂伤势，苦笑说道：“前辈，不知你们是要找谁，还请给个准信吧。”

有个金丹境的白狼叼起不做反抗的天佑存继续走着，而那黑狼地位较高，白狼唯唯诺诺不敢抬头一个劲跟在后面赶路。

这可就苦了被白狼叼在嘴中的天佑存，本就褴褛的道袍在地上摩擦出大大小小的破洞，王侯赠他的崭新道袍在黑暗里看不出半点新。衣袍上的血腥味在这山谷里更是个香饽饽，每匹狼都要走近来嗅嗅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黑狼护着，拜见狼王时天佑存就只剩骨头了。

狼王通体白色毛发，体形有老虎大小，它趴下身子，昂起脑袋，审视着它面前瑟瑟发抖的两个人族少年，一个衣衫褴褛，一个服饰华美；一个血迹斑斑，一个风度翩翩；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昂首挺胸。

略微止住伤势，躺在地上的天佑存笑着抬头，看见一旁端坐的白袍少年，凝神再看，这白色道袍的胸口处绣着两个墨色大字‘醉酒’。

果然也是醉酒学院中人。

“见过师兄，小可天佑存，”天佑存撑着坐起身来，两手一举，就当作揖了。

那白袍少年满目疑惑，端详一番，同样施展法力传音道：“这，你就是天师弟？这是怎么了，这里是何处天师弟可知…”

休憩的狼王低头一顾，白袍少年立即哑口。

为了不让两人互通消息，白毛狼王断去那白袍少年的灵气流通，骇得少年向后急退，脑袋撞在土墙上才匆匆止步。

天佑存见白毛狼王手段高明，没了小心思，反正也听不懂狼群的嘀嘀咕咕，他干脆紧闭双眼，一个劲得恢复体力。

“这是什么道理？捉了起来杀也不杀，吃也不吃，好歹该给个说法吧。”天佑存心中腹诽，没空去管它物，耳中却听见了人话。

“浸极，浸极明……”天佑存睁开双眼，没看见新人到场，还是只有自己和那白袍少年，那在说人话的是？

天佑存四处打量，说人话的还真是那几匹在商讨的狼，白毛狼王听得频频点头，长嚎一声，唤来手下。

天佑存左等右等，看见远处一头气喘吁吁的白狼奔来，终于知晓自己的疏漏在何处。

他收服金雕时，曾当着活下来的三匹白狼念动口诀，正是‘唤名决’里“尽祭命理”那句咒语。

可是狼们吐字不清，把那些个音节说不准，念的天佑存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这下可好，自己这是板上钉钉走脱不了了。

那匹跑来土洞的白狼一进门来，目光就瞧着天佑存不移开半寸，天佑存感受到另外几匹狼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于是他缓缓埋下自己的脸。

谁知那白狼蠢货竟然还傻乎乎的凑近自己面前来伸出舌头舔舐，天佑存眼中不由杀意流露，又碍着一旁的狼王威严，收起杀意讨好地与那蠢货白狼碰上一眼。

白狼倒是伸出长舌滴答着口水想和天佑存亲密接触，天佑存寒毛直竖，闻见血臭味扑面而来，他连忙扭头闪过。

“士可杀不可辱，诸位前辈，还请说出个是非吧。”天佑存顾不得行礼拱手，抬起头直视那几匹大狼。

“看来是我错信，这人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白袍少年。”带着天佑存回山的母狼开口，又不像是认罪受罚，“不过把这人带回来，如何才能寻回王？”

原来这匹修为高深的白狼还不是真正狼王，算个替补罢了。

“少年人，你方才说你的名字叫天佑存？”白毛狼王四肢站起，足有两人来高，“我族有个请求，不知能否答应？”

天佑存站直身子，可惜依旧比白毛狼王矮上不少，他不去仰视，淡然说道：“前辈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小子不敢推脱。”

白毛狼王眼神变幻，坐下的一匹黑狼挥起利爪，带起狂风掀翻那位白袍少年，带其离开洞府。

“我族本昌盛，可自王者前去探究黑土禁地，已有数千载未曾回归。至现在，被一类禽鸟分去领地，甚至被人族欺辱也无法可想。好在王者曾有言语留下，曰：浸极名犁，破去冥冥。”

白毛狼王还怕天佑存不清楚，解释说道，“我所言的黑土禁地乃是一片漆黑焦土，吞噬兽类无数，我族便取名将它叫做冥冥。”

天佑存想起自己所见的黑色地面，确实诡异，取名叫做冥冥倒算符合。

“可是就连诸位修为高深的前辈也没能救出王者，我一个金丹境能起什么作用？”天佑存实话实说，这玩意可不敢打包票。

白毛狼王兀的凶戾，猛地扑下，天佑存应声倒地，看见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锐利爪子就要刺进血管，他不由大声说道：“诸位前辈既然早有良策，小子遵从便是。”

喜怒无常的白毛狼王收起爪子，长啸一声，惊得几匹飞天境的狼俯下身子。

天佑存双耳嗡嗡作响，这白毛狼王不知发什么癫了，刚才还心平气和，现在又怒火攻心了。

嚎叫声过去，天佑存耳朵清静片刻，心跳却变得急促，等等，是丹田？

天佑存内视自身，丹田处道魄静修没有伤势发作，再摸摸颈项处就要养好的疤痕，并无血迹渗出，他眉头拧紧，单手抚着胸膛，想要定住心神。

“唔，噗……”天佑存喉头居然吐出一口心血来，要知道，心血乃是修道之人炼的一口元气。

一口元气外泄，天佑存身体霎时虚弱，脸色变得惨白，另一手拿起涉正棍拄在地上稳住不至于坠倒在地，两眼睁得鼓起，血丝密布。

天佑存脑门疼痛，好似有人生生撕开他凝聚的神魂，痛不欲生下，他忽的想明白了。

是‘决断生死’的法门起了反噬！

他掌着涉正棍缓缓坐下，一手抚着汹涌的胸膛安定下来，忍不住失声骂道：“明珠弹雀，明珠弹雀！是我一时被蒙了心智，这可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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