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飞灺灼月启穹仪

天地晦暗，明月独明。天旭发翻覆灵气，冶炼自己神魂修补阵法，天界和这轮素月剥离分开，白玉盘上的豁口断处渐渐不可分辨，合为一体。

明月复原，向天际升上几分，好似要撞开苍穹。

也正是因这个升腾动作，明月又和晦暗帷幕融成一团，难以分辨，不再如之前明朗，转而变得明灭嘒暳无法捉摸。

天旭发神魂愈发虚弱，没有凝实之感。

魂魄收回一掌复又打出，如此流程走上三次，不闻声响轰鸣，未见晦暗晶莹，休觉玄黄喷薄。

只留这个鹤发老者运功修缮，明月不可再见，青冥覆上沉滞，天地间日月星辰仿佛没有运转，时间不再流逝。

天旭发就要力竭，一阵疲乏感袭来。他却沉神静气，身后生出一道虚幻模糊的道魄，已经看不清其形状，勉强推测出是只灰色小兽。

小兽肋生两翼，扇动羽翼飞往白玉盘豁口，用魂魄补全最后一处裂谷。

天旭发大功告成，他的神魂躯体化为看不清的光芒逝去，如燃烛将尽，甚至不需轻吹上一口气，自会灰烬逸散，烛火摇曳殄息。

明月渐渐脱离了天地勾连，隐去光辉，那昊日煌熠，焚烧了遮住遮天盖地的晦暗，阳光播撒，天地为之黎明。

“异象了局。天地再生光明。”银青等明悟道境的几人目睹天地变化始末，心境波澜掀起，“白玉盘秘境易主，是谁得了？”

几人望去天际蔚蓝，只留下皓日当空，哪里有素月玉盘的模样？白月盘不见了？秘境中的金丹小辈何在？他们几人顿时焦急，发现不仅白玉盘消失，自家的小辈还没回来。

是啊，他们去哪了？

天佑存拉住子兮走上月光长路，险之又险走出将要愈合的裂谷。还要再踏出一步，天佑存发觉子兮修为稍弱，已经落在身后，他回身抱起子兮和怀中小狼一起奔走。

如坠深海的窒息感充满胸腔，但天佑存对这空间变化已经熟悉，也不觉得惶恐。

他只是紧紧抱住子兮身躯，子兮安心之余，青葱十指探出想要勾住天佑存颈项，发现早有人，不，早有一匹狼崽霸占了她的地方。

傲世修为很高，可它之前藏身在天佑存胸膛，子兮被抱上身来，就没了它藏身位置。

它只能翻开天佑存衣领，伫立在天佑存肩头。眼看这个少女还想要伸手上来进一步抢占自己位置，他当下龇牙想要吓唬一番子兮。

傲世就是忘了一点，它现在只是狼崽模样，装腔作势并不能吓走子兮，反倒是惹得子兮展颜一笑，继续把手搭在天佑存身上不走。

天佑存不知道怀中少女还能和傲世闹上脾气，他在危急时刻呼唤众人登上绝顶，纷纷走上月光长路，生怕慢了半分，被两侧山崖挤压其中。

“乔师兄死了？”天佑存抱着子兮的双手差点松开，惊得子兮眉头一蹙，“乔师兄修为高深，怎么会？”

子兮揽住天佑存不放，和狼崽傲世互相瞪上之余，朱唇轻启：

“乔师兄先前斩杀了一头飞天境金雕，惹来了一个重伤的脱凡境妖物。本来有剑慕辰师兄助战，已经脱险，可谁知那褪去凡胎的妖物不是那么好杀的，它在死前偷袭了乔师兄。乔师兄一时不慎…”

天佑存怅然若失，自己还以为当初引走狼族后能够一走了之，没想到那群金雕还折转回了河边，乔坤和吴刀在自己危在旦夕时出手相助，自己却不能……

天佑存心中大恨，却只能叹出一口长气。

“快放我下来，你也不看看这到哪了。”子兮眼瞧要坠下地面，连忙在天佑存耳边催促，“乔师兄是当朝大司徒之孙，你若是想要报答乔师兄的救命之恩的话…”

天佑存耳边发痒，缓缓放下子兮稳住身形，“我知晓了。子兮，分明是你抓着我不放。”

子兮脸上羞红，松开了揽在天佑存臂膀的双手，还不忘昂起头来冲着傲世一瞥，“天哥哥真会说笑，我哪里会舍不得放手。”

天佑存这才发觉一人一狼互相不对付，你鼓着眼，我咬着牙。

他拉住子兮玉臂，一手摸摸昂首的傲世，轻声言道：“这是我在秘境中寻到的，友人。子兮，它叫傲世，修为很高，你莫要小瞧了它。”

天佑存看见傲世就要嗜血的眼神，不敢说出坐骑字眼，只好扯出一个友人说法。

他们很快就落在地上，他扶住法力快无的子兮，四周一看，已是落在荒漠之中分不清方位。

“吴师兄他们身落何处？遭了，我方才从白月坠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方向，这里子兮你可认识？”

天佑存展开神识，想要找出路途，奈何一无所获，只能开口询问子兮。

子兮盘坐休息，睁开双眼说道：“边疆我哪里来过，这里不是天哥哥你纵横之地吗？”

“若是你我都不认识路，那该如何是好？”天佑存脸色发红，他急忙打住子兮调侃，“而且天上晦暗，不见光明。”

天佑存还在说天空一片灰暗呢，天地不给他一点面子，当下昊日忽闪耀，煌煌照大漠。

天佑存看见光芒射出，伸出手掌来想要攫取一束眼光观看，他储物戒指一阵摇晃，天佑存心中跟着一紧。

他急忙负手站稳，掌心中多出半截血锈玉佩。

玉佩呈淡黄白色，上书着一个刀头燕尾的‘天’字。

而就在皓日当空，白月退走之际，这枚半截玉佩却是生出完整，天字之后，是一个入木三分的‘胤’字。

天佑存抚摸字体一纹一路，感受着笔锋遒劲，心中剧痛传来，他强忍泪水，死死攥紧书写着‘天胤’二字的淡白色玉佩。

天胤，原来自己的真正名字唤作天胤吗？

天佑存恍然明悟，这玉佩变化是因天旭发已去，他完玉留字不说，多半与那魔尊的联络也落在手中玉佩上。

子兮察觉天佑存心境变化，她不知为何天佑存突然双目泛红，只得轻轻走近天佑存身边，靠着天佑存身上呢喃说道：“天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天佑存揽住子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痛，泣声哽噎，更是不知所云：“子兮，我。旭……我……”

少年啊，这便是走上修道路途的必经，生死离别，慷慨悲歌。

且收起你的痛苦，藏住你的软弱，继续走下去，动心忍性，揣着胸膛中的那份坚韧不拔，淬炼出一片碧血丹心，才能让那日月换新天。

“太尉大人，乔师兄。”

吴刀有过进出秘境的经验，定好方位，落在了白沙城城廓外几千里外，很快就被银青等人发现。

待众人看清吴刀抱着的血染尸身，有一位长髯老者大惊失色。

这长髯老者见了自己亲孙尸身残躯，悲从中来：“我孙如何了？”

他这时不敢相信眼中所见，带着些许希望问向了吴刀。

吴刀放下乔坤尸身落在平地，在地上重重叩首道：

“禀告诸位大人，秘境中有褪去凡胎的大妖。乔师兄本要用你亲赐符箓斩杀了脱凡境妖物，可是被那临死的妖物偷袭，被……”

这位当朝重臣，三公之一的大司徒不敢置信，沉默原地不发一言。

姗姗来迟的贤侯赶到当场，听得身旁赵卫所说乔司徒亲孙战死一事，不由向前一步。

“什么？”他神态大变，向前快走几步，负手说道：“赵兄，大司徒亲孙为护秘境子弟，直面脱凡妖物，壮烈牺牲，当疏璧琮以敛尸。”

乔司徒依旧没有说话，静静看着赵卫朝他行礼，然后以宝玉裹住乔坤尸身，做好棺椁置在沙丘上。

赵卫放好棺椁，朝乔茂司徒再行一礼。

荒漠呼啸狂风，难得静默一阵，乔司徒才回过神，开口说道：“多谢贤侯美意。老夫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贾文连忙作揖言道：“还望乔大人节哀，乔郎君温润如玉，又有刚毅之心，逢此遭遇，我们皆是悲痛。可更望乔大人振作精神，身体长健。”

“贤侯之意我已明了。现在金沙国贼子势弱，当以国事为重。”

乔茂缓过神来，实际上，他的长子已死，只留下这么一位嫡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悲痛让他顿感挫折。

“我听闻贤侯曾在新西城建了灵堂和一处陵园，依我所见，便让我孙乔坤和古太守之孙古涛以及在秘境中战死子弟都葬于此地吧。”

另一位死了亲孙的黑袍皓首自无不可，说起来他亲孙的尸身也是在吴刀帮着收拾，放在储物戒指中用冰封住。

银青等人唤来卫士，送走两幅棺椁一阵无言。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不知名的秘境会让两个重臣子孙死在其中？

银青见众人情绪低落，终是要做个恶人，开口相问：“吴将军，此番你们进入秘境，可知是谁得了白玉盘？”

吴刀如实相告：“启禀太尉，弟子进入白玉盘后到了一处山谷。那里地界灰暗无光，一片漆黑。就如方才我们出了秘境后所见那般，日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就如方才一般？遮天蔽日？”图门博明皱起眉头，“那山谷里有些什么？”

“其余野兽都有，但有脱凡境的一只金雕和一匹狼王。”吴刀回想着山谷里的场景，那只金雕领袖都是褪去凡胎的修为，那么能让它重伤难愈的也定然是褪去凡胎修为。

“山谷是山体断裂生成，到了后来，两侧山崖互相碰撞，愈合在一起，我们在天佑存师弟的提醒下出了秘境。”

图门博明听了吴刀的描述后眉头舒展，追问：“可眼下不见白月，而且方才天地就和那秘境中一样，莫非？”

“博明兄有何推测？”银青没从零散的话语中找出什么线索，此时见图门博明若有所得，不由问道，“这白月盘秘境去了何处，莫非是在吴将军所说的那位天佑存手上？”

吴刀随即神色大变，就要开口解释。

图门博明抬手示意吴刀莫要着急，他沉吟许久说道：

“不怕太尉笑话，其实我有个推断，吴刀说秘境中日月无光，一片灰暗，而方才我们所处的天地也是如此，就是不知是单单影响了我们边疆，还是整个天界。”

“若是只有我们边疆受了白玉盘秘境影响，那么我一时妄言，恐怕白玉盘秘境还真就落在哪位后辈手上。可若是整个天界都被其影响，不见天日。”

图门博明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引得其他几位纷纷颔首，“那么有可能是秘境裂谷愈合后轰然崩塌，还有余威残存，笼罩住了整个天界。”

图门博明在众人中境界最高，见识也最广，所以银青为首的几人都是认可了图门博明的说法。

“我现在就去问询家兄，让他帮忙看看我们仄火国全境是否都受到了天地变化，乃至于整个天界都被囊括。”

说话的人是仄火国太尉银青，其人家兄自然就是仄火国当今圣上了。

银青说完即走，转身就要回了营寨。

“古锋兄，得了消息后莫要着急。”图门博明又提醒了几人不要妄动，“我现在就去唤回失散各地的后辈子弟，待他们回来后印证一二，到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图门博明派出麾下铁骑呈扇形往白沙城四周搜寻，他自己则是隐匿身份，换了衣袍，冒险前去金沙国的境地搜查是否有后辈子弟迷失其中。

天佑存和子兮二人寻到了一处城池，可不敢走近。

这城池模样和建材天佑存都不熟悉，感觉不像仄火国边疆所有，他把这个想法说与子兮，引来子兮笑声不停。

“天哥哥诶，你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城池的名字叫做毋音城，你再细看四周阵法图纹。”

子兮在笑声中为天佑存指出关键：

“图门将军他明悟的道境叫做鸣沙，这个鸣沙啊本是沙漠奇观之一，沙丘群会自己发出声响。而眼前这个城池叫做毋音，不让沙丘发出声音来，分明就是和图门将军做对的一方嘛。”

天佑存跟着子兮一起笑出声来，他的确不知荒漠中原来有什么鸣沙的奇观景象，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还是吴刀师兄为自己讲解。

“子兮，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天佑存和子兮二人既然知晓那毋音城是金沙国城池，自然不敢靠近，去远方找到一处月牙形沙丘前的戈壁岩石歇身。

“听吴师兄说，你伤势好后就能尝试突破铸造金丹了。”

子兮盘坐在岩石洞口中的遮蔽处，她在妖族秘境里所受的伤势快要痊愈，正握着那玉玦修养，“好多了，所幸秦师兄有你相助，真成了那什么妖神体。”

天佑存想着自己之前编造给两人的粗陋故事，不由走近些笑道：“那时我身上受了伤，不得已编出那么一故事。是秦师兄助我才对，若是没有他的那枚铸脉丹，我现在还不知在哪里求爹爹告奶奶呢。”

天佑存如此说着，得了子兮一记白眼，于是他赶忙伸出手来要去帮子兮挠咯吱，脸上赔笑道：“是了，我现在不可是还在求你这位姑奶奶吗。是吧，我的姑奶奶。”

子兮起身躲开天佑存的‘恳求’，两人打闹在一起。

忽的，天佑存拉住子兮，示意噤声莫要走动。

天佑存和子兮屏气敛声，他们藏身的岩石戈壁外传来马蹄声与呵斥声：

“四周查看，从毋音城开始，一路沿着我们边境搜查。方才的天地异象定然和那轮白月有关，你们不要放过了进入我们边境的仄火国人，一经发现可疑之人，上报于我，我报告给百里将军，将其逮捕。宁错杀，不放过！去给我找！”

岩石外显然是一个金沙国的将领，他正在给手下讲述刚才天地异象是怎么来的，上面又下达了什么任务。更是总结性的提出个‘宁错杀，不放过’的思路。

天佑存听见这将领发布军令，很快就反应过来，传音子兮说道：“待会我先行出去看看那小将修为如何，你就在这里和傲世待在一起。若有危险就先离开，一切顺利的话，待会我们就跟着那小将一路出去。”

子兮连连点头，手中接过了不忿的傲世狼王。

天佑存不敢展开神识，手中执棍，借涉正和日光相合朝外打量。

他见那在外小将修为不算高超，于是大摇大摆走出。

那小将穿着黑色盔甲不凡，手中更是提有独特的铁锤。

天佑存认出这是金沙国精锐，地龙军的打扮。

两人锤对棍，骑对步，过手不过三合，那小将脸色血红，领着数十人拍马而走。

再看其麾下马蹄印迹，应是从那座毋音城而来。

天佑存自是不敢紧追，他回到岩石地洞，急忙说道：“子兮勿忧，那就是个金丹境的小将。我们就跟他身后一路走回仄火国。而且听他的意思，这里距离仄火国并不遥远。”

子兮早早拿出一副地图研究，见天佑存回来，招手让他一齐来看，“天哥哥，你看，这里就是毋音城。一路走南，距离新西城不过万里之路。”

天佑存走近一看，地图精细，标注清楚，有两座特殊的城池已经被子兮圈了出来，她指着地图言道：

“那么新建的白沙城就会更近，我依稀记得白沙城方位，大约就在此处。”

天佑存靠近细看，地图上的新西城前方已被子兮勾勒出白沙城位置。

他指点地图，借势握住子兮双手，正待说话，两人头顶的巨大岩石轰然倒塌。

天佑存当即掩住子兮，挥拳击飞岩石，走出地洞，只见荒漠中沙砾欢呼，大地颤抖。

傲世一纵身跳在天佑存胸膛，扒开衣服藏了进去。

天佑存和子兮眼看黄沙肆虐，空中虽无乌云朵朵，但耳边轰鸣声不断，好似霹雳降临。

“是鸣沙！”天佑存刚刚还听子兮说过这奇观，当下反应过来说道，“图门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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