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烦恼

第一章 少年烦恼

即使是夏末的朝阳，依然炽热烤人。

阳光从婆娑树影中穿下，洒在少年肩头。

热量好像偷袭一般从树叶之间的缝隙流进衣领，又悄悄渗入少年的心里。树上蝉声喧聒，陈青玉觉得没什么事情比现在更烦的了。

陈青玉的父亲是司农寺少卿，从五品的实职京官，对于一个年纪刚过而立的中年人来说，前途还有希望。位于内外城之间的那个家虽然不算太大，但里外也有十数个仆婢打点伺候。比起那些辛苦度日的平民百姓，一个才十二岁的官宦衙内，吃穿不愁，生活富足，到底有什么可烦的？

因为作业没完成被老师惩罚，忍受来自恶霸学生的欺凌，苦苦暗恋的女同学对自己视而不见，似乎古往今来，读书的少年们都一直因为同样的事情而烦恼。对于陈青玉来说，少年三大悲剧今天就要上演两部了。

书画院在大暑前后放假三天，今天刚好是开学的日子。

陈青玉想到书画院那几个总是阴阳怪气的蛮横衙内，以及那个人人惧怕的苏先生……他皱着眉头，习惯性的摸了摸额角。

“这几天玩的太疯，今天要交的画还没完成啊……”陈青玉一边心中哀叹，一边磨磨蹭蹭的往书画院走去，恨不得一步变两步，永远走不到才好，只是书画院离家里也就两条街的距离，没一会儿功夫，朱漆院门就仿佛一张血盆大口一般出现在了眼前。

“青玉，怎么不进去？”一个年级相仿的少年从后面赶了上来，少年一身青色素衫，身形单薄，肤色白的发青，眼睛却是黑如浓墨，远远望去，仿佛是从水墨画中出来的一般。

“砚歌儿！”陈青玉一看来人，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砚歌是画院老师苏先生家里自带的徒弟，平时主要帮苏先生做一些杂务和助教的工作，有时候也跟学生们一起上课。他和陈青玉进入书画院的时间差不多，年纪又相仿，早就在私下厮混成了好友。

……

“这么说，你是‘忘了’画了。”砚歌鄙视道。

陈青玉尴尬的笑笑。

“今天是初一，师父都要比平常晚一些才出门。”

陈青玉摸了摸额角，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就算师父来的再晚，你也来不及补了，早跟你说了让你先画完了画再出去玩……哎，节哀吧……”砚歌拍了拍他肩膀，摇头晃脑的迈步进了院门。

陈青玉身子顿时一僵，随后也哭丧着脸跟了进去。

书画院学生不是很多，占地面积却近千亩，这全得益于当今皇帝对书画的喜爱，不仅建了这座书画院，更是将国子监的书画大师请来授课，甚至他本人兴致上来了有时候也过来临时客串一下老师过过瘾。书画院学生原本大多是从太学、各地书院选拔而来，但近几年一些心思活泛的官员和富商们，也开始在族内挑选一些具有天赋的适龄子弟，费尽心思托人安排入院学习，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得到皇帝的青睐。陈青玉自幼便表现出极强的临摹能力，九岁便从太学被选入书画院学习，如今已有三年。

书画院东西以及正面是正常的庭院围墙，北侧以一座梅山为屏，满山皆种梅花。梅山下种了一片竹，边上几间竹舍便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庭院之内环境幽僻，时值夏末，步道两侧绿草盈盈，墙边修竹苍翠欲滴，不少品种奇特的松树苍劲古拙点缀其间。书画院正中有座清澈见底的小湖，皇帝仰慕当年书圣风采，赐名洗墨湖。

砚歌去了教师们休憩的阁楼，他需要先替师父整理一会儿上课所用的材料用具。陈青玉一个人无心欣赏路边的湖石玲珑，一路上也未碰上相熟的同学，又在湖边小道磨蹭了半天，等来到上课的甲字竹舍，才发现自己是甲字班最后一个到的。

一进门便看见那个讨厌的小胖子，陈青玉赶紧加快脚步准备回到自己座位，奈何小胖子并不准备放过他，一条小胖腿一抬便挡住过道，短胖下巴往上一扬，一脸蔑视道：“青斑狗，你迟到了！”

陈青玉大怒，小胖子一开口就是逆鳞，原因无他——陈青玉相貌清新秀朗，宛如金童转世，只是右侧额角处却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这胎记在陈青玉出生时宛如青玉，他的名字也由此而来。只是如今随着年纪渐长，胎记颜色慢慢变暗，成了一块青斑。陈青玉自己并不觉得如何，只是记事以后渐渐察觉周围的人有时投来异样眼光，大概是惋惜如此俊俏少年，却被一块青斑损了相貌，于是便有意无意的经常以手扶额予以遮挡。此时小胖子口无遮拦，开口就叫出平时他最恨的蔑称，加上一早上一肚子烦闷，此时急怒攻心，哪还管的了许多，扭身便朝小胖子扑了上去。

“青斑……”小胖子还待再挑衅几句，没想到今天陈青玉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居然如此生猛，青斑狗变成了疯狗，头一句话就给惹毛了，猝不及防一下便被扑倒在地，俩人随即扭打了起来，周围同学有好事的开始大声叫嚷加油鼓劲，有想过去拉开二人的，结果差点被扭打的俩人误伤，不敢再上前拉架。有几个机灵的同学，已经跑出竹舍去叫老师了。

虽然都是同龄人，但小胖子仗着体型宽大，还是有些优势，不一会儿就骑在陈青玉身上，两只拳头风车一样往下抡，陈青玉左支右拙，最后只好用双手护住头脸，只求不留下什么伤痕被家里追问。

“都住手！”随着一声呵斥，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们纷纷身子一僵，立马收声，全部跟兔子一样跳回自己座位，小胖子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脸色憋得跟苦瓜一样。陈青玉手遮着脸，只想永远不放下来。

说话的是苏先生。

只见门口站了一位鹅黄色常服女子，肤色如美玉无瑕，嘴唇如娇花欲语，眼波流转如雨丝风片，你说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大年纪，只感觉她集合了世间所有女子的美貌，她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头饰都不再重要，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想到的，只有她那彷若神妃仙子般的绝美容颜。

学生们人人都惧怕的苏先生，是一位女子，还是一位绝美女子。

几个刚才出去找老师来的学生从一边迅速的溜回到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缩着脖子在心里默念：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苏净泉看着一屋子鹌鹑般屏气收声的学生，眉头微微一皱，望向了地上扭在一起的俩人。

小胖子以绝对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一下子翻身趴在了地上，如死了爹妈一样的哀嚎道：“苏先生！是他先动的手啊！”

苏净泉冷哼一声：“怕又是你先骂的人。”

苏净泉的嗓音温暖柔媚，第一次听到的人绝对会产生置身温泉之中，浑身舒坦的感觉。此时听在小胖子耳朵里，却如冥府丧钟，这点恶人先告状的小伎俩，当然瞒不过苏先生，只求让她知道自己是被迫还手就好。

此时气氛安静而诡异，苏净泉又皱了皱眉，美人眉头微蹙同样赏心悦目。

“都起来，下课后去我那领罚！”苏净泉不再理会二人，直接走向竹舍最前面的书案，砚歌抱着熟宣、白云软毫等绘画用具紧随其后，路过陈青玉的时候轻咳一声，示意他赶紧起来上课。

陈青玉刚要起身，好死不死的听到苏先生说了下一句话。

“现在所有人把之前要求完成的画作拿出来，两人一组互相点评。”

陈青玉这次是真想躺着永远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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