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棺中睁眼故人归来

再次睁眼，赫连尧立在黑漆楠木棺椁前。

今日的他一袭石青色锦袍，衣料温润，裁制得体，墨发高束，冠发端正，足下一双黑布千层底靴纤尘不染。

他身姿颀长挺拔，肩背如松，常年习武与征战沉淀出凛冽沉稳的骨相。

一张脸素来冷峻寡淡，眉眼深邃寒凉，无笑无温，像是千年不化的山间冰雪。

自从中原归岛，褪去镇国大将军一身铠甲荣光，他便不再是朝堂上杀伐果断、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

他只是清风岛的族长，只是守着一具棺木、执念深沉的赫连尧。

岛上人人敬畏他，少女倾慕他。

他会捕鱼耕种，会上山狩猎，能提笔写锦绣字，能抚琴吹长笛，文武双绝，天资冠绝全岛。

可他这辈子，唯独不会动情，不会温柔，不会留人欢喜。

唯独对棺中之人，魂穿不止原主的执念，是至死都爱着赫连尧，哪怕身死，也盼着他能记得自己。

也有赫连尧的执念，赫连尧一直执念着借尸还魂。

可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从千年古墓里爬出来的苏雪。

她见过太多为爱赴死的亡魂，深知性命从来不该为旁人轻易舍弃。

赫连尧的荣光，是用原主的性命铺就的，这份沉重的恩情，她接不住，也不想承接。

“夫人……你真的醒了？”

赫连尧跪在棺椁边，伸出的手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欣喜的失而复得。

苏雪缓缓坐起身，后背还残留着中箭的钝痛，那是原主留下的身体印记。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死而复生的狂喜，淡淡开口：“我没死，只是捡回了一条命。”

那个被她用性命护住的男人，如今一身锦袍，气势凛冽，褪去万千荣光，抱起她离开了墓室。

房门被推开，高大挺拔的男人立在门口，还带着边关的风霜，当他看清床榻上的苏雪时，那双常年杀伐、冷硬如寒潭的眼眸，骤然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以为，他的发妻，再也醒不来了，所以他动了借尸还魂之术，好在她真的回来了。

苏雪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爱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淡漠的疏离。

当年那一箭，是原主的选择。

从今往后，她苏雪，绝不会再为任何人，挡下一支箭。

清风岛是坐海岛，与世隔绝，是赫连一族世代隐居的世外净土。

百年之前，赫连先祖为躲避中原乱世兵戈，举族渡海迁居至此，代代繁衍生息，从此与世无争，再不曾踏足外界。岛上居民姓氏繁杂，皆以赫连氏为尊，族人世代以出海捕鱼、耕田耕种、入山狩猎为生，民风古朴纯粹，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赫连家族世袭岛上族长之位，统领全岛族人。族中不算极尽富贵，却年年丰衣足食、安稳无忧，在岛内地位显赫、威望独尊，深受全岛百姓敬重。

赫连尧，便是这一代的清风岛族长。

他土生土长于此岛，天资绝顶，悟性超凡，万事一学即会、一会即精。诗书典籍、琴笛音律、笔墨书法、沙场武学、耕田渔猎，无一不精，样样娴熟过人。

可他生性清冷孤绝，面容冷峻沉敛，素来寡言少语，常年不见笑意，神情淡漠疏离，好似周身覆着一层寒霜，生人难近。

可纵使如此，岛上倾慕他的未出阁女子依旧数不胜数。

清风岛自有传承百年的独特民俗：女子若心悦一人，便亲手绣制丝帕相赠，是最直白真挚的定情信物；男子若认定一生挚爱，则以贴身祖传玉佩相授，当作毕生婚约。只要男子接下女子丝帕，便是应允情意，视同结亲，终生作数。

多年来，悄悄递往赫连尧手中的爱慕丝帕，层层叠叠，足以绕岛一圈。

就连自幼跟在他身后、朝夕相伴长大的侍女绿水，也始终暗藏深情，满心倾慕。

可赫连尧从未动心，分毫波澜皆无。

他天生不通情爱，更不懂如何与女子温柔周旋。旁人贪恋他的容貌风骨、惊世才学，他却始终心如止水。他绝非纨绔轻浮之人，品性端正、自持严谨。岛上民风宽松，允许多妻纳妾、子嗣不限，甚至保留古族近亲通婚的旧俗，可他心性专一，半生从无半分轻浮杂念。

他此生唯一执念，便是静待一位真正入心的女子，将赫连家代代相传的祖传发簪亲手赠予，一生唯一，护她终老，不离不弃。

年少时，承父亲遗志，也为历练自身、见识山河，赫连尧辞别故土，孤身离岛入世，远赴中原求取功名。

他凭一身绝世武功与沉稳智谋，于沙场浴血百战，于朝堂步步立身，最终封侯拜将，官至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名震大靖山河。

可尘世权谋倾轧不休，朝堂人心诡谲难测，沙场杀伐血色缠身，数年浮沉，终让他心生倦怠、厌倦繁华。

功名利禄皆为浮云，世间万千荣光，抵不过故土一寸清风。

最终，他褪去一身官袍铠甲，带着一具冰冷尸骨，决然归返生他养他的清风岛。

那具尸骨，是苏雪。

是他此生唯一深爱、也唯一亏欠的发妻。

当年边关决战，暗箭偷袭，利刃直指他心口，生死一瞬，是苏雪义无反顾飞身扑来，替他挡下那支致命毒箭，以一己性命，换他安然无恙、功成身退。

她死在他怀里，凋零于漫天战火之中。

自此，执念入骨，相思成魔。

归岛之后，赫连尧彻底隔绝世俗纷争，放下所有权势功名，闭门独居岛上。他亲自修筑隐秘陵寝，妥善安放苏雪棺椁，此后数年，一心潜心研习秘术丹道，近乎偏执疯魔，只为求得一丝逆天机缘，盼她死而复生，重回人间。

这片与世隔绝的清风岛，是他的故土根源，也是他寄托余生所有执念的唯一归处。

岛上族人素来排外，千年不纳外来之人，可赫连尧是一族之长、一岛之主，他带回的人、他护着的人，全岛上下无人敢阻拦、无人敢置喙。

岁岁年年，他孤身守着一具棺木，熬过长夜，静待奇迹。

这一日，他束起整齐发冠，身着一袭雅致沉稳的石青色锦袍，足踏素净黑色千层底布鞋，身姿挺拔清冷，一如往日那般孤绝端正，缓步走入陵寝，立在棺椁之前。

便是这一眼，奇迹骤临。

沉寂许久、早已凉透的棺木之中，本该长眠黄泉的苏雪，缓缓睁开了双眼。

借尸还魂，逆天归来。

素来古井无波、冷寂半生的赫连尧，胸腔骤然震颤翻涌，沉寂多年的心绪轰然崩塌。极致的震惊过后，是失而复得、苦尽甘来的滚烫狂喜。

他再不顾及尊卑礼法、世俗规矩，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至极的她抱入怀中，快步带回居所，即刻传唤族中最资深的赤脚大夫，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死而复生的苏雪，年约二十三四，五官精致绝尘，眉目清丽动人。她身高七尺有余，身段高挑匀称，骨肉匀亭，不纤不腴，气韵端庄舒展，纵是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一眼难忘的绝色佳人。

许是魂魄归体、肉身虚弱，短暂清醒之后，苏雪再度沉沉昏迷。

赫连尧放下手中所有事务，日夜守在榻前，亲自煎药、亲自看护、亲自照料起居，事事亲力亲为，温柔细致，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模样。

数日悉心调养、寸心呵护之下，苏雪终于彻底清醒。

赫连尧按捺心底汹涌情绪，柔声细语，旁敲侧击，试探她是否还记得过往种种。

可苏雪只是眉眼淡然，轻轻摇头，告知自己前尘尽忘，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赫连尧久久沉默。

心底万千酸涩、万千亏欠、万千执念，最终尽数化作释然。

不记得便不记得。

无妨，真的无妨。

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其余所有前尘过往，皆可一笔勾销。

所有风雨、所有苦楚、所有亏欠，由他一人背负足矣。

时光安然，两人就此在清风岛朝夕相伴，岁月静谧，一晃便是一年有余。

朝夕相处的温柔时光，让赫连尧愈发笃定心中情意。

他想要光明正大娶她为妻，倾尽余生温柔，弥补她前世所有牺牲与苦楚，一生守护，终生不负。

世人皆道他是清风岛一介族长，可整片海岛民心归顺、尽在掌握，他手握全岛权柄，自在随心，无异于一方自在无拘的草莽帝王。

岛上民风质朴，婚嫁仪式向来简约朴素。

可苏雪是他执念半生、以心以命相待的挚爱，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一切。

为此，他开始倾尽心力，四处搜罗奇珍雅致、世间好物，一心筹备一场盛大圆满的婚事，只求博她眉眼一笑，许她一世安稳无忧、岁岁情深。

清风岛传承两种古老丧葬习俗，沿袭百年未曾更改。

其一为土葬，遵古礼入棺覆土，归于山林大地，安稳长眠。

其二为海葬，亦是岛上最为浪漫神圣的葬仪：打造一叶洁净木船，铺满遍野繁花，安放逝者身躯，燃船逐浪，任由星火随碧波浮沉，最终归于苍茫大海。

岛内自古流传两版海底古墓传说：

一说前人将陵寝修筑于船腹，载墓沉船，藏于深海，化为海底孤冢；

一说临海开山修墓，待潮起海漫，古墓渐被碧波吞没，与沧海共生，永世长存。

沧海藏千古孤墓，岁月载满腔深情。

前世，苏雪以命护他周全，血染沙场。

今生，换他以余生漫长，护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相守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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