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执念深藏

清风岛的风，总是温柔绵长，不带半分中原朝堂的戾气与沙场的血腥。

苏雪醒来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里，她彻底适应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

木屋清雅，窗明几净，推窗可见碧海青山，耳边是海浪拍岸、林间鸟鸣，岁月安静得不像话。

她的身体在赫连尧精心的调养下，一日比一日好转。

何大夫每日复诊开药，汤药苦涩，却次次都被赫连尧提前温好、亲自递到她手边。

曾经纵横沙场、一言可定千军生死的镇国大将军，如今褪去所有锋芒戾气，日日守在一方小院里，煎药、看护、打理琐事，耐心得全然不像世人认知的那个冷面战神。

他话依旧极少，性子依旧冷淡，待人疏离克制，唯独对苏雪，处处细致，事事妥帖。

苏雪心中清楚。

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他挡箭身死，执念深沉。

而如今活下来的是她，一个从千年古墓里归来、看淡生死情爱、满心通透淡漠的现代人。

她没有原主的痴情，没有原主的卑微，更没有那份飞蛾扑火、以命相护的执念。

面对赫连尧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她心底只有平静与感激，别无他念。

她会乖乖喝药，会安静休憩，会礼貌回应他的问话，却始终疏离、始终淡然。

眼底没有爱慕、没有依赖、没有昔日的痴缠。

赫连尧全都看在眼里。

他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却一寸寸沉下去，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与不安。

她忘了一切。

忘了倾尽家财助他起步，忘了万里随军默默相随，忘了那场替他殒命的冰冷箭雨。

忘了爱他，也忘了恨他。

干干净净，形同初见。

这份陌生的平静，让赫连尧欢喜，也让他偏执不安。

欢喜她再也不用背负过往伤痛，不用为他受苦、为他断肠。

不安的是——如今的苏雪，心里没有他半分位置。

一日清晨，晨光透过木窗，洒落满室暖光。

苏雪坐在窗边看书，手里捧着赫连尧为她寻来的古籍闲卷，安静闲适。

院外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翠绿身影推门而入，少女眉眼鲜活，灵动娇俏，正是自小跟在赫连尧身边长大的侍女——绿水。

绿水端着刚蒸好的清甜糕饼，提着新鲜采摘的野果，刚踏入院落，目光落在窗边苏雪身上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与忌惮。

她是看着赫连尧长大的。

全岛女子皆倾慕他，她亦是最深的那一个。

从小追随、从小仰望，看着他天资卓绝、清冷孤高，看着他拒绝所有情意、不收任何手帕，心中悄悄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痴心妄想。

她以为，赫连尧心里无人，余生亦会无人。

直到当年他离岛归来，带回一具冰冷女尸，闭门守陵、痴魔数年。

全岛人都看不懂族长的偏执，唯独绿水心底隐隐嫉妒。

嫉妒这个外来的中原女子，能得他如此执念、如此不同。

如今，这人竟死而复生，活生生坐在他的院里，被他日日亲护、万般珍视。

绿水压下心底酸涩，乖巧上前，屈膝行礼：“夫人。”

苏雪抬眸，淡淡颔首，温和有礼：“不必多礼。”

绿水将糕点果盘轻轻放在桌案上，目光悄悄打量苏雪。

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确实绝色倾城。

身姿高挑匀称，骨肉丰盈恰到好处，眉眼清丽大气，气质温婉脱俗，绝非岛上粗衣荆钗的乡野女子可比。

也难怪，素来无心无情的族长，会为她执念数年、疯魔不悔。

绿水轻声开口，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几分试探：

“夫人沉睡许久，岛上风物您定然陌生，往后日常起居，皆可吩咐奴婢。岛上人人敬重族长，夫人在此，便是岛上最尊贵的人。”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这里是清风岛，是赫连尧的天下，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

苏雪怎会听不出暗藏的意味。

她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多谢。”

不多言，不争辩，不接话。

淡然疏离，却自带分寸气场。

绿水一时语塞，心底愈发诧异。

传闻中，这位中原夫人从前温柔怯懦、痴情卑微，可眼前之人，沉静通透、从容自持，半点没有依附讨好的姿态。

正僵持间，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赫连尧回来了。

他晨起入山狩猎，一身清浅素衣，袖口沾染浅淡草木露痕，身姿挺拔清冷，眉眼依旧冷峻无波。

一入院落，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边苏雪身上，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

随即，视线扫过一旁立着的绿水。

只是淡淡一眼，无怒无厉，却自带族长威压，沉敛迫人。

绿水心头一紧，立刻收敛所有心思，垂首安分：“族长。”

赫连尧未看她，径直走到苏雪身侧，目光落在桌案糕点上，声线平淡：

“放下便退下。”

短短五字，疏离分明。

没有多余训斥，却清清楚楚隔开了绿水与苏雪的距离，护得意味十足。

绿水指尖微攥，心底酸涩难言，却不敢违逆，只能应声退离院落。

院门轻轻合上，院落瞬间又恢复安静。

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海风轻轻拂动苏雪鬓边碎发，晨光落在她精致的侧颜上，温柔静好。

赫连尧在她身侧坐下，目光静静凝着她，低声询问：

“方才她与你说了什么？”

苏雪抬眸看他，坦然答道：“无事，只是叮嘱我岛上规矩，送来点心。”

赫连尧眸色微沉。

他知晓绿水心思，知晓岛上无数女子的倾慕。

从前他毫不在意，任谁倾心、谁递帕子、谁暗藏情意，他皆视而不见。

可如今不同。

他的身边有了苏雪。

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扰她清净、动她分毫。

赫连尧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独占与笃定：

“岛上规矩，无需你记。”

“有我在，无人敢轻你、敢扰你。”

他看着她空白温和的眼眸，一字一句，沉声道：

“这里是我的岛，我的地界。”

“你是我赫连尧的人。”

一句极轻的话，藏着他压抑数年、深入骨髓的执念与占有。

从前，她是倾尽所有、拼命护他的发妻。

从今往后，她是他要锁在身边、守在孤岛、一生不放手的挚爱。

苏雪心头微动，看着眼前冷峻深情的男人。

她懂他的小心翼翼，懂他的极致呵护，也隐约读懂他眼底深藏的偏执。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依旧温和，依旧疏离。

没有心动，没有慌乱，只是平静接纳他的庇护。

赫连尧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轻叹。

不急。

她忘了前尘，忘了爱恨。

没关系。

日子还长，余生漫漫。

他可以一点点陪她重来，一点点捂热她的心，一点点让她重新依赖他、信任他、爱上他。

清风孤岛，与世无争。

世俗纷争、朝堂权位、沙场铁血，他皆已尽数舍弃。

从今往后，他所有的余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只给她一人。

赫连尧抬眸望向窗外无垠碧海，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笃定与深情。

待休养时日足够，他便要风风光光，重新娶她一次。

以整座清风岛为聘，以赫连世代祖簪为诺。

此生唯一，终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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