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巫域

巫域，一个精通巫术的神都。

进入境内便有扑鼻而来的清香，宫殿房梁上挂着牛首骨，屋檐四周悬着几串风铃，殿下两侧已站了迎候的人，赵润生一踏入行列中央，众从仆便纷纷下拜，高呼：“恭迎世子殿下。”

赵润生顾不得回应，迈着大步便往殿内走去：“荟儿，荟儿！”从仆替他打开内殿门，明亮的殿内没有过多耀眼的摆设，立在两侧的花瓶里插满了鲜花，正中央的香炉里还往外冒着几缕清烟，转个弯便到了后殿寝室，撩开几层帷幔站到床前，望着侧躺在上面的人，跨到床边坐下，摆正赵荟满脸担忧道。

“荟儿，荟儿？”见不应答，便又晃了晃喊了两声，伸手去摸他的脉搏。

“啊哈，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赵荟闪了闪睫毛忽的睁开眼睛，起身扑倒赵润生身上，发出因为恶作剧成功而有的笑声。

赵润生搂住赵荟往后仰了仰，哭笑不得的推开他：“好你个臭小子，敢骗我了是不是，嗯？”说着便折过他的肩膀压到床上。

赵荟呲起牙，把脸埋在被子里磨了磨：“啊呀呀呀呀，大哥疼疼疼，”得到释放后起身揉了揉肩膀抱怨道，“疼。”

“你还知道疼，”赵润生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他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白担心一场，“日后再敢骗我看我不揍死你。”

赵荟咧开嘴笑了笑：“我想你了嘛，”然后用手托住腮，一脸悲伤的看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先主后娘娘去世，父亲一直身体不好，再加上你不辞而别，父亲这几年的病就更严重了。”

赵润生低下头。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但当年他母亲病重，赵荟的母亲言姬趁机献媚导致巫域主上深陷其中，先主后临终都在盼望着自己的夫君能来送自己最后一程，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母亲的眼神是怎么从期待变成了绝望，是怎么含憾而终的，那一晚，他哭肿了双眼，瘫坐在母亲榻前看着父亲衣冠凌乱的跑进来时，用那双懊悔的眼神盯着母亲的尸体。

但凡他早一点来，母亲都不会含憾而终。

“你怎么才来？母亲已经去世了......”他硬咽着告诉自己的父亲，但当他看见跪在殿外哭泣的言姬的衣着后就瞬间明白，为什么父亲会没有来送母亲最后一程。

不出一年，言姬的母族上奏推选新后，父亲更是毫不犹豫的封了言姬，他抱着母亲的牌位痛哭了一夜，听见外面册封的号角声，一股恨意油然而生，他抽出剑不顾护卫的阻拦冲向言姬，可是父亲却把她护在身后，赵荟在一旁满脸泪水的望着他，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为了赵荟，他不能杀她，他不能让赵荟也失去母亲。

他最终还是放过了言姬，抛下剑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的走下台阶，直到他离开巫域都没有再和父亲说一句话。

此番若不是赵荟找人传消息给他，他是断然不会回来的。

“世子，”一名淡粉色长袍的婢女走到殿内，将左手拳于右胸口，微微点头弯腰，“王上有请。”

看着赵润生投来的死亡凝视，赵荟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向后倒去：“那......那个，父亲也想你了，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啊大哥。”

赵润生向前追了一步冲他扬了扬拳头，看了一眼婢女，脸上的笑意嘎然而止：“知道了。”

昭莱殿，赵润生驻在殿前望了望，深呼一口气走了进去，里面毕竟住的是他的生身父亲。

“润生你回来了。”言姬一见他走进来，立马迎了上去。

赵润生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径自朝巫域王走去，将右手搭在左胸口微微俯身，言姬热屁股贴了冷脸，尴尬的笑了笑坐回到巫域王左侧。

巫域王面色苍白，轻咳了几声，叹一口气：“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啊，”他曾派出许多人去寻找他，可都落了空，“此番若不是荟儿诓骗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言姬替巫域王抚背顺了顺气，从婢女手中取过药送到他嘴边：“世子殿下是真的不知道主上的身体吗？自先主后去世，主上他——”

赵润生皱了皱眉，言姬是最没有资格提起他母亲的人：“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出去。”

“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呢，我——”

“出去。”巫域王又咳了几声，打断了言姬的话语。

言姬张了张嘴，转身出殿，却并未离开，而是趴在殿外偷听。

望着巫域王一脸憔悴的样子，赵润生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怎么也没想到巫域王会病的这样厉害：“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润生，”巫域王摇了摇头，在他手背上轻拍了几下，“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已经时日不多，这次让荟儿骗你回来，就是要让你主持大局，以免旁人叛乱。”

赵润生盯着巫域王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就是你叫我回来的目的？”

“不，”巫域王摇了摇头，“关于你的母亲——”

“你没有资格跟我提母亲，”赵润生温怒道，“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和言姬快活，让她含怨而终，现在你还想用母亲来压我吗？”

“润生！”巫域王无奈的喊了一声，便又引得咳嗽起来，“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母亲，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不管巫域子民，你是世子，是巫域未来的王。”如果当年他知道先主后的病会那么严重，他定不会不管的，毕竟那是陪他坐上王位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世子？”赵润生自嘲的笑了笑，“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位子吗？你还有言姬，有荟儿，干什么还要来干涉我的自由？”哼，那个言姬当年坐上主后的位子时，心里是什么想法，任谁看不出来。

巫域王摇了摇头，几近哀求的望着赵润生：“荟儿还小，这巫域须得你来打理啊。”

听到此话，言姬皱了皱眉转身离去，心中骂道：好你个老东西，枉我费心照顾你，你竟然还想着把王位传给赵润生。

“巫域我会帮着打理，但王位，你还是另寻他人吧。”话罢转身离去，若他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世子殿下，他会按部就班的听天由命，可青丘那三年已经磨平了他的性子，他的一时冲动让他替别人照顾了三年妻儿，现在，他又遇到了可以成为他心尖上的人，他才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到老死。

“大哥，”见赵润生回来，赵荟立马迎上去，将手里的弓箭扔给他，“狩猎去吗？”

“走。”

赵润生此刻正心烦，连射几箭都不中，赵荟提着兔耳朵跑到他面前，“你怎么了大哥？”要知道他的技术可都是赵润生手把手教的，当年言姬还不得宠，他无法子凭母贵，时常受到侍者的欺负，是赵润生挺身而出将他带到身边教他习武，才使得巫域王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儿子和言姬，见赵润生连射不中，他甚是奇怪。

“荟儿，”赵润生放下弓，笑着揉了揉赵荟的头，“你的技艺又精湛了，相信不出几年就可以超过大哥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比一比。”

“真的吗？”赵荟一脸惊喜的发出感叹，又得意洋洋的举了举兔子，“我每天都有认真练习呢，母亲......”话到一半，终是咽到了肚子里，他明白大哥讨厌母亲，母亲也讨厌他的大哥。

自赵润生走后，言姬就一个劲的把他往巫域王身边推，变着法子用他来讨巫域王的开心，想让他代替赵润生，他虽然对这种做法厌恶至极，但在赵润生面前，还是尽量让他对言姬的憎恶少一点，让他们的关系早日得到缓和，于是他立马转移了关于言姬的话题，“去年狩猎，父亲可是好生把我夸了一顿。”

“那你可不许骄傲，”赵润生宠溺的笑了笑，他怎么会悟不出刚才赵荟想说什么，但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言姬是言姬，赵荟永远都是他的弟弟。

赵荟摇了摇头，有大哥在身边，他怎么会骄傲呢，这不就是小巫见大巫嘛，见侍者从远处走近，便把打来的野味扔在袋子里，跨上马：“回去交给膳房炖了给父亲补身体，看咱们谁先到吧。”说着便骑马而去。

“好啊你，学会先发制人了是不是。”赵润生指了指他，看赵荟回过头来做鬼脸，便骑马追去。

盯着桌上的饭菜，再看看周围坐的一家人，巫域王突然有了许久未有过的兴奋感，止不住的给赵润生夹菜，言姬见了虽听着像是玩笑，实则酸里酸气地说：“瞧瞧你父亲，见你大哥回来了，都顾不得我们荟儿了。”

“母亲，”赵荟轻责了一声，转过头去冲赵润生笑道，“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好。”当着言姬的面，他总是不愿有太多话语的。

“润生多年未归，如今回来帮着打理朝政倒是也会让我省心许多。”巫域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瞥了一眼言姬。他明白言姬的心思，可宠归宠，终究不是发妻，他们母子在他死后，顶多封个地方之主，远离王都的地方，不然依着言姬的性子，指不定会把巫域弄得乌烟瘴气。

言姬不太情愿的埋下头吃饭，她原以为巫域王会因为时间的原因和赵润生的了无音讯而改立赵荟为世子，可没想到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竟然知道赵润生的行踪，并且把消息告诉给了巫域王，原本以巫域王的身体，她可以熬到她的儿子登上王位，可赵润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她绝不能让他的儿子登上王位的道路受阻。

“大哥，”赵荟走进宗祠，站到润生旁边朝着牌位拜了拜，“你还会走吗？”

“会。”赵润生用衣袖擦了擦先主后的排位，又重新放回原位。

“我好想先主后娘娘啊。”赵荟眼中泛起泪光，是啊，除了大哥，愿意善待他们母子的也就只有先主后了。

先主后是多么的善良啊，可惜——“父亲也时常来这里陪先主后娘娘说说话，其实——”赵荟试着替巫域王辩护，“父亲自己也恨自己，这些年他活的很内疚。”

“这些都是他要你和我说的吗？”赵润生微微歪了歪头，转身去拿抹布。

“不是，”赵荟又跑到他面前，“父亲怕你再离开，什么都不敢说，”这几年来，巫域王所有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他希望大哥和父亲能重归于好，“他的状况你应该也看到了，我真的怕有一天父亲会像先主后娘娘那样含憾而终。”

“别再说了，”那终究是他的父亲，他虽有恨，可也不能不去尽一个孝子的本分，赵润生望着赵荟，没想到他的弟弟已经这么懂事了，“明天我去看看他。”

听到此话赵荟登时开心起来，赵润生笑了笑：“好久没去城楼上了，陪我去看看吧。”

“好！”赵荟立马趴在他的肩膀上推他出去，“我好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呢。”

三年了，巫域的变化还真是大啊，赵润生迎风趴在城楼上向远方眺望，一开始他也会想，如若刚开始他没有保护赵荟，没有保护言姬，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当他过了半年的游离生活，照顾了周家母女三年以后，他突然发现自由其实比任何一个权贵都要珍贵。

赵荟端着两个酒壶走到他的面前，赵润生自然地接过，一跃跳到城墙上坐下仰面灌了一口酒，赵荟接替他的上一个姿势趴到一旁：“大哥，你有心上人了吗？”要知道他大哥已经年满二十了，这个年纪，不管是在哪个神都都应该成家很久了。

“有，”赵润生又饮了一口酒，用拿壶的手背点了点他的头，“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真的吗？”赵荟眼中充满了疑问，笑嘻嘻的凑上前，“那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那大哥你抓紧把她带回来给我看看。”

“好，”赵润生想起心中的那个人，嘴角总是忍不住的上扬，他放低手中壶和赵荟碰了一个，小饮一口继续向远处眺望，小声道，“可她现在并不快乐，还有一个优秀的夫君。”

巫域王坐在床前，用拳头捶捶胸口，他实在是不想喝那碗苦涩的药，但每早一碗似乎已经成了定律。

“良药苦口，吃些梅子解解苦吧。”赵润生端着一盘梅子走到他身边弯腰放到桌上。

巫域王抬起头，一脸惊喜的望着他，听话的端起侍者手上的药，赵润生只是看了一眼便立马警惕的夺过来，那药黑得很，还有一种微微的怪味儿：“这是谁下的药方？”

“回殿下，”侍者微微点头，“这是主后从外面求的药方。”

呵。

“怎么了？”巫域王不明所以的盯着那碗药，方子是当年言姬亲自给他求得滋补的药，他已经喝了有三年了。

“没事。”赵润生把药还给巫域王，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幸好巫域皇城内的药房喜欢留些药渣，赵润生讨了一点回去研究，那药有些古怪，他一定要查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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