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鱼门

在与夜族的上一次战役中，千钧塔不幸坍塌，但有两句话一直留到了今天。

一句是“为亡者苟活，为生者勇死，哪怕人间如炼狱”。

一句是“生当如雷，虽轻如鸿毛，又力有千钧”。

【鱼门】·苦海礁岸

海风穿过蜃雾，带着苦海特有的苦涩腥味迎面扑来。

“当——当——”在浪潮声中，低沉而悠长的钟声清晰可闻。

黑衣黑发的少年回过头，在浮沉的蜃雾里，隐约能看见三座山峰，最高的一座笔直如柱，几乎要与天空云层连在一起，最矮的一座却快被蜃雾淹没，若不是熟悉的人，只怕会被当成是不远处的暗礁。

那三座山分别名为央山、朝云柱和斥天崖，与苦海一起组成了世间最传奇的仙境，鱼门。

钟声每天都会响起，却少有如此悲怆的时候。

少年将手中的莲灯放进苦海里，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血一般猩红的眸子，“师兄教诲，兰安谨记。”

【大商】·晚颜关

“当——当——”哀钟响起，惊得几只雁鸟发出啼叫。

火烧云下，晚颜将军红着眼圈，用拳头捶打身旁一人高的厚重铜钟。

将军正值壮年，却满面风霜，他摘下头盔，狠狠挥舞拳头，松散的发髻间能看到几丝白发，“送姬少将！”

操练场上，排列整齐的士兵高声呐喊，“送姬少将！”

将军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军队，注意到不少兄弟都缠着绷带，但就是拄着拐杖的都腰背挺直，一时间视线模糊，赶紧眨眨眼，暗骂这该死的风沙。

人族繁荣，除去远离尘世的修真势力不算，也有大国无数，其中以大商王朝最为鼎盛。

这里是大商王朝最西南的边界，与西夷野人生活的“荒西”接壤，又和妖族圣地“雷泽”及鬼域“泉幽”毗邻，是名副其实的兵家重地，也因此，为了将他国与异族阻挡在外，大商数百年前就修筑了一座举世雄伟的堡垒，并为其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晚颜关。

这些年来，迫于夜族的压力，大商与荒西结盟，共同抵抗来自雷泽的妖修以及泉幽的鬼使。

就好比光明与黑暗，谁也无法真正抹去对方，只会在黑与白的边界形成一片血色的阴影，晚颜关就是这片阴影。

随着近年来战事的愈演愈烈，本不问世事的修真势力也陆续派出弟子，佛宗的医僧本着救苦的原则几乎整日都待在沙场，就是在雀台有“凰鸟”美誉的少台主也曾亲临此地，但要说谁最出名，还是来自鱼门的姬琉。

只因为其战死的，太过壮烈！

除去他身上被各式兵器留下的数十处伤口外，一道由饲鬼门门主所斩出的伤口横切了整个身体，如果不是医僧救助及时，姬琉怕是当场会被劈成两半，一些被将军珍藏的救命药更是如水般灌擦，但即便如此，姬琉依旧难逃厄运。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修真界，大商帝室与荒西王族同时宣告天下为姬琉默哀三天。

千百年来，死在异族手中的人族数不胜数，绝对有比姬琉遭遇更悲惨的，泉幽鬼族最爱生剥人皮然后披在自己身上，雷泽妖修更是喜欢生啖人肉，但事情闹得如此之大还是头一遭，一是因为姬琉的身份，二是因为他的功劳。

鱼门乃天下最顶级的修真势力，是与大商和荒西这两国位于同一阶梯的存在，而姬琉的姬，来自于姬氏，在荒西那是唯一能与王族平起平坐的姓氏。

而最感人的是，姬琉身份尊贵本该被层层保护，但他在危急时刻用身体挡住了晚颜关的结界裂缝，成功拖住了敌人的脚步。

如果晚颜关被破，蜂拥而来的妖修及鬼使绝不会对城中的妇孺心慈手软，后果难以想象。

“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否则饲鬼门门主叶嗣那个层次的强者不可能出手，这也是十年来有仪境强者第一次参战。”晚颜将军回到营帐，看着低头不语的副将和满面戚色的众人，冷笑一声。

“好巧不巧，姬琉还年轻，虽被姬家和鱼门重点培养，是天子骄子，但你们在沙场上厮杀多年，阻止不了叶嗣也就罢了，却连一个赴死的年轻人都拦不住？”

“有仪境强者为何强大罕见？为何又被称作有仪？人强大了，仪态气势都透着不凡，这是源于骨子里的尊贵，饲鬼门门主养尊处优，按理说是最自持身份的，偏偏就这次做起了偷袭的勾当······”晚颜将军眯着眼睛，鹰枭般的眼睛扫视众人，“给我查，要说这件事没鬼，老子不信！”

【鱼门】·斥天崖

鱼门三峰，斥天崖名字最霸气，“斥天不公，我来裁决”是每个斥天崖弟子的座右铭，但不能改变其是三峰中最矮的事实，且受光最少，自然也最阴森。

灵堂就设立在这里。姬琉也在。

但此刻灵堂外站满了吊唁的弟子，零零散散排到了半山腰······人多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灵堂真的很小。

鱼门何其强大，放眼整个修真界，也唯有雀台及佛宗能与之媲美。这些年来，何人敢撄其锋？故而当初修筑太平间时，就没想到会有弟子被害的那一天，若不是本着五脏俱全的道理，多给灵堂一块砖都觉得晦气。

此刻弟子们围在灵堂外，不少女弟子神情戚戚，早已泪流满面，却都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这般作态当然不是害怕自己扰了灵堂清静，无论在尘世还是高高在上的修真界，都有哭得越凶就对亡者就越尊敬的说法，也因此，人间总有许多女眷在宾客前嚎啕大哭而回到房后却立马收声的现象。

但修士终究与普通人不同，向来爱恨随心，弟子们不敢出声则是因为在灵堂里有两位峰主在，其中一位便是斥天崖的峰主，他负责鱼门的刑罚，谁也不想被他挂记。

在狭窄的灵堂内，一名年轻人平躺在床，其面色苍白，模样俊秀，只是他脸上一道翻卷着皮肉的伤口深可见骨，好在年轻人神态安详仿佛睡着，看来晚颜关的那名佛宗医僧也算是尽心尽责，没让姬琉走时遭受太多苦痛。

“人族两大王朝，大商与荒西争锋相对已有多年，若不是这些年来自异族的压力，大商和荒西绝不可能结盟，姬琉他在荒西身份尊贵，杀死他，只会让大商跟荒西同仇敌忾，这对异族而言绝不是好事。”

床边，一名垂暮老者坐在轮椅上，他用枯骨般的手指摩挲拐杖，声音沙哑而幽冷，看上去比姬琉更像是个死人，“就我所知，饲鬼门门主叶嗣可不是傻子，在泉幽那种鬼物横生的地方，他都有鬼君子的称号，按说是有气节的人物，怎会做偷袭姬琉的勾当？”

“我想，姬琉也还没惊艳绝才到让一位有仪境强者居安思危到亲自下杀手的地步。”老人讥讽道。

床的另一边，一名美艳女子冷冷瞪了老人一眼，“琉儿如今都······宫砂你少说几句会死不成？”

老人咧开嘴，露出残缺不齐的黄牙，“瞧我这幅模样，黄土都埋到脖子了，现在不多说几句，以后就迟咯。更何况我说错有半句？雀台弟子以鸟为名，不是我瞧不起姬琉，可要深究，那代号为凰的少台主可比姬琉的分量要大得多，姬家在荒西虽能与王室媲美，但雀台在整个修真界都拥有实打实的地位，所以袭杀姬琉一事对叶嗣来说，不光跌份，还亏本。”

“这件事有鬼，你我都清楚，但姬琉是我鱼门弟子，你贵为斥天崖的峰主，这般评论门下弟子，未免也太过分了！”女子起身，俯视着对面瘫在轮椅上的老人，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与你同为鱼门峰主，我恶心！”

“你可以退位。”老人笑道。

女子气极反笑，充当簪子的枯枝上缀着的流苏随着胸脯起伏而晃动，“不，我要站在离你最近的位置，看着你如何一步步腐朽到死！宫砂，直到今天你都不知悔改吗？你就没有想过，你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是报应？”

“什么报应？”老人笑了笑，深陷眼眶的一双眼睛却尤为明亮，但也冰冷，仿佛瞳孔里有鬼火正无声燃烧着，“人生在世，百味苦为多。我不在乎我会落得什么下场，我只知道我是对的。”

“那些被你活活烧死的婴孩，也无法让你心生愧疚吗？”女子盯着老人，仿佛在看怪物。

老人看着床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道：“只要能保我人族，再烧死多少异族我都不后悔。”

“那不是异族，他们流着我人族的血！”女子怒道。

“还有夜族的血，是有暗脉的杂种。”老人不冷不热道。

“你我皆为符修，修的便是一个顺心意，即便那些孩子体内的暗脉真的可能让他们变得嗜血薄情，但最起码现在他们还是无辜的，也还有救！”女子叹息一声，摇摇头继续说，“这件事暂且不论，我来这除了想看姬琉最后一眼之外，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对兰安下手！”

“这是警告？”老人反问。

女子最后看了眼床上的年轻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捏紧袖子，转身离开，“宫砂，你心里有数。”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老人浑浊的双眼透着寒光，“传令下去，刺杀兰安的任务即刻执行！我倒要看看你花革想庇护的人，我宫砂杀不杀得了！”

在老人身后，至始至终宛如雕像一般的黑衣仆人走上前，推着老人走进房间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鱼门】·朝云柱

鱼门三峰，最美的自然是居中的央山，其余两峰则仿佛两个极端，若说斥天崖最是低矮阴森，那朝云柱便是最高最向阳的一座。

一名高瘦老者身穿儒衫站在山顶，他静静望着斥天崖山腰处那座几乎被藏在雾气里的灵堂，两者相隔上千米，但无论是距离还是云烟都无法阻挡他的视线，他能看到那些趴在姬琉床边哭泣的女弟子，甚至还能看清怒砸墙面的男弟子拳头上的青筋，事实上只要是鱼门三峰上的一草一木，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老者就像他脚下的那座如栋梁般笔直的山，岁月悠长而巍然不动，山名朝云柱，而老者正是此山峰主，人称余夫子。

余夫子在修真界辈分极高，曾经历过数次大变革，但此刻他却不敢去看那名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一眼。

“姬琉他做的对。”余夫子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向渐升的朝阳，“不愧是老夫的弟子！”

老人身后，一名厨娘打扮的丰腴妇人摇摇头，叹道：“姬家的人怎么说？”

“为救苍生而捐躯，他们还能怪谁不成？”余夫子怒道。

姬家远在荒西，平时也很少出现在民众眼里，在修真界也声名不显，比起鱼门、雀台这两大势力更是远远不及，但在修真界上层的座位里，永远都有姬家的一个位置，因为姬家当代家主是一位修为高达有仪境的奇才！

也因此，姬家就如一块沉默无声又沉稳坚固的磐石，无论世人注意与否，它都屹立在那，而姬家的护短更是出了名的，这次，他们失去了一个继承人。

“他毕竟是姬家交给鱼门的，我们却没能保护好他······”丰腴妇人满面愁容，“姬家可不像荒西王族有那么多子嗣，就我所知，年轻一代的姬家人里就只有两个男儿，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独苗了。”

“那又如何？要怪，大不了把这债压在老夫身上！”余夫子转头怒吼。

“我可没说是你的错。”妇人翻了个白眼，竟丝毫不把一峰之主的怒火放在眼里，“门主已经下令，广收弟子。”

“这根本就行不通！教导弟子，可不像练兵打仗那般简单！我鱼门之人上上下下加起来都不满万数，凭什么能与大商和荒西这两大国叫板？只因为我鱼门的每一个弟子都如姬琉一般，是顶天立地是能一夫当关的人物！如今广收弟子，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教导？更何况，人数再多，没有天赋又能如何？修行又不是砍柴烧饭，不是勤加努力就能行得通的！”

“也许，门主有他自己的考量。”妇人抬了抬手中的果盘，又说，“你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这是老饕楼新做的点心，吃不？”

“没胃口。”余夫子一甩长袖，往雾中走去。

“啧啧，老饕的手艺多难得，还是我牧婶亲自给你端来，这糟老头子还摆谱？”妇人拈起一块果脯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又吐出来，“唉，姬琉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

鱼门三峰，门主放权，三位峰主各司其职，几乎能决断大部分事情，也因此，许多新入门的弟子甚至连门主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只知他是站在人族最巅峰的强者，是真正的谪仙人。

余夫子这时走在雾中，想着牧婶先前的话，心情愈发糟糕。

“姬琉是我鱼门重点保护的内门弟子，暗中更有姬家的强者守护，他在晚颜关本该是最安全的······这件事必有隐情，我保证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哀痛随心才是自然，但如今我还是希望夫子你能节哀，我需要你帮我广招弟子。”

云雾中，一道温和微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余夫子转过身，望向云里那人，声音平和而坚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以我鱼门的影响力，广收弟子并不难，可要保证质量，这对师资及弟子天赋，都是一种考验。”

“修行本如逆水行舟，民间不也有一句俗语？‘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们只需成为一座灯塔，风波终究需要他们自己来扛，若能顺利游到彼岸，那便大道可期。”云中男人道。

余夫子皱了皱眉，道：“我这辈子读过不少道理，但修行是最没道理的一件事，一名符修未来的成就高低，往往在起步时就已决定，要想招到大量天才，这是不可能的！”

“我鱼门也有句俗语，是师傅当年所留，你还记得吗？”门主问道。

余夫子沉默了半响，答道：“大浪淘沙始见金······”

“我想你懂我的意思了。”云中声音渐远。

余夫子点点头，神情无奈，“恭送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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