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楼

人族修真势力无数，若论执牛耳者，当属鱼门、雀台。

其中雀台只收女弟子，故而两大势力并列多年，也没非要比出个第一的想法，但这不意味着没有其他势力能与鱼门或雀台相媲美，比如说佛宗，又或是花妖木精之流所组成的华堂，以及荒西最恶名昭彰的暗杀组织九窟洞，都不容小觑，只是都不愿为了一个虚名起争端罢了。

但要说在人族中最具影响力的，还是竹楼莫属。

传闻酆渊附近，娲神曾亲手种下一株通天之竹，据说一切诚心向道之人只要毅力足够，顺着通天竹往上爬，就能到达祥云之巅，从此羽化成仙。“竹楼”二字就取自通天竹，意为竹楼中者，皆为人上人。

传说是真是假，没人知晓，甚至知道通天竹这个传说的人也不多，但提起竹楼，却是真正的家喻户晓。

因为竹楼与大多数修真势力截然不同，非但不避世，甚至选址于大商京城“尧都”，还开起了店铺，即便是买不起的普通人也能随意逛看，一些修真界的消息，都是从这里传往大街小巷。

而人族第一锻符师千机老人就居住在此。

锻符师是个特殊的职业，类似于人间的铁匠，但锻打的却是神兵利器，甚至能在城墙上铭文刻阵，以此张开庇护结界，守护人族数百年的晚颜关城墙上的符阵铭文便是千机老人所留，只要有仪境强者不出手，晚颜关便能一直屹立，这是守护人族的大功德，因此，在人间享有盛名也在情理之中。

大商·【竹楼】

“鱼门大招，天下轰动，但真有天赋去参加，或是说真敢去的，怕是没有多少。”竹楼顶层，一名道袍上绣满了乌羽的少女抖了抖手中的烟枪，稚嫩犹存的脸上透着股不合年纪的妩媚，非但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愈加勾人，“鱼门来信，邀请我竹楼去观礼。”

“你为何会说有人不敢去？”少女对面，靠在躺椅上的枯槁老人缓缓开口，他身穿由长条碎布缝成的长袍，若不是其手中盘着的玉珠一眼就能看出不凡，任谁见了怕只会觉得是个乞丐。

少女挑眉，徐徐吐出一口烟雾，“天下之大，谁不知道鱼门弟子都将前往一线与敌人作战？连姬琉都死了，要真去了晚颜关，又有几个年轻人敢说自己会比姬琉更安全？那可是鱼门排名前五的天骄、姬家嫡子！更何况目前敌人还只是雷泽的妖修和泉幽的鬼使，若是战争全面爆发，可是要直面夜族的！”

“守家卫国，是值得自豪的一件事。”老人说道。

“这便是那些人惨死的原因？”少女笑了笑，眉眼间透着一丝讥诮，“死的都是热血的年轻人，和穷人。”

老人皱了皱眉头，对孙女轻佻的态度大为不满，“我们应该感谢他们！”

“好啦爷爷，鸦儿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嘛，咱们每年捐给晚颜关的饷银可一点都没少！”少女收起烟枪，趴在老人膝盖上撒娇。

老人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孙女的眼里满是怜爱，“你呀！但你有一点可说错了，这次鱼门大招，非但不会有人不敢去，甚至许多世家的后辈也会前往。”

“为何？”少女讶异道。

老人道：“江湖上有传闻，鱼门三位峰主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余夫子，曾是个经脉堵塞的废物，但到了鱼门，却突然开了窍般，非但能够修炼，甚至成为了有仪境强者，而一切功劳都归功于鱼门的培养。”

少女表情古怪，“朝云柱的那个老头儿？鸦儿记得爷爷与他时常有书信来往。”

老人刮了刮少女的鼻子，责怪道：“要叫余爷爷。”

“好吧好吧，那余爷爷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少女皱了皱鼻子，模样娇憨。

“是真是假老夫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却是真的，余夫子在入鱼门之前，确实经脉不显。”老人道。

“哇，连烂泥都能扶上墙，朽木都能雕琢，难怪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也会争着去鱼门！”少女感慨道。

老人瞪了少女一眼，沉声道：“经脉不显，不代表就是烂泥与朽木，当年余夫子不能修行，只是一介穷苦书生时就以谋略闻名于江湖，荒西王室都起了爱才之心，竟派了一位有仪境强者时刻守在余夫子身边，这般神人，可不是寻常世家那些酒囊饭袋能比的！”

“再厉害，徒弟还不是死在了晚颜关吗？”少女小声嘀咕。

老人气煞，赏了少女一板栗，“世事无常，余夫子教导出的栋梁若是组成一个势力，比我竹楼也只强不弱！”

“哪有那么夸张，咱家的底蕴，我自个儿还不清楚吗？”少女揉着脑袋腹诽着，这些话却不敢说出口，转头笑眯眯地捧着老人的手，左右摇晃，“不说这个了，爷爷啊，鸦儿这么乖，天天都陪着您，那您什么时候有空，帮鸦儿的本命符器这柄云生烟枪······铭纹进阶好不好？”

老人盘着玉珠的手突然一顿，恨铁不成钢道：“你啊！若你肯好好跟老夫学铭符炼器之术，又何愁你这把烟枪无法升阶？”

“靠自己学，太慢了啊，而且爷爷是天下第一锻符师，我又何必亲自动手呢？”少女眨眨眼，反问道。

老人哑口无言，深吸一口气瞪了少女半响，直到少女想伸出食指试探爷爷还有没有出气时才开口道：“这第一，老夫可没承认过！”

不给少女继续撒娇打闹的机会，老人起身，身上由碎布组成的破烂长袍上忽有银光闪烁，细细看去，那些碎布上每一片竟都绣满了繁复细密的符文，“小鸦，此次鱼门招生大比，你代我竹楼前去贺礼，并且，我要你成为鱼门弟子！”

不等少女回话，符光流转间，老人的身影就如泡沫般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了几粒流萤般的光华。

“啊？”少女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明灭着消失的荧光，惊得大叫，“爷爷我错了！我以后会好好跟您学铭符炼器的，我保证！”

半响后，傻瞪着眼睛的少女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这才明白爷爷是认真的，不禁哀嚎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对着老人先前躺着的木椅就是一脚，“哼！老东西，不就是觉得我懒吗？去就去，到时我把鱼门搅个天翻地覆，看你这做长辈的怎么收场？”

“哪有把自个儿孙女往外赶的道理？怕是老糊涂了！”少女越想越气，抬起烟枪深吸一口，又猛地吹出，烟雾散开后逐渐变黑化作数只乌鸦，如活物般扑腾着翅膀往窗外飞去。

竹楼之外，仆役们看着自竹楼顶层飞出的乌鸦，脸色骤变。

“是少楼主的信鸦，这次少楼主又想宣布什么？”

“我记得上次因为想打出‘鸦女’这个名头，少楼主让我们把尧都所有的乌鸦都抓来，并下令谁养乌鸦就是与竹楼为敌，可也不想想，乌鸦这种噩耗之鸟除了夜族和她之外还有谁想养？”

“小声点，少楼主的脾气大着呢······”

乌鸦迎风变大，在高空中猛地炸开，化成一片乌云，而随之响起的还有少女如雷霆般的冷厉声音，“传我命令，本小姐将于明日午时前往鱼门，参加大比，拜师学艺！”

在竹楼的最高层，是一座祠堂，用常青竹拼成的屏风就像放大的竹简，被巧妙的摆放着，配上用极品暖玉制成的珠帘，格局有致而富有诗意。

但毕竟是供奉先人牌位的地方，环境舒适不意味着就可以放纵，可整座祠堂里却弥漫着酒气。

在祠堂深处，一个用竹简屏风拼成的角落，一名大汉对着墙上的画卷，抱着一坛酒就开始灌，画中一名姿容冷艳的女子惟妙惟肖，仿佛是活的。

祠堂位于竹楼顶层，离天空最近，大汉自然也是竹楼里最早听到少女宣言的。

“鸦儿的声音？”大汉愣了愣神，狠狠拍了下脑袋，这才听清声音的内容，气得摔下手中的酒坛就起身往外走去，“拜师学艺？简直胡闹！”

临出门，大汉回头看了眼画中的女子，长叹一口气，“唉，真像你，都不让人省心！”

“你去哪儿？”符光闪烁，身穿破布长衣的老人挡在大汉面前。

“父亲？”大汉脚步一顿，眉头却皱的更深了一些，“小鸦她现在这么任性，都是因为您太宠着她了！”

“就是因为任性，才更该让她去鱼门好好磨磨性子。”老人看着满地的酒罐，眉头紧皱。

“别人不知道，小鸦她身为竹楼继承者，应该是最清楚的了，像鱼门那般超级势力都有着令帝国忌惮的实力，他们远离人间只是不想让我国日夜提防，而我竹楼能在尧都立身，只因为我们不擅武力，又与大商帝室结盟，可现在她这个继承人跑去鱼门当弟子，是想告诉帝家我竹楼以后要与鱼门深交还是怎的？”大汉说着就从地上提起一坛酒，昂着脖子开始灌，却发现只剩几滴，又不耐烦地砸在地上。

老人看着变成碎片的酒罐，神情愈发苦涩与愤怒，“帝家那边老夫来交代，倒是你要明白，我竹楼立身之本，乃铭符炼器一技，你于此道没有天赋也就罢了，小鸦她天赋远高于老夫却不思进取，等老夫死后，没了第一锻符师这个名头的竹楼，还会受到大商多大的敬重？”

“当年你娘早逝，我才把你宠成这副德行，我不会让冷鸦成为第二个你。”老人语气冷漠，透着股坚定。

“铭符之术不过助力，我深习武技，未必就不能维护竹楼荣耀！”大汉不敢看老人的眼睛，皱了皱眉继续说，“更何况父亲您必然长命千岁！”

“个人强大，但终究不是神明，又如何与大商一国相抗？你身在尧都，除非臣服于帝家，否则凭什么在大商的京城里招到只听你号令的武将军队？”老人长叹一口气，接着说，“我已经老了，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为帝国战将的符器铭符升阶，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帝国对我竹楼的敬重已经大不如前，竹楼要想长存，那么小鸦就必须好好修习，去鱼门，是她唯一的选择！”

“鱼门雀台并称为两大仙境，小鸦她天生与鸦为伴，即便去修习也是雀台更为合适吧？”大汉挑了挑眉头。

老人面色一沉，身上破烂的长袍上浮现出一个个符文，“这个家是你做主了还是老夫我？”

“父亲，不敢。”大汉深呼吸一口气，沉着脸往外走去。

待大汉走后，老人望着其离去的方向，昏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其愈发佝偻，“我让你去鱼门，是为了救你啊傻丫头······”

【鱼门】·蜃雾边界

凌冽的海风将天边的云撕成絮状，海浪拍打着断崖，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声。

黑衣黑发的少年站在崖顶，风扬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张秀气又过分苍白的脸，他看着飘在海面的浓雾，握紧鱼状玉佩的手心满是汗水。

鱼门三峰立于海中，但离大陆不远，只是挡在中间的除了嶙峋礁石和满是暗流的海水外，还有从苦海那边吹来的蜃雾。

这种特别的雾气能形成幻象，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尤物美人，都能一一幻化，甚至连脑海里的陈年旧事也能再现，修为不够，只会迷失其中沦为海底鱼虾的饵料，除此之外，就只有代表着鱼门身份的鱼符玉佩能抵挡蜃雾。

当然，鱼门的守门人就是一只生活在蜃雾的妖怪，在蜃雾中充当船夫的角色，只是那厮生性懒惰又满嘴火药味，兰安不愿麻烦，这还是第一次单独出鱼门，哪怕戴着鱼符，也依旧心惊胆战。

一团火焰突然在黑衣少年旁燃起，又迅速化成一袭红衣，一名笑容阳光的少年从火中走出，笑着用肩膀撞了撞黑衣少年，“喂兰安，你发什么呆嘛？难不成是想小爷我想入迷了吗？”

兰安将鱼符挂回腰上，理都不理红衣少年。

“喂，我好心来给你送情报，你咋这冷淡！”红衣少年取出一份卷轴，摔在兰安怀里。

“人族第一锻符师的孙女，竹楼继承者冷鸦要来鱼门？”兰安合上卷轴，随手扔进海里，“关我什么事？”

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汪洋吞没，红衣少年一副心肌梗死的表情，“当然有关系，她也养乌鸦，而且扬言谁养乌鸦就是在跟她作对！”

兰安翻了个白眼，没有回话。

“咱们这未来的小师妹是不是很有个性？兰安你说她要知道你也养乌鸦，会不会和你对着干？”红衣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兰安漠不关心的表情，自顾自说着，“听说她很漂亮噢！”

兰安脚步一顿，转身看着红衣少年，眉头微皱，“你幼不幼稚，而且你是不是太操心了点？”

红衣少年差点撞到兰安身上，赶紧往后退几步，咧开嘴笑道：“我花狐是谁，你兰安的兄弟啊！当然要多多关心你咯！”

看着花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兰安双拳紧握，但终究没有拍开。

“我追上你，其实是想跟你说，虽然我们都已经是鱼门弟子了，但要想更进一步踏入内门，多做些准备还是更稳妥些，你这个时候去接宗门任务，只会平白浪费时间。”花狐收起嬉笑，认真道。

“我有自己的考量。”兰安直视对方，看着红衣少年如陶瓷玩偶般精致的五官，只是花狐一双眼睛总给人不自然的感觉，眼型是最完美的丹凤眼，甚至还有卧蚕，只是两颗眼珠各自倾斜一方，看上去难免有些痴傻。

兰安心底轻叹一声，道：“我先走了。”

花狐似乎自知自己的缺陷，眼帘低垂避开兰安的眼神，轻轻点点头，“那你小心。”

兰安刚走几步，就转身盯着花狐，眉头紧皱道：“你是怎么穿过蜃雾的？”

花狐眨了眨眼，扯下腰上悬挂的鱼状玉佩左右晃了晃，“鱼符呀，丹弥那家伙明明是船夫，负责接渡来往之人，可总是成天睡觉，我就只好自己出来了，但好奇怪呀，长老们不是说蜃雾是天然的幻阵吗，我怎么除了雾气就什么都没看到了？”

“这些雾气该不会就是幻象吧？”花狐捂住胸口，眼睛吓成斗鸡眼，“哎哟我的妈，不要告诉我这些雾气是水鬼吐出的瘴毒······”

兰安在心底轻叹一口气，心想真是傻人有傻福，内心越是复杂的人在蜃雾中看到的景象就越多，可花狐竟什么都没看见······

兰安摇摇头，长袖一挥，身体如墨滴泅入水一般化开，逐渐消失不见。

花狐耸了耸肩，揉了揉眼睛蹲在地上。

半响后，花狐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海里，“怎么就没人愿意陪我呢？算了，兰安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事要忙。”

“一定是这样的，我可是他的好兄弟！”花狐咧开嘴开心笑着，过宽的眼距显得有些滑稽与懵懂，“一定是因为他是夜族的混血儿的缘故，他体内的暗脉导致他天生就性情孤僻，宫砂那老东西明明贵为峰主却还一直针对兰安，真是为老不尊，等兰安回来，我可得一定要好好替他接风洗尘！”

“毕竟我是他好兄弟嘛！”花狐站起身，往蜃雾深处走去，不知是海风太大迷了眼还是揉得太过用力的缘故，眼圈有些泛红。

“我不照顾他，谁又会护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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