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侍灵鸦骷

【鱼门】·央山

顾名思义，央山位于鱼门最中间的位置，也是门主黄粱最亲近的一座。

央山之美是出了名的，峰主花革更是高层中唯一的女性，也因此，几乎九成的女弟子都会选择加入央山，故而央山在鱼门中的位置，就好比雀台在修真界中那般引人注目与遐想。

花革这时从灵堂回到央山，看着与斥天崖那座阴暗山头截然不同的明朗风景，心情也好了点。

大概是都去祭奠姬琉的缘故，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弟子，念及至此，花革轻叹一口气，天妒英才大抵便是如此吧。

“师傅。”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花革回过神，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弟子，柔声道：“管彤，颜嫣和杯月她们都去了，你怎没一起？”

管彤模样清丽，只是双唇有些饱满，倒也显得可爱，“师傅未归，管彤身为大弟子自当留守，论私交，颜嫣与姬师兄的关系最好，这时有杯月陪着，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看着懂事的弟子，花革倍感欣慰，“傻妮子，师傅现在回了，你去吧。”

管彤点点头，起身告退。

“等一下。”花革叫住管彤，“我一直让你暗中关注兰安，他近况如何？”

“听说外出做宗门任务去了。”管彤连忙答道。

“什么任务，非得要在跃龙门前去做？”花革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弯成柳叶的形状。

“具体内容为何，弟子不知，但据说······是宫峰主发布的。”管彤道。

“该死！又是宫砂那个阴魂不散又愚昧的老东西！”花革银牙一咬，转身离开。

管彤看着师傅的背影，神情讶异。

鱼门三位峰主中，花革与执掌斥天崖的宫砂向来不对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管彤还是第一次听到师傅这般辱骂宫砂，不禁感到汗颜，但更困惑的是，那个名叫兰安的外门弟子，到底有什么能耐值得两位峰主如此挂心？

“兰安是谁？”几名弟子正好路过听到些言语，花峰主走后，顿时围了上去。

“一个外门弟子。”因师傅屡次提起，所以管彤对兰安有些了解，又补了句，“是夜族的混血儿。”

“那个家伙？”一个弟子惊呼出声，“我知道他，记得他长得很好看······”

有心直口快的弟子冷笑道：“好看有什么用，拥有夜族的血脉，活该会被宫峰主针对。”

众人这才想起那些在弟子间流出的传言，一个被宫峰主挂记的弟子，想不出名都难，只是不明白自家峰主怎会对兰安如此上心。

晚颜关一役中，敌人分别来自雷泽与泉幽。

传闻雷泽是天底下最大的龙墓，那里密布着富含龙族精血的灵药，被妖族奉为圣地；而泉幽深处，有一眼泉水直通冥界，是人间死气最为浓郁的地方，所以生活着数之不尽的鬼族之人，前段时间晚颜关结界差点被破，便是妖修与鬼族的手段，但明眼人都清楚，幕后黑手是夜族。

没有一次针对人族的战役背后没有夜族的影子。

“散了散了。”管彤无奈摇头，无论兰安是什么身份，既然被师傅护着，那便不是自己能议论的，“鱼门大招，同时还会举行龙门祭礼，你们也要好好准备一番，外门弟子想晋升内门，就必须跨越龙门。”

“是。”众弟子应道。

【鱼门】·苦海礁岸

兰安走在海岸边裸露的礁石上，一身黑衣被疾风扬起，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幽灵。

“主人，竹楼那个叫冷鸦的少楼主，我听说过噢。”兰安肩头，一个巴掌大的人形生物毫无征兆的出现，它脑袋上顶着一只乌鸦的头骨，就像一个帽子。

“噢？她那么有名吗？”兰安挑了挑眉头，似乎有些意外。

“主人你也知道的，每个符修都可以拥有一只侍灵，我们侍灵虽然一般不会离开主人身边，但大多数侍灵其实也有自己的圈子，我之所以知道那个外号是‘鸦女’的小娘皮，是因为她的侍灵跟我一样，都来自鸦骷一族。”小人神色认真，声音却意外的奶声奶气。

“你确定？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这一族的人有多罕见。”兰安看着坐在自己肩头的小人一眼，血色的眸子渐渐眯起，“而且我记得跟你说过，不准随便出去玩的！”

“我无聊嘛，而且我没有给你惹麻烦，我是和野生的妖怪们玩，关于鸦女的消息也是它们告诉我的。”小人嘟哝道。

兰安不耐烦道：“说重点。”

小人噢了声，“我之所以很确定，就是因为咱们自从离开那鬼地方后，再也没见过别的族人了，所以我才仔细打听那个叫冷鸦的，据说为了抓到我的族人，竹楼现任楼主也就是千机老人都亲自出手了，他们自以为天不知地不知，但还是被我查到了！厉害吧我？”

看着自家侍灵洋洋自得的模样，兰安不禁抽了抽嘴角，“也就是说，你不光偷偷背着我跑去玩了，还去了万里之外的尧都？”

小人捧着脸，不敢抬头，“无聊嘛······”

兰安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自己是不是对这玩意太纵然了，每位符修的侍灵一旦选定，再想更换就难了，要是这家伙死在外面，那自己到哪儿哭去？

“鸦宝我警告你，你再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我就把你锁进我的本命符里，一个月只让你出来透气一分钟！”兰安指着小人，愤懑道。

“主人，你忘了吗，你还没凝聚本命符，也就是说你关不了我，不然我又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跑出去呢······”名为鸦宝的鸦骷族人小声吐槽，见兰安脸色愈发阴沉，又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主人，你干嘛对花狐那么冷漠啊？我觉得他挺好的！”

“他太麻烦。”兰安不冷不热道。

“可是······”鸦宝心底长叹一口气，可是他也是鱼门唯一愿意跟你讲话了的，而且他可是央山峰主花革的亲侄子，人家主动搭理你就不错了，你还嫌弃，看来平常要多给主人准备一点鸡心吃了，简直缺心眼啊！那这样一来，鸡腿是不是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兰安看着鸦宝流口水的样子，神色怪异，良久后才出声道：“你知不知道身为我的侍灵，我是可以读取你的想法的。”

鸦宝惊得赶紧捂住嘴，又想起出卖自己的是自己的心思，开始苦恼到底是该捂住心脏还是脑袋，索性一手按住一个。

兰安翻了个白眼，懒得计较，“花狐人不错，但越是这样就越不能靠近他，毕竟我流着夜族的血，只会拖累他。”

鸦宝按了按兰安肩膀，表示安慰。

“不说这个了，我倒是觉得那个叫冷鸦的很有意思。”兰安嘴角微挑，眼中笑意莫名，“鸦骷一族与夜族一样都拥有暗脉，并且精纯到只有最高血统的夜皇族的暗脉能媲美，也因此，鸦骷一族被视作夜皇族的专属侍灵，但越是珍惜的别人就越想拥有，就像帝家的宝贝，一般人得到后的第一想法肯定是自己私藏起来，但所有被找到的鸦骷族人都会被送往夜皇族，没一人私藏，这就很奇怪了。”

“要知道侍灵是可以隐藏在宿主体内的，不存在被发现的可能，可偏偏就没人私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兰安问道。

“因为高贵而稀有的鸦骷一族只有夜皇族才有资格签订契约。”鸦宝捧着自己的脸，害羞道。

兰安沉默片刻，微笑地看着鸦宝，“那是因为鸦骷一族虽然稀有，但体质却极脆弱！寻常夜族所拥有的暗脉大多拥有杂质，要知道一旦宿主无法提供鸦骷侍灵所需的精纯暗灵力，鸦骷侍灵就会死叽叽，所以与其留着鸦骷族等死，不如进贡给夜皇族，还能换得一大笔赏金。”

鸦宝垂下脑袋，心想即便这是事实，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所以我先前说有意思，就是因为冷鸦居然跟我一样拥有暗脉，还是最精纯的那一种，要知道，人族与夜族之间的血海深仇比苦海还要宽广，如果天下人知道竹楼的继承人是人族与敌对族的混血，恐怕会很有意思吧。”兰安幸灾乐祸道。

“可同样是混血的主人生活在鱼门不也没事吗？”鸦宝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谁说我没事啊？要没事的话我还有必要在龙门祭礼前的珍贵时间里去做无关痛痒的宗门任务吗？”兰安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鱼门身为尘世之外的超然势力，本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对身世不会有太大的偏见，但死在夜族手里的人太多太多了，就是在最仁慈的佛宗，也不会被待见的。”

“原来是这样啊，主人好可怜！”鸦宝昂着头，眼里闪着泪光。

“我当初应该给你取名叫戏精。”兰安瞪了鸦宝一眼，“好了，马上就到噩牙堡了，如果没有感应错，这里就有我要找的东西。”

“噩牙堡？没记错的话是距离鱼门最近的人族聚居地，也算是我鱼门的附属势力，但鱼门接近苦海，苦海又是出了名的险地，四周又都是贫瘠的浅滩，所以噩牙堡应该挺穷的······不好玩，我先撤了！”鸦宝站起身，噗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小崽子跑得真快。”兰安望着不远处的城镇，随意地扫了几眼，注意到几乎九成的建筑物都有破损，不禁摇了摇头，“果然很贫瘠，但宫砂，你真以为我会那么听话的来帮你做任务吗？”

“情报没出错的话，我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兰安冷笑一声，正准备赶去城镇，眼角余光却发现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一个人。

兰安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少女正跪在地上，她长长的双马尾垂到地上，只是远远看着，就给人惊艳的感觉。

兰安皱了皱眉，正准备凝神细看，却发现先前那人已经不见。

“是蜃雾幻象吗？”兰安困惑道，“可我有鱼符护身，不该看到这些的······”

“算了。”兰安摇摇头，这里临近苦海，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沙滩上，跪倒在地的少女缓缓起身，她看着兰安的背影，长长的刘海下露出稚气犹存的眉眼，“算了，这里是鱼门，而且他腰上挂着鱼符，杀死他会引起鱼门注意。”

少女身后，一只体型高大宛如高塔般的人形生物缓缓现出身形，它面目狰狞，竟长着两对胳膊，巨大怪物瞪着四只眼睛，紧紧盯着兰安，嘴角流涎。

“不行！吃了他，只会节外生枝。”少女转身盯着高大怪物，虽体型悬殊，而怪物身上的气息明显要强，可少女脸上的傲然毫不遮掩，“你敢惹事，信不信我砍掉你胳膊？”

怪物垂下脑袋，露出畏惧神情。

少女顺着兰安离去的方向，看到远处的噩牙堡，若有所思道：“是个机缘，便宜这小子了。”

少女忽然又转过头，看向鱼门的方向，那里蜃雾弥漫，能见度极低，少女眼中有幽绿鬼火燃起，她看向蜃雾深处，嘴角笑意渐深，“杀意？针对先前那少年的？”

一道破风声忽然响起，一个人从蜃雾里飞出，他一身黑衣，称得周身的银色光点尤为显眼，“被宫峰主盯上，兰安，算你命苦。”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影涣散成银色光点，消失不见。

“竟是一位擅长空间类术法的符修！没想到鱼门也有同门相残的戏码上演，有意思，也罢，离鱼门大招还有段时日，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本小姐好好观赏一番。”少女捂着嘴娇笑，眼中的鬼火透着无尽邪气。

【荒西】·姬家

荒西很荒。这也许是句废话，但并不尽然。

在异族侵袭的年代，连庇佑大商数百年的晚颜关都差点被饲鬼门门主一剑劈开，其余大国要么相继覆灭，要么沦为修真势力的附属，如今唯一能与大商相当的，也只有荒西一国。

如果荒西真的很荒，又如何与富饶的大商相比？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荒西的恶劣环境非但没有使大商嘴中的“西夷野人”萎靡不振，反而愈挫愈勇，用荒西的俗语来说，就是“苦心志，劳筋骨，定为人上人”——对于这句话，大商人向来嗤之以鼻，唯独对一家例外。

那一家不是荒西王族，而是姬氏部族。

姬氏在荒西是唯一能与王族媲美的家族，但在民众心中尤其是在荒西虫师的眼里，姬氏的地位要更高。因为姬氏的传承祖符“镇圭”是唯一能同时拥有三个侍灵的本命符，众所周知，每个符修只能拥有一个侍灵，这是铁律，所以镇圭符纹在天下符师看来，无疑是真正的神迹，但老天爷似乎也很公平，姬家子嗣稀少且大多命薄，而姬琉的英年早逝更是印证了这点。

此刻在姬家深处，一名慵懒美妇把玩着手中的令牌，眼中满是嘲讽。

令牌是玉石制成，通体泛黄，有大片棉絮状的红色波纹，就像晚霞，这是晚颜关独有的夕辞玉。

看着令牌上的“将”字，美妇摇摇头，“死后追封为晚颜关的少将，这种不花钱的赔偿，也就大商做得出来。”

姬琉是荒西姬氏子弟，而荒西虽然与大商结盟，但晚颜关对大商何其重要，若不是姬琉还有鱼门弟子这重身份在，大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追封姬琉的，毕竟是外家人。但即便如此，一块晚颜关的将军令，也给足了姬家面子。

只是很多时候，对亡者的至亲补偿再多，都是无用功。

“琉儿死了，这样就想打发妾身？大商，鱼门，你们把我姬瑞越也太不放在眼里了。”美妇缓缓起身，一股滔天气势随之而起，搅得天上云层翻滚，“可惜叶嗣的女儿一直没有找到，不能让你鬼君子体会一把妾身所感受到的切肤之痛，实在遗憾。”

“但没关系，先杀了你叶嗣，妾身再去找到你那眼藏祸火的女儿，送你们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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