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祖脉符

【大商】·晚颜关

大商占地极广，四季显著，唯独晚颜关太过接近荒西，常年干旱，似乎就连春风冬雪都畏惧荒西的风沙。

但生命总是顽强的，西夷野人都能在荒漠生活数千年，镇守边疆的晚颜关虽然贫瘠，却也同样不缺旺盛的生命力——耐旱又抗寒的枫霞木扎堆长着，又迎风高展，浅黄的嫩叶与暗红的老枝相互牵连，叠成了一片火烧云，而这也是“晚颜”二字的由来。

慕黎是晚颜关大将，实力高达有仪境，当初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潜伏的饲鬼门门主叶嗣，更没及时救下姬琉，这让他愤怒的同时更是自责。

慕容生于尧都，自幼就随父亲来到晚颜关，版籍虽在京城尧都，麦色的皮肤却更像土生土长的大漠儿女，她望着自己的父亲，如水明眸浮出一丝担忧，“父亲，这不是你的错。”

“晚颜关之所以叫晚颜，除了那片似霞似火的枫霞木外，更主要的原因是这里的天空永远暗沉，云朵永远泛红，有人说那是血光，虽然迷信，但确实没错，这是迟暮之地，战士的迟暮，唯有战死！”慕黎望向城外的枫霞木，狭长又深邃的眉眼满是风霜，“战死，不是枉死，姬琉他本该活着。”

慕容看着父亲泛白的鬓角，心疼道：“既已尽人事，又何愁天命？”

慕黎摇摇头，正想说些什么，眼神骤然凌厉，如鹰般扫向高空。

在火烧云里，一只巨大的孔雀展翅而来。

“是妖族？”慕容震惊道。饲鬼门门主才走，怎转眼又来一位？

“是姬瑞越。”慕黎修为更高，目力更好，隔着流云就能看到倚坐在孔雀背上的女子，不由得露出苦涩笑容。

“那位有仪境的姬家家主？”慕容还想追问，那巨大孔雀却散成一蓬翎羽，只在原地留下一位雍容美妇，她高高在上，俯视着慕黎的眼神满是讥讽。

慕黎双眼眯起，毫不畏惧地回视对方。

良久后，姬瑞越轻笑一声，身影仿佛枫霞木的落叶，被风一吹就不知飘往何处。

慕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问道：“她是来算账的？”

“要算账，也该去找饲鬼门叶嗣！”慕黎沉默了片刻，又说，“容儿，听闻鱼门不久后会有招生大比，你在边疆这些年也不曾出去走走，鱼门乃修真圣地，你不妨去见识见识。”

“可以吗？”慕容惊喜道。

早就听闻鱼门天骄众多，姬琉曾经说过自己不是最杰出的，慕容当然知道姬琉是自谦，可毫不影响鱼门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更何况自己待在这晚颜关，每天打交道的要么是浑身汗臭味的士兵，要么就是整天喃喃自语的佛宗医僧，别说是可以聊天的女人，就是同龄人都没几个，唯一一个叫春寸草的朋友又常常找不到人影。

慕黎点点头，“记得路上小心点。”

“那我先去收拾行李了！”慕容笑着跑开了。

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慕黎宠溺的摇摇头，终究是少时心性，前脚发生的事转眼就能抛到脑后，但若能连忧虑也一并忘掉，也是好事。

慕黎抬起头，望着姬瑞越先前出现的昏黄天空，轻叹一口气。

姬瑞越若真来兴师问罪，慕黎并不惧怕，却也还真不好如何，姬瑞越毕竟是姬琉长辈，她为死去的家人讨说法，该怎么拦？

“少将辞家破残贼，马革裹尸哭晚颜。”这是百年前一位许姓诗人留下的，成了晚颜关这群不识字的莽夫们唯一熟读的句子，毕竟写在心坎里了。

慕黎最见不得的，就是将士家属见到尸体时的哭闹，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最棘手的是姬瑞越又还是荒西高层，要容她放肆，打自己脸面也就罢了，可晚颜关与大商荣辱与共，对晚颜关不敬就无疑是在挑衅帝室，如今商帝倒是好脾气，但已经退位的戈天帝却与荒西积怨已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夹在中间的慕黎，才是最难做人的。

但好在姬瑞越没有闹事的意思，否则以她有仪境的修为，只需释放气场，这晚颜关上上下下恐怕都不得安宁。

一道孔雀翎破风而来，停悬在慕黎面前，又幻化成一道文字：找到鬼女叶诺，你我恩怨两清。

慕黎怔了怔，知道这是姬瑞越的传信，他摇摇头，随手抹去孔雀翎所化之字，“鬼女叶诺，鬼君子叶嗣的女儿？可饲鬼门远在泉幽，就是我大商探子都不得深入，我就是想找又如何下手？”

抱怨归抱怨，慕黎心底却松了口气，身为将士，最怕的不是打仗流血，而是人情债，姬琉战死在晚颜关，慕黎怎会不内疚？

只是想找到那鬼女叶诺抵掉这人情，还自己一份心宽，不容易啊。

“等等！”慕黎忽地抬头，眼露精光，“来人，快通报商帝，全国搜查鬼族之人！”

赶来的士兵面露困惑，“将军，泉幽鬼使可都被我们拦在关外了，腹地内又怎会有鬼族？”

晚颜关坚守此地的意义就是抵挡雷泽的妖修和泉幽的鬼使，为了这个目的，战死的人族将士堆起来都要比晚颜关的城墙还高，但每个晚颜关的战士都以此为荣，现在说人族腹地有鬼族，将军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慕黎没有解释的意思，冷冷道：“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末将领命。”士兵赶紧告退。

【鱼门】·噩牙堡

姬琉的死，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虽可能燃起几分爱国憎敌的热血，但就像那些抗震赈灾的消息一样，冲动劲一过，一壶浊酒灌下去，醉倒的除了身体还有抱负，睡到天亮就还是天下事与我何干的心态。

这也是普通人、正常人的心态。

噩牙堡直属鱼门，也是距离鱼门最近的人族聚集地，但这个小镇上却没有半分为姬琉默哀的意思，几名妇人围在院里，边晾咸鱼边碎嘴说着张家长李家短。

兰安修为不高，但要想避开几个普通人，还是轻而易举的，此刻他坐在海边特有的盐骨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噩牙堡外的景象。

噩牙堡外围是用礁石堆砌的低矮围墙，虽不高，但要挡住那名跪倒在地的渔女，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需要你的灵兽珊豚的祖脉符，以此来使我的本命符升阶。”朱素竹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女，眼里露出一丝不忍，但视线挪到少女怀中的珊豚时，还是将心中的仁慈按压了下去，本命符的升阶太过艰难，错过了这次机会天知道下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是我的信物，你可以拿着它去堡里找最好的医师，他们会免费救治你的阿爹。”朱素竹又取出一块玉佩，轻声道。

小渔抱着珊豚，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她怀中那只灵兽长相与小猪无异，只是头顶上多了对珊瑚般的角。

珊豚似乎通人性，见主人在哭，用鼻子顶了顶小渔的脸表示安慰。

“这些年如果没有小猪帮我们捕鱼，我和爹爹早就饿死了，它长得像猪，名字也是猪，但又不是真的猪，你们是符修，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灵兽的灵智不比常人弱多少，这些年来我早就把小猪当作家人了，怎么可能现在为了条出路就卖掉它？”小渔边哭边说，看也不看朱素竹手中的玉佩一眼。

朱素竹握紧玉佩，她年纪与小渔一般，见对方难过心中也不禁生出悔意，正准备道歉时一直站在身后的仆人却叫出声来，“哼，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大小姐能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分，我们噩牙堡为你们提供保护，要是没我们，你们这些渔民早就被海兽叼进肚里了，就算是白拿你也该心甘情愿的交出来！”

“住嘴！”朱素竹训斥道，强压下心中的羞恼，换作平日她定然不会做出这种强夺豪取之事，只是珊豚是少数几种能让自己的本命符升阶的灵兽，这个机会着实珍惜，“实不相瞒，我不是要珊豚的命，我只是想要它的祖脉符而已，灵兽的祖脉符都长在命骨上，一般情况下都需要先从灵兽体内剥去命骨才能进行拓印······”

听见朱素竹的话，小渔好不容易忍住了泪水再度流了下来，她虽然无法修炼，却也清楚灵兽一旦没了命骨，就相当于人类被抽去脊梁骨，几乎不可能存活下来。

“别哭别哭，听我说完。”看见小渔流泪，朱素竹赶忙解释，“其实也没那么严重，珊豚比较特别，是少有的几种祖脉符没有深藏在体内的灵兽，它的祖脉符就在它头上长角的地方，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提供保护，如果珊豚配合，我完全可以不用抽出它的命骨也能完成拓印，我保证珊豚不会受伤！”

得到小姐的保证，小渔这才松口气，恭声道：“只要不伤害小猪，一切都依小姐的！这玉佩也请小姐收回吧，我们渔家本就受堡里照顾，哪还能再多要求什么？”

朱素竹牵强地笑了笑，摆摆手道：“玉佩还是你留着吧，我就先走了，待拓印完，我会将珊豚还给你的。”

小渔依依不舍地看了被朱素竹捧走的珊豚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朱素竹转过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早已被汗水打湿。

“还是小姐厉害！”先前在小渔面前凶神恶煞的仆从嘿嘿笑着，小心翼翼地对朱素竹竖起大拇指。

朱素竹瞪了仆从一眼，却也没再说些什么，加紧步伐往回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传来，“祖脉符如果有那么好拓印，被拓印的灵兽能活下来的也不会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了。”

“承载着祖脉符的命骨就像我们人类最隐私也最重要的部位，每一头灵兽对意图染指自己祖脉符的人都抱着宁死不从的决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拓印之前会抽出灵兽命骨的原因，只有这样，符修拓印的过程才不会因为灵兽的不配合而被打断。”

“所以我很好奇，到时珊豚要是死了，你怎么还给她？”兰安坐在一棵盐骨树的树干上，俯视着朱素竹，问道。

【鱼门】·斥天崖

近看斥天崖，就会发现这座名字霸气的山峰更像是一座低矮崖台，只是崖身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这才掩盖住了其无需其它二峰反衬，也很低矮的事实。

但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修真者寿命漫长，对外在的容貌大多不在乎，自然也不会只因斥天崖最是低矮就去嫌弃，喜欢一座山峰与否，只关乎灵气浓薄。

“鱼门三峰，灵气最盛的不是环境最怡人的央山，也不是更有朝气的朝云柱，反而就是斥天崖，是这座除了执法堂的人外再无人愿意攀登的矮山头。”昏暗的房间里，老人缩在角落，木刻般的皱纹在阴暗的环境里似乎又深了几分，“灵气最盛，人数却最少，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但无人不满，为什么？”

“原因之一是斥天崖蕴养的灵力太过阴冷，只适合特殊功法的参悟，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这个人族历史上最恶名昭彰的魔头。”老人自问自答，“他们惹不起我宫砂，自然只能闭嘴。”

老人面前，一名高挑的年轻人安静站着，没有吭声。

“池英，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落了我的名头。”老人又道。

“弟子明白。”年轻人应道。

他是宫砂唯一的弟子，同时也是关门弟子，能被面前这个苛刻到能用恶毒来形容的老人寄予如此厚望，池英并不自得，反而时常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紧迫感，因为从三年前第一次拜见宫砂开始，直到今日，池英都未能从宫砂身上体会到一丝半点的温暖。

一道细长的黑蛇自门外游来，顺着池英的腿滑到其肩部，它对池英吐着信子，似乎在说些什么。

池英侧耳倾听，轻轻点点头，又对宫砂说道：“最新消息，兰安他去了噩牙堡。”

“兰安他不过一个外门弟子，去了便去了，通报我作甚？”宫砂似乎十分疲倦，有气无力问道。

池英没有回答，因为他清楚兰安在师尊心中的分量。

果不其然，宫砂顿了顿后又说，“等他回了，带来见我。”

池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神色却未变丝毫，他躬身应道：“是。”

“出去吧，你这侍灵得之不易，好好与其培养感情，年轻人的时间可不应该浪费在我这快入土的废人身上。”宫砂叹道。

“师尊好好疗养，身体总会好起来的。”池英苦涩一笑，行礼退去。

“你应该对英儿更好一点。”待池英走后，站在宫砂身后的阴影里的仆人走出来，她戴着面具，衣着朴素且宽松，只能从其轻柔的声音知晓其的性别，只是她的语气里带着几丝责怪，显然其身份不仅仅是个仆从。

“我答应过你，除了你，我不会再对任何一人动情，哪怕是师徒之情。”宫砂抬了抬眼皮，道。

仆人摇摇头，声音柔和了许多，“我不介意你食言。”

“让你守着我这个老头子，已经够让我愧疚了，要是再欺骗你，那我岂不是要以死谢罪？”宫砂沙哑笑着，但很快就咳了起来。

仆人轻轻拍着宫砂的背，温和的声音里夹着埋怨与感动，“哪有你这样咒自己的！就少说几句吧！”

“放心吧，没给你报仇前，我不会死。”宫砂抬起头，布满褶皱的手掌一把抓过桌上的烛火，火焰落在其掌心，宫砂盯着那朵火焰，苍老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愈加丑陋，“光用火烧死那批混血儿还不够，兰安也得死！”

仆人轻拍宫砂后背的动作一顿，良久后才出声道：“我的仇人只是夜族，你就没想过，我厌恶你这种伤及无辜的做法吗？”

宫砂沉默了片刻，道：“我活不了多久，能多看你几眼就已知足，并不奢望你支持我。”

正在这时，火焰无风晃动，一道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峰主，属下已潜伏在噩牙堡，随时都能对兰安下杀手。”

“你看着办，无论用什么方法，不要让他活着回来。”宫砂将烛火放回灯盏上，轻笑一声，“看来池英注定是等不到兰安了。”

仆人摇摇头，不再多言。

宫砂怔怔看着烛火，冷冷道：“世间有阳春白雪，有瑞雪丰年，但还有刹那雪崩，那些被雪埋葬被冻死的可怜人，当然不是所有雪花的罪过，但无辜一词本就如同雪花，美好又脆弱，生在乱世，何来无辜？”

“流着夜族血的人，都必须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