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门】·央山
有人说过,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道笔画,有长有短,或浓或淡,也许相像,但都独一无二,而无数道笔画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记述着悲欢离合的故事,书名叫做人间。
而在人间,修士的根本也是一道笔画,一道扭曲繁复或简洁明朗的笔画,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本命符”,也因此,世间修士又被称作符修。
众所周知,花革的本命符是木系,也因此,其执掌的央山种满了奇花异草,四时流转,无论是凛冬亦或是苦夏,总有目不暇接的美景在等待着你。
但要说央山何处最引人注目,自然只能是峰主花革所住的遗芳小筑。
“我多想一了百了······不再人群孤影,凉比寒鸦······”
“我多想一了百了······再不回首慨叹,岁月喑哑······”
······
······
“为何白玉寓意高洁,却又常有疵瑕······”
“为何百花素素芬芬,却又红衰翠减······”
“为何我啊那般不甘······却又几番情愿······”
花狐听着远处飘来的歌,打了个寒噤,他咂咂嘴望向远处的歪斜老松,树下花团锦簇,寿命极长的灵蝶扑朔其间,而在繁花中立着一栋矮楼,长势过好的爬山虎顺着墙壁爬上青瓦,又被几只灵鹊看中,成了窝巢的天然屏障。
无论从何处看,眼睛美景都像是一幅画,透着岁月静好的气息,但花狐却翻了个白眼,而当他走到近前看着篱笆外立着的石碑,瞪着碑上刻着的“遗芳一隅”四字时,更是差点吐出来。
“你说白玉难免有暇······你说百花总会凋零······你说这一切大概是命······”
花狐推开门,歌声也戛然而止,他却看也不看首座的人,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小姨你又喝酒啦?”
花革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圈泛红,她瞥了花狐一眼,大袖一挥就将满屋的酒气荡出房间。
“姨,好几天没见了,怪想你的。”花狐从盘里摘下几颗葡萄丢进嘴里,又伸手拿了个梨,“唉,还是姨这儿的灵果好吃!”
花革看着自进门到现在就压根没瞧自己一眼的花狐,想着先前他在门外的白眼,心火升腾的同时更想破口大骂。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知道央山上下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本峰主的眼睛吗?但想着这侄儿还真是个傻子,却又有自尊心,真是难为了自己那苦命的姐姐,到底还是软下心来,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饿了没?小姨去给你取些花饼。”
花狐赶紧摆摆手,“不不不,我吃不了多少,刚刚老远就听到你唱歌了,差点听吐了,姨你也真是的,还遗芳一隅呢,怪自恋的。”
花革保持微笑,被手掌按住的桌面无声无息间多了几道裂痕。
“但也不怪你,毕竟大把年纪了还没嫁出去,唉。”花狐满面愁容,“不过也对,以小姨的姿色,确实少有配得上你的。”
趁着花狐终于说了句好话,花革赶紧缓了缓一掌拍晕他的冲动,急开口道:“狐儿,怎想着来找小姨了,是不是遇着事了?”
“也没啥,就是来为我好兄弟讨个说法!小姨你说哈,兰安他谁都没惹,马上就是外门晋升内门的龙门祭礼了,就是平日最懒的弟子都闭关了,宫砂那老混蛋却还给兰安找事做,这不是存心膈应人吗?”花狐跺了跺脚,指着老天,神情愤懑,“姨,我思来想去,这偌大鱼门也就你能帮上忙了,帮不?”
花革挑挑眉,没想到自己这侄子也有朋友,还正是兰安那家伙,不禁暗自感慨,命运弄人啊。
“帮不帮?”花狐追问道。
“帮帮帮。”花革宠溺道,“但兰安也得努力,要靠自己跃过龙门,如果他成功晋升内门,我就收他为亲传弟子,届时宫砂再想发难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峰主亲传都会被门主赐予一道护身符,动兰安就相当于打门主的脸面。”
“打住打住!”花狐打量了花革几眼,眉头一皱一挑,“要想收我家兄弟做徒弟,还得问问兰安愿不愿意呢,但看在门主的护身符上,想来不会拒绝。”
花革一副踩了屎的表情,“还有何事?若没了······”
“还有!”花狐大手一挥,眉心隐隐现出红光,“我都二阶入奥境中期了,这本命符却很虚浮,我想问问小姨怎样才能凝实本命符?”
事关大道,花革终于严肃了起来,只是心暗暗叫苦,要怎样才能委婉的让这傻侄儿明白,魂魄天生不全者,不可能凝结本命符。
“你先回去,小姨想到办法就告诉你。”花革看着花狐略宽的眼距,安慰道。
“得嘞,就知道姨一定会帮我!”花狐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蹦下座椅,刚走几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一块花饼塞嘴里,这才跑开。
管彤迎面走来,远远就看到花狐蹦蹦跳跳的身影,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师弟。”
“管彤师姐越来越美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家小狼狗呢,师姐可得悠着点,别被坏男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去。”花狐边走边说。
管彤愣在原地,羞红了脸。
花革看着侄子被乱花遮掩住的背影,轻叹一口气,良久后,她收回手,没了灵力的支撑,那面桌子终于碎掉。
管彤看着崩裂成木屑的桌子,心想师弟又惹师傅生气了吗?
花革眼神渐渐凌厉,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替我去锻符殿请松长老过来。”
“是······”管彤心头一惊,心想师傅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吗?可让松长老教训师弟,会不会处罚太重了点?
【鱼门】·噩牙堡
“承载着祖脉符的命骨就像我们人类最隐私也最重要的部位,每一头灵兽对意图染指自己祖脉符的人都抱着宁死不从的决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拓印之前会抽出灵兽命骨的原因了,因为只有这样,修真者拓印的过程才不会因为灵兽不配合而被打断。”
“所以我很好奇,到时珊豚要是死了,你怎么还给她?”
兰安笑吟吟地看着朱素竹,接着说,“妖兽的祖脉符,就好比我们符修的本命符,是比心脏还要重要的存在,你是知道这点的。”
朱素竹猛地回过头,循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盐骨树上坐着的黑衣少年,他俯视着自己,暗沉的眸子里看不到半分情绪,但最令人惊讶的是他比女人还要秀气的容貌,以至于朱素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小姐?”小渔对兰安的出现也感到意外,但更关心的依旧是小猪的安危。
朱素竹紧咬嘴唇,没有回答,精致的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瞪着兰安,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压在左手腕部,又猛地移开,一道湛蓝的符文从腕部投射在半空中,并随着朱素竹挥动手臂而迅速放大,“符技·流蛇!”
随着朱素竹一声轻喝,一条湍急的水流从符文中射出,弯弯曲曲就像一条迅猛的蛇,蛇头直逼兰安!
兰安面无表情,右手食指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流蛇。”
随着兰安声音落下,朱素竹召出的水流突然炸开化作一蓬蓬水花,并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条纤细的水蛇。
朱素竹望着那些掉过头来盯着自己的水蛇,面色苍白。
同样是流蛇,而对方却连本命符都没召唤,就轻而易举地打散了自己的水流,并强行夺走自己凝出的水化为己用,这种实力上的差距虽然谈不上是一条鸿沟,却也不是朱素竹能够逾越的,只是她并不准备放弃,因为这里是噩牙堡,是她的地盘。
“流蛇只是最基础的水系符技,虽然能模拟出蛇的形态,却也无法真像蛇那样具有敏锐的感官,自然更没有护主意识,只是你一个普通人,哪里来的胆子偷袭我?”
兰安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看着被几条水蛇绑住四肢悬在半空中的中年人,正是先前一直站在朱素竹身后的恶仆,原来在朱素竹与兰安对抗的时候他就偷偷跑到少年背后了,在他的手上,一把弯曲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出渗人的寒光。
兰安轻吐出声,“断你一手,以示惩戒。”
一条流蛇发出嘶嘶声,身体卷走仆从手中的匕首,一道寒光闪过,仆从发出几声凄厉的尖叫,断臂和身体摔落在地,他按住伤口蜷缩起身子,不断哀嚎着。
朱素竹往后退了几步。
噩牙堡建立在临海的岛上,长年与海兽战斗,几乎每个男人身上都带着伤口,甚至有不少人被海兽锋利的牙挑破肚皮,内脏流了一地,而眼前这一幕虽然血腥,却也不足以令朱素竹胆怯,真正令她害怕的是兰安斩断他人手臂时毫无波动的眼神,那样漠然,看不到半分人性。
“你,你的眼睛?”朱素竹捂住嘴,面色惶恐。
朱素竹这才发现少年的双眼并不是纯正的黑色,也不是稍淡的褐色,而是血红!
在使用术法时,符修的眸子里可能会有符文显露,进而显现出各色符光,但仔细看依旧能发现符文的迹象,而少年的瞳色这般自然,显然是天生如此。
那么就只可能是另一种情况,他不是人族!
兰安挑挑眉,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浅笑道:“不错,我算不上纯粹的人族。”
“那你是什么人······是妖族,还是鬼使?”朱素竹注意到兰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咽了口唾液,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试探,“难不成,是夜族?”
“我体内有四分之一的夜族血脉······”兰安好笑地看着朱素竹的反应,心却渐凉,原来自己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怪物,“但放心好了,我不是嗜血的野兽,不会杀了你的。”
“这里是噩牙堡,堡主是我父亲!”朱素竹往后退了几步,先前想与其对抗的想法早已消失不见,只希望自己的身份能让那少年安分点,至少能多拖延点时间让父亲赶来。
“这关我什么事?”兰安反问。
朱素竹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走了。”兰安道。
听见这话,朱素竹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回去后就立马拓印珊豚的祖脉符,等自己的本命符升阶后,再报仇也不晚。
“但我没说让你把珊豚也带走。”
【鱼门】·斥天崖
“四分之一的夜族血脉?”宫砂怔怔看着烛火,仿佛火中有什么幻象,“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我的感应不可能出错,他体内的人族血脉含量很少,长老们当初就是因为觉得他体内的夜族血脉超过了一半才默许你动手,但现在看来,或许情况有变。”戴着白色面具的仆人道。
宫砂沉吟了片刻,道:“但无论如何,其体内有夜族血脉这件事是确定的,只是让我好奇的是,除去夜族与人族的血脉外,到底还有什么血脉,居然连我们探查不出来?”
“很显然,不可能是妖族与鬼族,这两族的血液太过狂暴与阴森,不可能被藏住,但无论是什么血液,这孩子已经没有威胁了。”仆人迟疑了片刻,接着说,“也许你该让杀手回来。”
宫砂沉默了,他明白仆人的意思。与人族不同,异族更看重血脉上的传承,修为越高者,源于血脉中的本能会更直接彻底,比如说夜族的嗜血,妖族的狂暴,以及鬼族对吸食生气的渴望,这是难以掩藏的本性。
女人爱美,男人好色,这些都是本能,又比如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位君子?
而异族那些与血脉糅杂在一起的遗传性劣根,远比财色的诱惑力要大。
如果兰安甘心做一个普通人还好,可他却选择成为了符修,随着修为的精进,那些埋藏于兰安体内的异族因素将会爆发,单单是夜族的负面因子就极难承受,如今又多上一种不知名的血脉,兰安很可能会废掉。
但废掉不等于会死掉,也不等于残疾,最大的可能是兰安扛不住异族血脉的影响从而走火入魔,然后变成一个具备武力的疯子,这无论放在哪一族都是无法被接受的异类。
宫砂摇摇头,“太冒险了。”
仆人明白了宫砂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只有死人,才不会有隐藏风险。
“当然,如果他这次能活着回来,那么我大概就能猜到他体内的第三种血脉来自何族了······不过,也要他能活着回来。”宫砂桀桀笑道。
“你就没有想过,门主他能容下兰安,花革也为之力保,或许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仆人忽然道。
宫砂默然片刻,吹灭烛火,“前提是兰安还活着,否则没人会为一个孤寡的死人打抱不平,更何况还是异族。”
【大商】·晚颜关
慕容探出车窗,兴冲冲地挥着手,“等我回来!”
慕黎望着渐远的马车,轻轻点点头,对身边的老仆道:“恭叔,写信给慕容家,鱼门大比落幕后,让他们带走容儿。”
“小姐怕是会不同意。”老仆道。
“容儿已经不小了,不求她定下心来寻个好夫家,最起码也该离这兵乱之地远点。”慕黎眯着眼,眉头紧皱。
“小姐若知道你骗她去鱼门是为了支开她,定会埋怨将军。”老仆想着那一身野性浑然不似大家闺秀,偏生又无比讨人喜欢的小姐,无奈道。
远处的枫霞木连绵在一起,仿佛贴地的晚霞,拉车的马是一叶原特供的,转眼间就只剩一个黑点,就像离群的野雁悬在云端。
“是为她好,她的顽疾,在晚颜关治不了。”慕黎抬头看天,“随信将容儿的心爱之物也一同寄去,别让她再回来。”
老仆侍奉将军多年,算是心腹,也是长辈,这时鼓起勇气劝道:“亲家的信,将军该自己写。”
慕黎摇摇头,“不了,恭叔你年纪也大了,这些年难为你在晚颜关受苦了,我为你备了些银两,足够养老,此去慕容家,还望恭叔能多看着点容儿,别人我不放心。”
老仆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经年一别,老奴在尧都静候将军凯旋。”
“借你吉言。”慕黎拍了拍老仆的肩膀,往回走去,“辛苦了!”
看着将军的背影,老仆叹了口气。
慕容国公就是怪将军您当年没保住主母,可难产这种事只能怪贼老天,这些年过去了,终究是一家人,只要后辈低个头,又有什么结解不开?
老仆想着这些话,却没说出口,道理大家都懂,旁人说再多,心结还是得靠自己解。难啊!
“尧都有两个家族,一个姓慕呀一个姓慕容,慕氏出了个大将军,娶了慕容家的明珠,生个女儿又叫慕容······”老仆唱着不知何时从何处听来的童谣,佝偻着身子蹒跚离开。
天边一只落单的野鹤掠过,发出一声哀鸣,不知是不是在害怕从此孤独余生?
“报!”一名探子冲到慕黎面前,神情慌张竟忘了行礼。
“说。”慕黎背着手,并未计较。
“遵将军之令在境内搜查鬼族之人,虽未发现踪迹,却找到了一片死寂村庄。”探子继续说,“就在关外不远处,玉梳山的山脚下!”
慕黎挑挑眉,问道:“村子里是不是挂着鬼脸图腾,且每家每户都有长柄镰刀?”
“是!”探子点点头,心想将军可是真料事如神!
“你们找错了,那是割草人的村子,他们以猎鬼为生,算是个隐世的修真势力。”慕黎摆摆手,正准备走开,眉头又皱起,“可我没记错的话,割草人的村子有阵法掩护,所以明明距离晚颜关不远,却一直没被发现,你又是怎么找到的?”
探子眨了眨眼,道:“就直接这样走进去的啊······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而且奇怪的是他们身上没有发现伤口,可每个人都死不瞑目。”
“不瞑目?”慕黎心头一跳,眼神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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