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噩兽

【鱼门】·噩牙堡

兰安坦然看向那眨眼间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泰山压顶般扑向自己的鳄影，不屑地笑了笑，“散。”

每一条鲤鱼都由水构成，它们就像有生命般游动着，可此刻它们都停止游动，对着鳄影吐出一颗颗水滴，而在鲤鱼中央的兰安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打开双臂，看其运势，就像是打太极。

这就是鱼门的招牌符技，鲤珠。

轰的一声，烟尘弥漫。

小渔抱紧瑟瑟发抖的珊豚，躲在一棵粗壮的盐骨树后面，直到动静渐小，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那人呢？”

“你！”大汉瞪着站在盐骨树枝桠上的兰安，见其安然无恙，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蛮力再大，打不着我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真是白瞎了这身修为，你信不信我不与你硬抗就能磨死你？”兰安冷笑一声，落在地上，一把将珊豚从小渔怀中提起。

大汉神色复杂，虽明知少年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总不能让其跟自己硬碰硬吧？战术谋略本就是实力的一种，更何况噩牙堡猎杀海兽时，最喜欢的也是用一些阴损陷阱，虽没正面对战来得爽快，但徐徐图之也不失为一种稳妥。

“呼噜呼噜噜——”珊豚剧烈的挣扎着，甚至张开嘴想要去咬兰安。

“挺机灵。”兰安右手双指并拢，速度极快地切向珊豚头部，随着珊豚的一声痛呼，一根珊瑚角落在少年手中，断口平滑的就像镜面。

接住落下的珊豚，小渔紧紧抱着，心疼地看着它。

“它好歹也是灵兽，断角迟早会长出来了。”兰安从怀中拿出一只扁平盒子，递给小渔，“盒子里的药膏每天都在断面处涂抹，会促进珊瑚角的长成。”

“谢，谢谢······”

兰安摆摆手，转身离开。

大汉追问道：“在下朱目，你叫什么名字？能够躲过我全力一击，在鱼门中应该也有名号吧。”

“兰安。”兰安回答，身体如雾气般消失不见，“我答应过她，拿了珊豚角就会保她周全，如果你们还敢对她下手，我灭你噩牙堡满门！噩牙堡虽然名义上是鱼门的附属势力，但相信你也清楚，你们压根就上不了台面，所以，我的话最好不要当耳边风。”

兰安言毕，那趴在地上的巨大鳄影却发出一声哀嚎，数不清的鲤鱼从其体内钻出，鳄影扭曲着消失不见。

大汉闷哼一声，到现在如何不知，兰安先前居然还是留情了！

“兰安······”朱素竹重复了一遍，望着兰安离去的方向，重重地握了握拳头。

“虽是取巧，但没想到鱼门年纪和你一般大的弟子都不输于我。”大汉摇了摇头，神情颓然，他看着一旁目光迷茫中又露着别样光彩的女儿，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素儿！”大汉见女儿没有反应，再度喊道。

“啊？噢噢，等我下！”朱素竹这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小渔身上，她急忙跑过去，不等小渔回过神来，腰就弯了下来，“先前是素竹过分了！”

“啊啊？没有没有······”小渔偏过身子，不敢受这一礼，忙摆手道。

“是我的错。”朱素竹严肃地看着小渔，“以后就和我住在一起吧，你爹爹的病我会让堡里最好的医师去看，最重要的是······珊豚自愿跟着你，你多多少少也该拥有一些修道的天赋，不如以后我们一起修行！”

小渔眨了眨眼，脑海里混乱一片，不知该怎么回答。

“就这么定了！”朱素竹爽快地笑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小渔的手，往大汉那走去，“父亲，希望你能帮小渔检测她是否适合修道，如果适合，就帮她觉醒本命符。”

大汉眉头紧皱，帮助一个人觉醒本命符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财物，而噩牙堡的维持本就艰难，上下一共几千人可有资格成为符修的却不到十个，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刚到嘴边，却想起了之前那个叫做兰安的少年，不知怎的竟点了点头，应了下来，“那你呢？”

“我打算去噩祖那接受传承！”朱素竹回答。

大汉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反对，“不行！噩祖的传承稍有不慎就会毁了根基，我当年如果不是好高骛远想得到完整的噩影符，如今也不会晋升无望了！”

“我想去参加不久后的鱼门考核！”朱素竹认真道，“不仅仅是因为兰安带给我的震动，还因为我想变强，而不是为了区区一个祖脉符就去选择欺骗小渔······如果我呆在噩牙堡，恐怕这一生也就顶多到您这个境界，可我不想！”

大汉张开嘴，但看着女儿眼中的火热与坚定，最终还是叹出一口气，“去吧去吧，但凡事小心，虽然我们尊称它为噩祖，可它对我们始终抱有敌意······”

想起那头被封印的噩兽，朱素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会的。”

······

······

沙滩上，坐在四臂巨鬼身上的少女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都没出人命，真没劲。”

“不像咱们泉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动辄就见血，那才叫快活。”少女耸耸肩，拍了拍身下的巨鬼，“你先留在这，等我的命令。”

“至于我呢？”少女指着自己，嘿嘿一笑，“传说苦海凶险，四周弥漫的蜃雾对普通人来讲更是剧毒，但鱼门选址在此，又怎么可能真是一片贫瘠之地？我方才借助不瞑目，发现蜃雾深处有座小岛，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等本小姐的好消息！”少女从巨鬼肩上跳下，周身弥漫乌烟鬼气，鬼气化作几颗骷髅头，托着少女往蜃雾深处飞去。

四臂巨鬼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明显松了口气，又往噩牙堡望去，嘴角流涎，只是又想起少女留下的命令，吞了口唾沫，到底还是忍住了不去吃人。

······

······

漆黑的地道里，兰安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从满地的腐尸中走过。尸体都是海兽的，大多已经被泡烂，甚至能看见手指粗的蛆虫爬上爬下。

“这噩兽可真重口，如果花狐给的情报没错，这些腐烂的尸体都是噩牙堡的人进贡给噩兽的。”鸦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兰安肩膀上，小手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噩牙堡最强者就是先前那大汉，堡主朱目，但你也看到了，他甚至都无法伤到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能被我鱼门看中，就是因为这里有一头垂老的噩兽，据说是噩牙堡先祖封印的。”兰安皱了皱眉，双眸逐渐变得血红，“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了，就快到了！”

“初化，入奥，登堂，有仪以及云隐这五境，那噩兽是什么境界的？”鸦宝问道。

“你觉得呢？”兰安反问。

鸦宝托着下巴，想了想，答道：“主人已经二阶入奥境了，为了一月后的考核，以主人的野心噢不，以主人的志气，最起码要狩猎一头二阶入奥境后期的大妖才有帮助，但这噩兽被封印了那么久，实力绝对大不如前，所以没猜错的话，那头噩兽应该是第三阶，登堂境！”

“真聪明。”兰安点点头，“一般来说，资深的登堂境已经有资格在外门担任讲师了，这噩牙堡能有一头登堂境的灵兽守护，也算是好运，如果不是它已经迟暮，实力也跌到二阶入奥境，恐怕不少讲师都会想方设法的收其做自己的侍灵吧。”

“能够封印噩兽，这么说来，噩牙堡当年也出现过强者吧！”鸦宝摇摇头，“但真可惜，现在没落了。”

“嗯······”兰安刚想说些什么，神色猛地一变。

“你们说错了，封印我的可不是噩牙堡的人！”恢弘的声音伴着一股恶臭，如惊雷般炸响在兰安二人耳边。

“唔好臭！”鸦宝捂住口鼻，缩进兰安的内衬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兰安刚想说些什么，一只巨大的爪子从上方拍下，震得整个地道都摇摇欲坠。

“该死！花狐不是说噩兽只能在地宫里活动吗？这可都还没到地宫呢！”兰安堪堪躲过巨大爪子，身体却撞到一头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巨大尸体上了，当察觉尸身上湿滑的粘液顺着脖子滑进内衣里，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主人快走！好臭啊！”鸦宝尖叫一声，忙从兰安衣服里飞出，以免自己沾染上尸液。

“臭？这叫香！”震耳欲聋的声音再次响起，地道的尽头，一颗如华盖般大的光团散出幽光，但中间却漆黑一片，兰安苦笑出声，那分明就是一颗巨大的眼珠！漆黑的部分正是竖瞳！

“就知道花狐那小子不靠谱，有这么好的事怎么会便宜我！”兰安脚底有灵气涌动，身体如翻花蝴蝶般荡在半空，险险躲过又一次巨爪的拍击。

鸦宝小脸发白，惊骇道：“这绝对不像是被封印了的登堂境！”

“我确实是登堂境，但谁说我被封印了，实力就会大打折扣？没看见这满地的尸体，这些死气可都是我的养分！”一条尾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兰安背后，一把将其抽出地道，“而且，谁说我迟暮？老子正值壮年！”

兰安摔滚在地，艰难地抬起头，骇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地宫，也就是封印着噩兽的正中心！

磷磷鬼火的映衬下，能看见一头体积之大几乎占据了整座地宫的巨大鳄鱼正盯着自己，看其模样，就像之前被噩牙堡堡主召唤出的鳄影的放大版，只是更威武狰狞一些，而兰安甚至都没它的一个爪子高！

“小子，先前你和朱目那小子对抗时，我就感应到了，但没想到你是鱼门的人！哈哈，那老头将我封印逼我保护噩牙堡，可没说不准让我吃其他人！今天能吃一只鱼门的小虾米，也算是开开胃了哈哈哈······”

“主人，怎么办？”鸦宝双臂化成一对羽翼，飞到兰安身边，担忧道。

兰安不理鸦宝，单手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再次跌倒，他盯着巨鳄，一对猩红的眸子发出诡谲的光芒，一字一顿道：“原来，你，是，狗。”

“你说什么？”巨鳄猛地吊转脑袋，俯视着兰安。

“我说，你是狗。”兰安缓缓站起身，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声音清彻而冰冷，“你说你被迫保护噩牙堡，但看样子你是很想吃人的，可你又不敢或者说无法离开这，你说，你是不是别人养的看门狗？”

“找死！”巨鳄发出一声咆哮，张嘴扑向兰安。

“主人！”鸦宝闭上双眼，仿佛认命。

“我们当初从夜族那边逃出来时，可不止被一个登堂境的追杀，怎么现在只面对一个被封印的，就让你这么害怕了？”兰安好笑地看着鸦宝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鸦宝哭丧着脸，道：“那是因为有人帮我们啊，现在可没了！”

“那也不至于绝望。”兰安双手结印，一道塔形的符印从其眉心飞出，挡在兰安面前。

随着塔符的出现，地宫的鬼火如受到召唤般飞进塔底，一道道悠远的梵音自塔内响起。

“婪吞古符！”巨鳄扑击的身影猛地一顿，骇然地看着眼前立于鬼火中央的塔符，“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拥有夜皇一族才能修得的传承祖符？”

【鱼门】·斥天崖

“怎么回事？”宫砂错愕地看着面前晃动的光幕，画面中兰安的身影逐渐变得破碎，而烛火也一并熄灭了，宫砂转过头，眼睛缓缓眯了起来，“是哪位道友，何必偷偷摸摸的，难不成还怕我这迟暮之人？”

“偷偷摸摸？宫峰主使用术法去窥探兰安，就称得上是君子了？”一名高挑的年轻男子自黑暗中走出，烛火明明熄灭了，但仿佛有光一直在照耀着他，并不刺眼却很明亮，“小生名为不老鹤，见过两位。”

“你擅闯我鱼门，又如何能称得上正大光明？”宫砂背后的仆人反问道。

“自然不能，但兰安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被仆人讽刺，男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顿了顿又说，“冷雁······”

宫砂突然从轮椅上站起，苍老又遒劲的手掌成爪形，一把抓向年轻人，他身形干枯却又矫健，仿佛真正的嶙峋恶鬼。

“宫峰主一如传闻中那般雷厉风行，倒是老当益壮。”俊美男子一个侧身躲开宫砂的偷袭，变戏法般忽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头，“只是不知你这被夜毒侵蚀的身体，还能残喘多久？”

仆人拉住宫砂，寒声道：“你是何人？是如何知道我的真名，又是如何知晓宫砂身中夜毒？”

“先前便说过了，小生名为不老鹤。”男子打开手中的折扇，赤红的眸子宛若被烤得发红的生铁，“小生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来这儿保证兰安无恙罢了，至于宫峰主身中夜毒一事，这难道不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宫砂看了不老鹤额头上的红痕一眼，冷笑道：“要我如何相信一个妖族？”

“汝等相信与否与小生无关。”不老鹤合上折扇，转过身去，看其模样竟是要当着宫砂二人的面直接离开。

“你真当这是你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宫砂扬起手，一把红漆龙杖凭空出现，他一把抓住龙杖，挥舞间有火光迸现。

名叫冷雁的仆人在宫砂动手的同时也已经盘膝坐下，整个房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不老鹤注意到脚下的巨大棋盘，回头望向对面执棋的冷雁，挑了挑眉，“真要如此？”

“你说呢？”冷雁答道。

“不如先看看这封信？”不老鹤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飞向冷雁。

冷雁招手接过信件，却没有打开，反而揭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虽不施粉黛却极俏丽的脸，她直视不老鹤的双眼，眼神锋利又带有一丝困惑，“当年我被夜族掳走，是宫砂冒死将我救回的，哪怕外界一直谣传我的死讯，我也从未再露面过，父亲又是如何知晓我还活着的？”

不老鹤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笑道：“何不先看看那封信？”

不知何时，浩渺的星空与巨大的棋盘都消失不见，不老鹤打开门，对宫砂笑了笑后转身离开。

“你拦住我们也没有用，杀手已经派出去了。”宫砂没有再出手，对着不老鹤的背影冷笑道。

“那就不劳汝等操心了，吾友此刻正在兰安身边，汝等应为杀手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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