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交易

【鱼门】·斥天崖

不老鹤走后，宫砂望向冷雁，声音沙哑而难听，却罕见的透着关切，“真是你父亲所写？”

冷雁点点头，细长的眉尾挑了挑，“虽然没打开，但术家道法本就是我最擅长的，这信里满是与我一脉相承的气息，错不了。”

“既然是你父亲派来的人，那便不会有事，只是他为何不来找你，反而让一个妖族去保兰安？”宫砂困惑道。

“父亲名号千机，谋略远在我之上，兴许一切都有他的道理，而且我十数年间都不曾回竹楼一次，要见面，也该是我主动向父亲请安才对。”冷雁闭上眼，神情有些疲惫，“一个兰安居然牵连出这么多人，倒是出乎意料。”

宫砂没有接话，他收起龙杖，缓缓做回躺椅上，良久后才开口道：“无论如何，你最重要。”

冷雁戴上面具的动作顿了顿，还未完全遮住的嘴唇微微翘起，透着羞意与自得，“那是肯定的。”

【鱼门】·央山

鱼门远离大陆，四周有凶险的苦海环绕，上方又弥漫着能迷人神智的蜃雾，当然这一切都阻挡不了高阶符修的脚步，但这些年里由门主黄粱亲自带领众人布置的阵法却非凡品，虽然不见得能挡住那些真正的高手，却也不至于连阻拦片刻都做不到，更不至于会让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一峰之主的内室。

要知道，宫砂执掌的斥天崖灵气最盛，守护结界自然也更完善。

显然，有人在接应不老鹤。

云雾里，花革徐徐向不老鹤弯腰，神色诚恳而苦涩。

“帮宫峰主解毒？”不老鹤歪着头，躲过了花革的一礼，笑眯眯地看着花革，“为何？”

“十几年前，夜族偷袭我族，深入大商直至碧落湖，一路上烧毁了所有遇到的村庄与城镇，最后是宫砂挡住了夜族的铁蹄，但他也身负重伤，一些暗伤至今都还在。”花革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虽然我厌恶其为人，但于情于理，都是为了人族，我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所以这才斗胆请你一施回春妙手。”

“可这一切，与小生何干？”不老鹤反问。

花革鼻息一滞，她望着不老鹤脸上的浅笑，看不到半点想象中的虚情与讽刺，即便被拒绝了也无法愤怒，但心底还是感到一阵失落，“是因为他想要杀兰安吗？”

“不错。”不老鹤转身离开，“不报复宫砂，便已经是网开一面，又怎可能再去救治？”

花革面露苦笑，想叫住不老鹤，却也无法开口，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帮助不老鹤进入鱼门，而报酬此刻正被她握在手中，算是互不相欠。想到这里，她不禁叹口气，只能怪宫砂造孽太多，命不好吧。

花革张开手，露出一颗翡翠般的种子，长叹一口气，“都是为了这颗阴神木的种子，真是便宜了花狐那小子······”

【鱼门】·噩牙堡

阴森地宫之中，噩兽蜷缩着身子，忌惮地盯着半空中那枚塔状符纹。

“你是夜族之人？”

对于噩兽的质问，兰安不置可否，“很显然，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体内确实流着夜皇族的血。”

“此地不远就是鱼门，你在此地使用夜皇族代代相传的婪吞古符，不怕鱼门来人吗？”噩兽发出一声低吼，体表的鬼气却不断被那塔符吸走，看其模样竟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狗。

“我就是鱼门的人。”兰安托起腰间鱼符，笑道。

“可你不过二阶入奥境，与我隔了一大境界，又能奈我何？”噩兽双眸露出杀气，狠狠地盯着兰安，“而且吞了你，也算是大补！”

“是吗？”兰安冷笑，墨色的长衣无风自动，一团团火光自衣角燃起，最后幻化成一朵朵红莲，他接过吸尽所有鬼火毒瘴的塔状婪吞古符，立于赤红莲海之中，神情肃穆而骄傲。

“不，不可能······”噩兽俯视着兰安，却生出一种仰望高山的感觉，它惊恐地望着那环绕着兰安的红莲，发觉那些红莲里孕育的力量居然连它都感动心惊！感到荒唐的同时又不由得一阵心悸，“你不过二阶，不过区区入奥境······这些莲花里的力量却不逊于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我燃烧了体内的祖血啊······此次召出这些红莲，恐怕我要虚弱很久，而且在到达三阶登堂境之前无法再使用此术。”兰安眯起双眼，往前走去，“所以为了弥补我的损失，我需要你的祖脉符。”

“这不可能，哪怕你此时不弱于我，也休想拓印我的祖脉符！”噩兽怒吼出声，自嘴中喷出无尽鬼气，“而且我就不信你能长久控制这些红莲！”

“这种燃烧祖血的秘术确实不持久······”兰安停住脚步，顿了顿继续说，“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本来是想杀了你，但情报出错，即便我燃尽祖血恐怕只能得到两败俱伤的结果，这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我耗费了如此心血，如果空手而归，着实不划算······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承诺，算是交易。”

“什么承诺？”汹涌的鬼气在噩兽身边缓了缓，它问道。

“你被困在此地这么多年，却选择忍气吞声而不是爆发，显然是不甘心就此死去，如果你让我拓印你的祖脉符，我就助你脱困。”兰安伸出手，掌中的婪吞古符飘向空中，如黑洞般吞噬巨鳄吐出的鬼气，“如果你拒绝，那么就让我看看能斩下你几斤肉！毕竟无论是婪吞古符还是这红莲，都克制你的鬼气！就算现在杀不死你，可我迟早会踏入登堂境，而你只会在封印结界中日渐虚弱。”

噩兽看着那枚婪吞古符一眼，沉默片刻，道：“不要想着威胁我，如果我让噩牙堡的人把你拥有夜皇族传承祖符的消息散出去，你在人族境内，又还能苟活几天？”

兰安眯起双眼，杀意冷冽。

“而我，就算逃不走，也总能活下去，就目前来看，该着急的应该是你。”噩兽冷笑一声，继续说，“也别想着杀光噩牙堡之人，我就散不出消息了，此地毕竟是鱼门所属，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斥天崖的巡游弟子过来，你拖的了几天？”

兰安沉寂片刻，忽然笑道：“不，该着急的应该是你，明知脱困的希望极其渺茫，却依旧选择含垢忍辱，想来你心中的执念不小。”

兰安捧起一朵红莲，笑容灿烂，“我修为低，哪怕有婪吞古符和燃烧祖脉这两个手段，怕也杀不死你，但你知道吗？我这红莲能直接灼烧血脉，对你妖族最是克制，若只求毁你道途，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一直躲在远处的鸦宝望着主人的笑容，打了个寒颤，妖族的修炼以体内血脉为根基，兰安此举对噩兽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鸦宝缩了缩脑袋，心想以后可真得表现得乖一点儿。

噩兽被威胁，却没有暴怒如雷，只是紧盯着兰安半响，道：“我如何信你能助我脱困，困住我的符阵可是有仪境修士所留！除非那人亲自解除，否则只有同境强者才能救我，但普天之下，有仪之士又有多少？即便我有幸认识，对方也未必愿意救我。”

兰安瞪大双眼，显然没想到封印噩兽的人居然是有仪境的强者，在鱼门，也只有三峰之主与少数长老是有仪境，“我承认，我现在确实没有能力救你，但有仪境强者亲自对你下手，看来你的来历也不简单，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这秘术维持不了多久，你不答应我，我这就动手燃你祖脉。”

看着兰安举起红莲，噩兽瞳孔紧缩，“你在恐吓我？”

“是。”兰安坦诚承认，“但我希望你与我合作，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将婪吞古符留在你这。”

······

······

噩牙堡上方，一场不为人知的对峙正在进行。

阙宇惊疑地打量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白发男子，注意到其不似真人的俊美容颜以及猩红的双眸，不由得握紧手中的骨笛，“鄙人阙宇，乃鱼门执事，不知道友······”

“谁是你道友？”白发男子冷冷打断阙宇的话，他挑挑眉，狭长的双眼透着一股邪异之美，“你想杀兰安？”

阙宇张开嘴，却没有说话，反而以极快的速度将骨笛抵在唇间，整个人飞速往后退去。

修真界中，将所有本体非人形却又能化人的生物统称为妖族，而要想化形，除非服用极珍惜的化形丹外，就只有少数血统高贵的妖族能凭借修为来打破形体的桎梏，这个修为最低也得要登堂境。

阙宇今年二十四岁，才突破到登堂境不久，搁在整个修真界也算是才俊，但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在寻常势力中也许还算不错，之所以能在鬼才满地走的鱼门脱颖而出被宫峰主看中，靠的不是修为，而是自己罕见的空间系本命符，也因此，这些年阙宇一直修习潜行刺杀之术，以至于硬战方面远远不是肉体强横的妖族的对手。

想到这，阙宇露出一抹苦笑，本以为可以很轻松就能解决掉兰安，却没想到在一开始就被眼前这人看破了行踪。

白发男子一甩长袖，荡开了阙宇骨笛射出的银针，随后冷笑一声，脚踏虚空往前走了一步，再出现时就已经出现在阙宇身后，他抬手抓住阙宇的脖子，就像提着一只鸡，“躲得掉吗？”

“放开我······”阙宇挣扎着，却怎么也掰不开白发男子的手，脸由于缺氧而逐渐变得酱红。

“放开你？可以啊，等本君捏断你的脖子，你的身体和脑袋不用本君松开也能自己离开。”白发男子面无表情，抓着阙宇脖子的手缓缓用力。

“哎呀哎呀，如此血腥，小生可见不得。”不老鹤自云雾中走出，他用扇子遮住脸，一副不敢直视的模样。

对不老鹤娇滴滴的模样，白发男子似乎见怪不怪，“事情办得怎么样？”

不老鹤微微一笑，收起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兔君交代之事，小生自然鼎力而为，虽一路波折，却也不负兔君所托。”

“下次只用回答‘是’就行了。”白发男子冷冷道。

“是。”不老鹤也不恼，笑眯眯地点点头，“至于这鱼门之人，兔君还是放过的好，毕竟庙里不想插手俗世的事，亦不想无故与鱼门为敌，临走时，庙祝还嘱托小生在外要少惹事。”

“哼。”白发男子一把甩飞阙宇，身影如云雾般散去。

“回去后，还请阁下劝告宫峰主还是少惹兰安为好，下次小生可不敢保证兔君还会手下留情噢。”不老鹤眨眨眼，不等阙宇有所反应，转身离开。

阙宇连忙驱使灵力，这才悬停在半空中，他揉了揉红肿生痛的脖子，松了口气，手却摸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不禁愣住。

“本君可没答应要留他一命。”半空中，白发男子的声音幽幽回响。

不老鹤连忙转过去，却看到身首异处的阙宇，不由得摇头长叹，“何必呢······”

“想杀兰安，难不成他该活？”白发男子反问道。

不老鹤知晓兰安在其心中的地位，怔怔无言。

【鱼门】·斥天崖

在斥天崖山巅处，是执法堂所在，宫砂除了峰主的身份外，同时还是执法堂的堂主。

鱼门管束不多，但仅有的几条门规甚严，毕竟无论是国家亦或是修真势力，要想长存，规矩必然大过天，但没人会闲着无聊挑衅权威，也因此，大部分弟子都过得极快活，除了斥天崖弟子。

能被斥天崖选中的弟子，都必须进入执法堂，并遵守由宫砂制成的另一份规矩，而这也导致了执法堂的压抑氛围，但不得不说，斥天崖弟子往往优秀于其他二峰，也因此，门主黄粱对此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执法堂的福利也确实不错，在其余二峰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资格点燃的魂灯，在斥天崖却是每个弟子都享有的待遇。

“凭借魂灯，能确定留灯人的生死，还能定位留灯人的位置，若留灯人死去，他生前的最后画面也会在魂灯的火光中重现，虽不能挽回性命，但凶手要不想被留灯人的靠山追杀，就会在下杀手前再三思量，这算是一种无形的保障。”宫砂睁着浑浊的眼睛，仿佛看到不远处被摆在执法堂正殿的众多魂灯，其中一盏刚刚灭了，“但想劝退不老鹤嘴中的‘兔君’，显然只是个笑话。”

“不老鹤和兔君，如此修为，是雷泽隐世的妖王吗？”冷雁好奇道。

宫砂摇摇头，缓缓摩挲扳指，道：“总之，兰安暂时是死不了了。”

冷雁沉默片刻，也没继续追问，“当年嫂子为保护我被夜族害死，若不是你，我恐怕也难逃厄运，但如今鸦儿她来鱼门拜师学艺，恐怕竹楼处境不妙，否则以父亲他那脾性，定然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孙女外出受苦。”

“你父亲如今知道你还活着，于情于理，你也该回去看望一下。”宫砂道。

“不陪我一起吗？”冷雁摘下面具，笑问道。

“我就不了，我兄长他如今在大商身居高位，身边养着的那头妖虎就有不逊于我的修为，我就不去看他显摆了。”宫砂摆摆手，道。

冷雁瞪了宫砂一眼，跺了跺脚，咬牙离开。

看着冷雁的背影，宫砂摇摇头，“我如今这副模样······还有脸面见哪位故人？可不能连累你，只求等我死后，雁儿你啊能寻个好人家。”

房间逐渐沉寂，宫砂面无表情地望着噩牙堡的方向，“传令下去，我斥天崖执法堂弟子，除需为龙门祭礼准备的弟子外，一律外出搜捕有夜族罪血的混血儿，无论男女，即便是婴儿，通通烧死！”

“兰安，你这次能侥幸活下来，那么就让你的同胞来为阙宇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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