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女宫鸠

【鱼门】·苦海礁岸

没人知道蜃雾是如何形成的，但千百年来，蜃雾始终弥漫在苦海之上，凝而不散，就像一道防线，分明的划分出苦海与陆地。

蜃雾前，梳柔长叹一口气，按理说雀台与鱼门世代交好，鱼门招生自然也邀请了雀台，但梳柔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代表长辈，所以这次算是不请自来，蜃雾笼罩之处皆属鱼门管辖，贸然进去实在无礼，问题是，紫如来如果给鱼门惹麻烦了，到时可如何是好？

而最让梳柔忧心的是，比起紫如来，那头实力不凡的紫鸢才是真正的麻烦。

妘烟却没这些忧虑，心想连紫如来那混小子都能去鱼门，那自己呢？“大师姐我也天天待在台里，实在是无聊得紧，能不能也去鱼门玩玩？”

梳柔瞪了妘烟一眼，没好气道：“你说呢？”

“噢。”妘烟低下头，心想师姐哪哪儿都好，就是太重规矩，我又不像紫如来一样是去拜师学艺，就当旅游散散心也不成吗？

“倒是那个黑衣少年让我颇为在意，如果没感应错的话，他应该是与夜族的混血儿。”梳柔若有所思道。

“混血儿？还是和夜族？有没有搞错？夜族杀了我们多少人，我们可不能放过他！我看到他跟着如来进去了，一定没安好心，走！去捉住他！”妘烟举起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也有人族的血脉。”梳柔白了妘烟一眼，继续说，“倒是你这急躁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先前他挡在如来面前，应当是好心，而且没看到他腰上的鱼符吗？”

“鱼门弟子？”妘烟惊诧道。

梳柔点了点妘烟的脑门，神情无奈：“都说了，他也是人族的孩子。”

梳柔心中轻叹一口气，虽然鱼门向来有教无类，却还是觉得此举有些不妥，无辜是一回事，可值不值得培养又是另一回事，只是鱼门内务也不是她能评价的。

“那又怎样，反正我是不相信他那么好心，如果他这次跟着如来进蜃雾是为了帮他，那我就相信他，还会把他当朋友！”妘烟瘪着嘴，拉着梳柔的袖子摇了摇，“大师姐，把你的本命符器鲲瞳符镜拿出来吧，就让我们看看那小子跟着如来进去是干嘛？”

“你这丫头。”梳柔摇摇头，拗不过妘烟的撒娇哀求，素手微扬，一面古朴的青铜镜浮在两人面前，铜镜反面铭刻有“扪心”二字。

镜中有云雾涌动，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兰安的身影。

当梳柔与妘烟监视兰安时，在她们头顶更上方的云海深处，两位妖族同时也正在看着她们。

不老鹤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白发男子，笑问道：“兔君为何不说话，是怪小生为那名杀手求情吗？”

兔君冷冷瞥了不老鹤一眼，道：“本君只是觉得把兰安接回庙里，就不会再有这些麻烦事了。”

“庙祝说，现在还未到告诉兰安一切的时候。”不老鹤轻摇折扇，继续说，“并且这里有小姐遗留的东西，只有兰安有资格带走，而这也是兰安来鱼门的任务。”

“比起这个，小生对先前那紫鸢更感兴趣，没感应错的话，那只紫鸢掩藏了真身。”不老鹤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瓜子，边磕边说，“是恶名昭彰的女宫鸠。”

“女宫鸠？”兔君扬扬眉，“居然还没死绝？”

“所谓鸠占鹊巢，鸠本就是一种习性极恶劣的鸟禽，有一种鸠妖最喜欢把人族的**当作自己的巢穴，尤其是那高门女眷，是此种鸠妖最大的心头好，也因此，不少豆蔻贵女未婚先孕，而诞下的幼鸠因是人族孕育的缘故，所以自出生起就能化为人形，凡夫俗子没有眼力劲，看不破鸠妖真身。”

不老鹤唏嘘一声，“古往今来不知发生了多少起冤案，最后还是一位老道识破了鸠妖的真身，一时间，这种名为女宫鸠的妖怪被人族视为不共戴天之敌，一经发现必斩草除根，在前朝就再未听闻还有女宫鸠出没了。”

兔君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雀台身为正派领袖，虽对禽妖极为宽容，但圈养女宫鸠的行为也确实不妥。”不老鹤笑眯眯地磕着瓜子，继续说，“可若这只女宫鸠是雀台台主的侍灵呢？谁敢说什么？”

“要知道女宫鸠因本身是妖族，在**中就会吸食养母精气的缘故，所以个个生得俊俏，而雀台台主的这一只更是罕见的雄性，因此江湖上总有传闻，雀台台主终生未嫁便是对她的侍灵动了情。”不老鹤捂嘴笑道，一脸的幸灾乐祸。

兔君冷哼一声，道：“无聊。这里有本君就好，你回去复命吧。”

“好吧······鱼门虽然偏僻，却也不似庙里那般无趣，小生可实在舍不得回去，更舍不得离开兔君······”注意到兔君突然凶狠的眼神，不老鹤讪笑着往后退去，“那小生这就告辞，还请兔君也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也请记得想我。”

“滚！”

待不老鹤走后，兔君轻叹一声，他扫开周身的云雾，血般赤红的双眸望着下方的噩牙堡，被坚冰覆盖的眼底浮出一丝温柔，“兰安，你是主人的孙子，可不要让本君失望了。”

【鱼门】·斥天崖

宫砂松了松扳指，双眼缓缓眯在一起，“妖气？”

“先是不老鹤，还有那名为兔君的妖怪，这又来一位，是把我鱼门当成什么地方了？”宫砂掌心有暗黄色的火焰升腾，却扩散出幽冷寒意。

冷雁瞪了宫砂一眼，提醒道：“是女宫鸠。”

“雀台台主的侍灵？那又如何？”宫砂皱了皱眉，手中之火却缓缓熄灭。

“那你还想如何？”冷雁摇摇头，心想女宫鸠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不讲道理，但毕竟是紫台主的侍灵，总不能就因对方擅闯蜃雾就开战吧？

宫砂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不老鹤和兔君的身份，查到没？”

冷雁沉默片刻，点点头，“查是查到了，但消息被扣留在花峰主那儿了。”

宫砂愣了愣，继而爆发无边怒意，“花革？我执法堂办事，她哪来的资格掺一脚？我道那不老鹤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了我鱼门，原来是花革开的后门。”

“这件事，也是门主的意思。”冷雁又说道。

宫砂气势一窒，神情阴森，“看来都是要阻止我杀兰安了，兰安他究竟何德何能？”

“若兰安只是个普通弟子也就罢了，但如今再而三的牵扯出大人物，我们必须收手。”冷雁劝道。

“如果我真想要兰安死，谁也拦不住。”宫砂道。

冷雁明白宫砂的意思，不禁无奈摇头，“为了一个兰安，得罪花峰主和门主，还有不老鹤背后的势力，实在不值。”

以宫砂的修为，若真的不要脸，只需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兰安，说到底，只要宫砂没亲自动手，任何针对兰安的刺杀都不算破坏规矩，但前提是，宫砂不清楚兰安代表着什么，这也是不知者无罪的道理。

如今不老鹤和兔君露面，花峰主与门主接连提醒，宫砂要再动手，就是真真切切的得罪人了。

“行，既然那当甩手掌柜的门主都发话了，我自然也该收手了。”宫砂笑道。

冷雁松了口气，能让这死犟的宫砂放弃，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我没记错的话，阙宇有个弟弟，同样也是空间系的刺客，阙宇因刺杀兰安而死，那他弟弟为兄长报仇，就没人能说我什么了吧？”宫砂仿佛没看到冷雁僵在脸上的笑容，接着说，“放心，我不会直接下达刺杀命令，但他弟弟会不会在兰安跃龙门时报复兰安，这我就说不清了。”

“毕竟外门晋升内门的龙门祭礼，弟子间互相竞争，总会有意外发生，不是吗？”

【鱼门】·苦海蜃雾

对于苦海，即便是深处内陆的农家也如雷贯耳，早年就有传闻，这里是神贤大师的得道之地，神贤大师引领佛门，一生救人无数，传闻更是与帝家私交甚好，这个帝家，自然不是指荒西，也不是远在海那头的遗珠古国，而是几乎垄占了大陆九成九的丰饶土地的大商王朝。

无论是竹楼，亦或是鱼门以及雀台，都能在大陆的版图里找到所在的位置，就是荒西那比狡兔三窟还要夸张的暗杀组织“九洞窟”也有确切的地址，只是太多了难以数清罢了，唯独对走过五湖四海的苦行僧们的圣地西极寺，人们实在无迹可寻，所以有好事者将神贤大师誉为天下第一人，无论这个“第一”是否名副其实，但随着神贤大师的圣名传过五湖四海，其得道之地苦海也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仙境。

“也因此，人间一直留着一句名言——苦海渡真佛。”

“但少有人知的是，苦海里的苦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苦海深处确实藏着大宝藏，但机遇与危险向来并存。”兰安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抹着眼泪的男孩，叹了口气继续说，“但你也不至于绝望，我带你离开这。”

男孩点点头，对兰安抱拳道：“我叫紫如来，此次是来报考鱼门的，实不相瞒，其实······我来自雀台世家，之前莽撞让鸠叔叔撞你实在是多有得罪，我以为你是家里派来抓我的。”

“鸠叔叔？”兰安望向紫如来身后的高挑男子，他器宇轩昂，只是一张脸实在是妖异，总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悄悄看上几眼，显然，是位妖族，正是之前那头将自己拍飞的紫鸢所化。

女宫鸠摸了摸紫如来的脑袋，笑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可否送如来一程？”

紫如来回过头，泪眼朦胧，“鸠叔叔你不陪我一起去啦？”

女宫鸠望向鱼门三峰中最矮的一座，眼中笑意莫名，“你懂的，叔叔声名在外，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怕被要签名啥的，拒绝吧怕伤了粉丝的心，不拒绝吧可自己又实在糟心。”

兰安抽了抽嘴角，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也对！叔叔可是高人，让叔叔偷偷送我出来，就已经是如来不仗义了。”紫如来一副正经神色，对女宫鸠抱了抱拳，“山高水远，叔叔保重！”

女宫鸠收起玩味笑容，对紫如来正色道：“家有蒙童初长成，吾心甚慰。”

兰安深呼吸一口气，心想这孩子平日一定没少看武侠小说，不然也不至于被他那“鸠叔叔”祸害到如此地步。

“总之，还是麻烦小兄弟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女宫鸠再次对兰安真诚一笑，取出一个锦囊丢给兰安，转身离去，“山水，总相逢！”

望着自家叔叔被蜃雾吞没的背影，紫如来泣不成声，“这才是江湖！但我还是资历浅，否则只会流血不流泪！”

“这是什么？”兰安打开锦囊，露出一颗半透明的椭圆玉石，玉石中有红黄纹路，就像被血丝爬满的蛋黄。

“噢，是我雀台的特产玉卵，留在身边，能蕴养出一只灵鸟，但品阶普遍不高，不过毕竟是自卵中就养在身边的，所以天生温驯，也通人心，当个信鸟绰绰有余。”紫如来见兰安要还给自己，赶紧摆摆手，“鸠叔叔给你的就收着吧，而且我也不缺。”

兰安还想说些什么，紫如来叫道：“呀！鸠叔叔会不会跟我一样在蜃雾中迷路？”

“放心吧，以你叔叔的修为，不至于连蜃雾都走不出去。”直到这时，兰安怎还会看不出来，紫如来那叔叔可不是普通妖族，兰安甚至还怀疑，若不是对方有意放慢速度，兰安未必追得上，就是不知为何不将自家侄子送到头。

“叔叔果然是老江湖，想来先前看我在雾中迷失，实则是一场考验，真真是天外有天啊！”紫如来敬佩道。

“······”兰安从腰带里拿出一粒指甲大小的螺丝，捏住指间一撮，螺丝迅速变大成海螺，兰安将海螺丢给紫如来，笑道：“试试。”

“这个？”紫如来好奇地捧着海螺，用嘴吹了起来，一道悠远的海潮声随之从海螺中响起，“哇，好棒啊！”

看着紫如来如获至宝的模样，兰安摇摇头笑了笑，“你要喜欢就送给你。”

“真的？”紫如来瞪大双眼。

“嗯。”兰安看着迅速被紫如来藏到背后的海螺，沉默片刻，无奈地点点头。

紫如来这才笑嘻嘻地把海螺拿到面前，爱不释手。

“吹什么吹？吵不吵？你们刚来时我就看见了！真是的，你们这些鱼门的人就知道烦我们。”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紫如来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一枚巨大的海螺正慢悠悠地爬到一块礁石上，海螺停稳后，一个小男孩从海螺里钻出，男孩手持一柄朱红珊瑚，精致可爱不输于紫如来的小脸上满是不耐。

“妖族？”紫如来惊奇道。

背着海螺的小男孩瞪了紫如来一眼，“怎么？没见过世面啊？”

“胡说，我鸠叔叔就是妖族，但这么小就能化作人形的，确实还是第一次见，你的血统一定很尊贵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小就能化形？”紫如来友好地笑了笑，“我叫紫如来，你呢？”

“哼哼，小屁孩嘴还挺甜。”小男孩赞赏地看了紫如来一眼，“本座名为丹弥，乃是当今佛宗第一人神贤大师当年亲自点化······”

“他只是个门童，负责带人平安穿过蜃雾。”兰安打断小男孩的话，转头对丹弥又补了句，“还不快点？”

丹弥瞪着兰安，小脸通红，愤怒得背上的大海螺都开始抖动，良久后才吼出声来：“就知道欺负人！”

“嘻嘻，不生气，我把我的宝贝给你，就算是给你的买路钱。”紫如来把腰上挂着的玉佩摘下，递给丹弥。

“哇，还是你好，哪像某人，不知回报。”丹弥兴冲冲地把手里的珊瑚塞进身后的海螺里，连忙接过玉佩，又白了兰安一眼，这才滑向海中，停在水面。

丹弥手捏字诀，一阵阵符光随着丹弥身下涟漪的晃动而扩散。

“聚！”丹弥轻叱一声，海水在其身下凝聚，最后化作一头巨大的水鲸，“上来吧，要想过这蜃雾，除非有四阶有仪境的强者开路，或是凭借一些特殊至宝，否则没有我的引路，谁也到不了鱼门！”

兰安二人落在水鲸身上，身影逐渐消失在蜃雾中。

“鱼门，我回来了。”云雾间，兰安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缓缓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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