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月泻与妖女泣

【鱼门】·朝云柱

“姬家主是嫌我们三人的身份低了？不配接见你这姬家之主吗？”

姬瑞越看向宫砂，长的浓密的睫毛缓缓眯起，就像一片绒羽，却无半分暖意。

听到宫砂话中的冷讽，花革不禁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些什么。

阚歌捧着酒壶，被骤然紧张的气氛吓住，孤零零靠在柱子旁，汗不敢出。

以苦海蜃雾为界，雾气以内都算是鱼门的领地，而姬瑞越不光闯过蜃雾，甚至不知会一声就直达朝云柱的迎客之地，就相当于寻常人骑马到了客厅才下马，这说什么都算不上是尊重！

宫砂冷笑一声，虽模样老朽，一双深陷眼眶仿佛已经瞎掉的青翳眸子却异常冰冷，仿佛透着来自地狱的阴寒之意。

有云隐境的荒兽又如何？在座的都清楚，单单是宫砂一人，以他擅长的阴毒术法，杀不了云隐境的荒兽，可用来对付姬瑞越却绰绰有余。

花革摇摇头，事关鱼门尊严，她即便再同情与钦佩这位姬氏家主，也不会退步丝毫。

“瞧宫峰主说的，妾身最宝贵的继承人都死了一个，还不准妾身发发脾气？”姬瑞越忽然一笑，僵冷的气氛也随之回暖，“但放心好啦，妾身来这虽然也是为了姬琉的事，却也不会怪鱼门丝毫。”

“想必各位也清楚，妾身奴役着八荒之一的磐煌狮，普天之下也只有妾身一人能做到这一点，但不瞒各位，这只是因为我姬家世代研习的专门克制妖兽的镇兽之符‘镇圭’的功劳，若单论自身实力，也许妾身还不是三位峰主中任意一位的对手。”姬瑞越蹙起眉头仿佛伤心欲绝，眼里与嘴角却不见半点悲戚，“姬琉同样继承着‘镇圭’，却不肯随妾身修习，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自暴自弃，所以在他离开姬家那天，妾身就当他死了。”

说到最后，姬瑞越一扫先前的轻佻，神情严肃又透着冷艳，“所以妾身来这，只是单纯想带回姬琉的遗体，顺便向鱼门门主询问一些事情。”

作为女人，花革觉得姬瑞越并没有她所表现出的那般无所谓，花革想起自己的侄子花狐同样不愿意随自己修习，心中不禁懂了姬瑞越几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带你去见门主。”

姬瑞越笑着点点头，跟在花革身后，没走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身恭恭敬敬对始终沉默的余夫子行了一礼，道：“我知道姬琉这些年是您在照顾，有心了。”

“愧对了。”余夫子回礼道。

“哼，还算是讲道理。”宫砂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冷雁的手，“走吧，池英传来消息，兰安回了。”

【鱼门】·虾戏屿

“欢迎来到鱼门。”

兰安和池英微笑地看着紫如来，在二人身后，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拔地而起，一低矮一峻秀一笔直如柱，正是闻名天下的鱼门三峰，少有人知的是，在三峰脚下却是一片宽广的淡水湖泊，兰安三人此刻正在湖中的岛屿上。

湖呈弯月状，岛屿则正好在月亮中央，湖名抱月湖，岛则叫做虾戏屿。

紫如来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名为阎女扇的宽广山壁远没有先前在外看到的那般阴冷，一道瀑布顺着阎女扇的崖壁一泻而下，又被鱼肠道上端的一棵歪斜巨松一分为二。

“哇——”紫如来惊叹一声，循着瀑布抬头望去，涌动的云海不光遮住了视线，还挡住了瀑布的源头，眼尖的紫如来发现有几只鱼状的生灵在天空中翱翔，不禁愣住。

“那是羽鲨，能在云海中生活的特殊灵兽，担任着守护鱼门的重责。”池英合拢折扇，适时解释道，“扎根在阎女壁上的那棵松树叫迎难松，被分开的瀑布左边的叫月泻，右边的则叫妖女泣，传说月泻来自美好的月仙，而妖女泣听名字就知道和妖女有关，象征着正邪善恶，但两道瀑布本是同源，又与那颗迎难松结合在一起，代表着一个道理。”

“迎难而上，是正是恶，皆在一念间？”紫如来问道。

池英点点头，道：“每个人都有两面，永远也不存在绝对的好人和坏人，这也是当初为这处景观赐名的长辈想告诉我们的。”

兰安看了池英一眼，神情微讶，因为其性格孤僻的缘故，所以在鱼门待了这些年，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名字背后的深意。

紫如来点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一头巨兽从湖中跃出，带起的水滴之多如同下雨，巨兽长啸一声，其投下的阴影之大将兰安三人都罩了进去。

紫如来看到那头巨兽，面色惨白，巨兽呈鲤状，但奇异的是其头部生角，而本该是长着鳍的地方却是带蹼的爪子，无论是体型还是外貌，这头巨兽都给人强烈的冲击感，但最令紫如来惊骇的是，巨兽车**的眼珠正瞪着自己。

“雀台的小子，你体内的凤血很美味啊！”一道惊雷般的厚重声音骤然响起，带起波浪滚滚。

紫如来咽了口唾沫，摔坐在地。

“困龙前辈说笑了。”池英看着巨兽，微笑开口。

巨兽冷哼一声，落入水中，“斥天崖的小子，你侍灵的味道，本座很不喜欢。”

池英笑容不变，看着被兰安扶起的紫如来，道：“这是一头龙鲤，龙鲤之王，尊号为困龙妖君，与守护你雀台的圣兽幽鸾的实力相当。”

见紫如来还没缓过神来，池英又解释道：“放心，困龙妖君和羽鲨一般，除非是敌人，否则不会轻易出手的，只是妖君他性情粗犷，先前言语并非是针对你。”

“还是第一次见识有仪境妖王的真身呢，家里的那头死黑鸟就知道睡觉都没见过一次。”紫如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半抱怨半感慨，显然不清楚一路护送自己的那只女宫鸠的真实底细。

兰安扯了扯嘴角，人族阵营的有仪境强者在明面上也不过十几位而已，称呼一位少有的愿意帮助人族的幽鸾妖王为死黑鸟，恐怕紫如来的身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夸张。

池英转动折扇，扇面上绘着的墨蛇仿佛活了过来，墨蛇从扇中钻出，顺着池英的手臂滑到地上。

池英对墨蛇说道：“照顾好客人。”

墨蛇发出嘶嘶声，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侍灵寝溪，它会代我在这照顾你，所料不差的话，雀台的人等会儿就会到这了。”池英对紫如来说道。

“家里人追来了？”紫如来惊讶又慌张地瞪大双眼，左右环顾，“是梳柔那个恶毒的保姆吗？”

池英深深看了紫如来一眼，梳柔是雀台大师姐，更是出了名的贤淑温柔，他不知道先前是女宫鸠一路护送，而雀台本就不比鱼门弱，本以为被放任不管的紫如来最多是旁系，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兰安捏了捏紫如来的脸蛋，“放心，这里很安全，你可以随便逛逛，等家里人到了好好沟通一下，我相信只要你真的想，一定能进鱼门的！”

“嗯嗯。”紫如来乖巧地点点头。

池英召出本命符画屏，娴熟地用折扇勾画出一面符屏，“准备好了吗？”

兰安点点头，走进符屏。

池英摇摇头，再抬头时，众人已在山巅。

海风呼啸，吹散了兰安的发丝。

池英看向不远处的恢弘建筑，高耸的漆黑石柱撑着造型古朴的屋檐，檐上是大红的琉璃瓦，檐下是红底的木匾，执法堂三个字透着狂放与肃杀，一笔一划都宛如刀劈。

二人此时已经从虾戏屿那边来到了斥天崖，不过一瞬而已，这便是空间系的独有法门。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何非得留在鱼门？”池英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府邸，仿佛漠不关心，“我去过尧都，见识过帝宫的恢弘，帝宫的石柱涂着红漆，常人可能会觉得气派，我却觉得如血般触目惊心。支柱有时便是如此，想撑起整片辉煌，就必然会血涂满身，而执法堂的黑柱表面，则是层层凝固的血浆。”

“世间各大势力的权力中心皆是这般，师尊他作为鱼门乃至是整个人族的中流砥柱，做的也是最血腥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离开鱼门，会过得更好？”池英直视兰安，神色平静，却又如刀锋一般，即便摆放在那儿不动也透着凌厉。

兰安沉默了片刻，抬头笑道：“我来鱼门这些年，除了花狐那家伙之外，也就只有姬琉师兄和你对我最好······”

池英眉头一皱，打断兰安的话，“我为什么会讲月泻和妖女泣？不仅仅是为了紫如来，更是为了你，迎难而上是好事，但适时退让才是生存之道，你没必要非得待在鱼门，人生在世，安全最重要。”

兰安怔了怔，随即笑道：“姬琉师兄很善良，他不会因为我的血统而歧视我，但无论是他还是花狐，结局都不好，师兄你就不怕今天劝我的这些话被你师尊听了去？”

池英听到这些话，沉默良久，最后勉强露出一个浅笑，“进去吧，师尊他在等你。”

兰安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姬琉已死，花狐是个傻子，那自己呢？池英看着兰安的背影，这般想着。

对于兰安这个拥有夜族血脉的混血儿，池英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抱着敌视与厌恶的态度，相反，而是分外同情，只是针对兰安的正是自己的师尊，为了不忤逆师尊，也不想自己无意间的同情之举伤害到了兰安的自尊心，他一直刻意与兰安保持距离，但池英明白，越是如此便越是代表在意。

只是，自己为何会对这样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人上心呢？

池英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由朱砂写就的“言午”二字触目惊心。

······

······

昏暗阴冷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明黄的烛灯亮着，宫砂缩着身子倚靠在椅子上，透过宽松的道袍甚至能看到如柴般的瘦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然后心中生出怜悯。

但兰安没有，他无声地冷笑着，眉眼间满是嘲弄。

宫砂像是没注意到兰安的挑衅，他看着在桌上摆放的药材，有气无力道：“我那徒儿似乎对你很不错？”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做师傅的太过恶毒，他身为弟子也只好宽仁一些，免得等你死了去地府受太多罪。”兰安挑眉笑道。

“地府早就没有了，和那些旧神一同消失了。”宫砂艰难地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兰安，“而且你应该也很清楚，鬼没人可怕，那地府自然也不及人间煎熬。”

“鬼确实没人可怕，因为会纠缠你的不过都是一些被烧死的混血儿，最大不过三岁，最小才刚出生，即便化成鬼，也是风一吹就散的小鬼，确实没什么可怕的。”兰安靠在房间里的木柱上，剃着手上的指甲。

他自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浑不在意，但兰安不想让宫砂看出自己的愤怒，也不想让其注意到自己颤抖的手。

“啊，这珊角不错，珊豚可是很稀有的灵兽，没想到你真的找到了这味药材。”宫砂咧着嘴，伸出苍老又颤抖的手，他拿起桌上那株颜色鲜艳的珊瑚角，也不见其发力就将珊角碾碎成粉末，仿佛其羸弱衰老的形象只是一个藏着健壮魍魉的皮囊，“一共十六种药材，每一样都不多见，能在七天内一一找到，是天赋吗？对了你方才说什么？被烧死的混血，最大不过三岁你说的不错，但最小的可不是刚出生，而是就在肚里就被我捅死了。”

“畜生！”兰安双手紧握成拳，终于骂出声来。

宫砂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夸赞一般笑出声来，紧接着一阵咳嗽，“哈哈哈咳咳······谁让那个做母亲的想保住夜族的孽种呢？”

兰安眯起眼睛，夜色般深沉的眸子仿佛燃起了血焰，竟比房间的烛火还要明亮。

“啊，这次宗门任务你完成的不错，十六味药材都是上品，奖励你什么呢，奖励你一份夜皇族的心脏吧！这可是我的珍藏，要好好珍惜，也正好给你用来提纯那肮脏无耻低贱的血脉！”赞赏到最后变成了咆哮，宫砂浑浊的双眼仿佛藏满了寒光，变得清亮的同时也令人觉得刺眼与心颤，但很快他就佝偻起身体，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兰安沉默着低着头，许久后，才沙哑道：“不用，给我之前就说好的宗门贡献点就行。”

······

······

“你这次过了。”宫砂面前，余夫子看着靠在椅子上哆嗦着手端着药汤的宫砂，神色里满是无奈，“他还是个孩子。”

“你在屏风后看着，不也没阻止我吗？”宫砂喝下一口药，咂了咂嘴，“加了黄莲和各种苦药，入口后又怎会有回甘？”

冷雁解释道：“是池英熬的，他将黄莲换作了莲蜜，药效更加精粹的同时味道也更好。”

“也不知你哪来的福气收了池英那个弟子。”余夫子摇摇头，本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想到宫砂的脾性，余夫子也自知再劝下去，不过是白费口舌，只是想到那些被火烧死的幼儿，心中依旧愤懑难平，“我不管你有多恨夜族，但他们既然出生在我人族，那么就是我人族的孩子，没有犯法便没有处决他们的权利。”

“他们的血脉，注定了他们的邪恶，这是原罪。”宫砂抬了抬眼皮，继续说，“夜族之人，以同族之血为食，继承了夜族血脉的混血儿也继承了这种劣根，虽然能够以兽血代替，但夜族的天赋你是见识过的，我不想也绝对不同意以仁慈为名来冒险。而且，谁知道这一切是我做的，有证据吗？”

余夫子冷冷地注视着宫砂，答道：“对一些大家都心里有数的事情，其实不需要讲究证据。”

“很没有道理的一句话，但确实讲得通，只是声讨再多又有何用？谁又能裁决我？”宫砂笑了笑，一口气将碗中的药喝完，“最起码门主不会，他可能厌恶我的做法，但他同样仇恨夜族，也不希望这个世界有一丁半点的夜族血脉残留。”

“但门主很清楚，我们是不可能彻底灭绝夜族的，兰安还活着就很好的佐证了这一点。”余夫子冷笑一声，继续说，“这天下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天下各族的，虽然夜族同样也唾弃那些混血的孩子，但终究还是有善人，华堂已经出声，并开始收养那些孩子，他们研制的药物能有效地抑制夜族血脉里嗜血的本能。”

“噢？真可怜，你帮着外人说话也不支持我，可真可怜。”宫砂耸着肩笑着，也不知道他嘴中的可怜是指那些混血儿还是自己，其苍老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的变化，却依旧能听到扑哧扑哧的笑声，就像破了洞的鼓风机发出的嘶哑鸣叫。

余夫子眯着眼，说道：“还记得华堂三堂主兰香祖吗？她让我转告你，你兄长宫守一正在修习梅花烙，进程还不错。”

宫砂猛地抬起头，神色震惊，良久后才笑出声来，只是声音里满是苦涩：“那倒是恭喜我那兄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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