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长谈

【鱼门】·朝云柱

鱼门三峰，其中以朝云柱最为朝南，它承载的不光有阳光，还有鱼门的希望，几乎六成以上的内门弟子都会选择在朝云柱居住，若论环境自然是央山要更好，但修行为何物，本就是一个吃苦成长的过程，论师资力量，朝云柱几乎是人族最好的，便是大商国府也稍有不如。

朝云柱专门为各课讲师设立有讲经台，无论内外门都能听课，这才是鱼门弟子最渴望的，长者的经验真的能避免走许多弯路。

“今天我给你们讲的是子母符！顾名思义，子母符它由一张母符以及若干子符组成，并且每张符文之间都有联系。”巨大的火炉旁，一个打着赤膊的大汉看也不看下方的学生，一边抓着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一边讲道：“其中最富盛名的应该就是梅尚的梅花烙了。”

大汉光头上纹着一只鲤鱼，看其模样，与困龙妖君的龙鲤之身极为相似。

“梅尚被誉为花君，是因为其分裂的子符极其特殊，能够融入他人的本命符，使其能拥有花君梅尚的一部分能力，也因此，花君梅尚一人便足以代表一个势力！”

“花君是华堂第一强者，传闻他的祖脉符梅花烙是全天下能分出最多子符的母符。”

“祖脉符？”有弟子低呼出声，“梅花烙是祖脉符？我们人族可是只有本命符和世家的传承之符，祖脉符涉及到妖脉，梅尚莫不是妖族？”

“华堂几乎都是妖族，而且都是从植物中诞生出来的木精花妖，花君梅尚的本体就是一株梅花树。”有弟子讽刺道，“连这都不知道，出去后别说是鱼门弟子。”

“我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在修习，想来那华堂也不入流，不然我不可能没听说过。”先前那弟子反驳道。

“那是不是在你眼里只有我鱼门，雀台和竹楼才是顶级势力？我看你是脑子秀逗了，这些都是大商王朝内的人族势力，我们自然不会为别国和他族宣传，给你长点见识吧免得以后出去给我鱼门丢人！明面上，妖族以青丘与华堂为尊，人族中除了我鱼门，雀台和竹楼外，远在荒西的姬家和九洞窟都是名气不逊于我鱼门的势力，当然，天上地下，唯我鱼门独占鳌头，你这种小白能在鱼门修习就感恩戴德吧你！再这么不问世事我估计你最多也就混到登堂境!”一弟子口若悬河，一副嘲讽表情。

众人听着同门连击炮弹般的话，无不笑出声。

登堂境在外，足以显赫一方，但对鱼门弟子来说，几乎所有人都有稳入登堂境的天赋，虽能顺利进阶有仪境乃至云隐境的依旧少之又少，但总归还是有些希望。

所以骂一个鱼门弟子只能混到登堂境，那就相当打脸了。

“难不成你就能达到五阶云隐境？”被教训的弟子恼羞成怒道。

“我能。”花狐冷冷地看着旁边几乎吵起来的同门，傲然地抬起下巴。

“呵呵。”

“嘁。”

“什么态度啊你们有本事上擂台！”察觉到二人的鄙夷，花狐抓狂道。

“真是到哪儿都不安分。”兰安出现在花狐身后，对其翻了个白眼。

花狐瞪大双眼，本就略开的眼距愈加明显，“你咋这么快就回了？我不是给了你噩牙堡那头噩兽的资料吗，怎么样，有没有弄死它？”

兰安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还好自己有保命手段，不然谁弄死谁还真说不准！但话说回来，也怪自己脑残了才会去相信花狐的情报，“我刚收到消息，花峰主让我和你在跃龙门前去她那一趟。”

“我小姨？去干嘛？”花狐问道。

“应该问你吧。”兰安冷冷瞅了花狐一眼。

花狐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后问道：“虽然我之前求她保你，但她说只有你顺利跃过龙门之后才肯收你做弟子，那她又是为什么找你呢······听说你这次的宗门任务是寻找十六味药材？”

兰安点点头，低垂的眼帘下眸子里满是柔和。

“所以我见到你时才感到惊讶，没想到你有这天赋，要知道，七天之内采集十六味并不常见的药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别人不知道，但我可清楚你还到噩牙堡找那头噩兽去了，算下来，你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寻找药材。”花狐打量着兰安，皮笑肉不笑地装了撞对方的肩膀，“可以啊小子，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在寻药上这么有天赋？”

兰安云淡风轻地答道：“都是些在鱼门附近就有的药材。”

“就别谦虚了，鱼门周围都是蜃雾，野生的药材又不是扎堆长着的，你就是赶路都要花几天时间吧？如果我没猜错，我小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既然你在寻药上这么有天赋，想来药理也不差，说不定能够继承她的繁花符。”花狐忽然笑起来，拍拍兰安的肩膀，“加油，一定要好好学！”

兰安盯了花狐半天，心想花狐分析得这么到位，他该不会是假装智障吧？“我对繁花符没兴趣，倒是看你这模样，好像对那繁花符没有半点动心。”

花狐摇摇头，一脸唏嘘的表情，“我要学就学最好的，繁花符不过是四阶有仪境的，再怎么样我也要学个云隐级别的，和梅花烙那样。”

“眼高手低。”兰安冷冷地评价。

花狐也不恼，好奇道：“倒是你，干嘛不学？哥们儿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本少为人，你清楚！我可没半点看不起你的意思，但你也心里有数，这鱼门不少人都是傻子，一个个都针对你是混血的问题各种给你添堵，我小姨可不坏，她也算是第一个愿意主动教你的人，你可别不识抬举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啊！”

兰安瞪着花狐，愈发怀疑他是否真的先天魂魄有缺，但看到他嘴角的口水，又打消了心底困惑，有修行者装乞丐，有枯骨鬼物扮成明媚女子，但性情再古怪，也不会整天嘴角流涎吧？

花狐拿手在兰安眼前晃了晃，“你傻啦？”

“繁花符使用时会出现花雨，太娘了我不喜欢。”兰安翻了个白眼，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花狐撇撇嘴，明显不信，却也没再对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了。

“吵什么吵！老子讲课，你们都给老子闭嘴！”大汉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众人这才噤声，松长老可是出了名的暴躁，曾因一名弟子顶撞结果被直接劈杀当场，甚至惊动了门主，门主虽责罚了松长老，却也对弟子们留下了一句话——“在物竞天择的时代，尊重强者也是一门学问。”

那一次，松长老被奉门主之令的宫砂囚在执法堂的牢房里整整一年，更被盛怒的余夫子罚了十年俸禄，若不是困龙妖君求情，松长老差点被逐出鱼门，毕竟鱼门是教书育人的地方，需要的是导师，而不是草菅人命的屠夫，但比起那名弟子的死亡，松长老所承受的处罚又算得了什么？

也因此，松长老也是除了宫砂之外，众弟子最害怕的人。

大汉冷哼一声，继续道：“话说回来，梅花烙在无数子母符中最富盛名，但事实上所有的本命符都能分裂子符，只是各有偏重，初化、入奥、登堂、有仪及最后的云隐这五境中，你们能成为鱼门内门弟子的先决条件就是在十八岁前拥有二阶入奥境的本命符，一般情况下，入奥境已经可以借助外在手段分裂出子符了，虽然只有最基本的传音功能，但也聊胜于无。”

就在大汉讲道时，一名娇小的女子从火炉后走出来，她沉默地收起大汉摔破的碎瓷，又在桌上放了一叠小菜后转身离开，自始自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能从其垂散的长发下露出的侧脸看出其有着闭月羞花般的面容，但大汉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到来，面不改色地瞪着下方的弟子。

花狐望着那名平静离去的女弟子，不忿地再次撞了下兰安的肩膀，“松昊这老男人，居然让杯月做侍女，要知道杯月是三峰公认的天才，而且还是个娴静的美女······欸你怎么不理我，我跟你讲啊你这样很不礼貌的！”

花狐瞪着兰安，想再说些什么，但注意到兰安眼神的不对劲后，顺着其目光望去才发觉，大汉正在讲台上瞪着自己！

“花狐，我需要一个助手来帮我当场分裂出一张子符。”大汉缓缓起身，从火炉旁拿起一柄灰黑的铁锤掂了掂，他俯视着面部僵硬的花狐，扬了扬眉毛，“没错，说的就是你。”

【鱼门】·央山·云居

鱼门弟子都清楚，央山被厚厚云层遮挡住的峰顶是门主居住的地方，名为云居，但没人知道云居是一栋木楼，还是一座宫殿，甚至还有弟子猜过是最映照“陋室藏龙”四字的茅草屋，自然更没人知道，在云居旁，还有一片养满金鲤的池塘。

花革站在池塘边，有一下没一下的丢着鱼食，她看着下方的龙鲤，眼角余光却在阁楼那边。

云居就只是一座普通的阁楼，没有刻着警世箴言的石碑，也没有金字熠熠的牌匾，就连拼成墙壁的木板都因年久受潮而腐烂。

阁楼外，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已经安静地站在那足足有半天了。女孩身穿白衣，精致的脸就像一个玉雕，她面无表情，额头处一块鳞片状的血红纹样尤为显眼，男孩则一身黑衣，有着不合年纪的黑色眼袋，只是比起女孩的安静，男孩明显耐不住寂寞，时不时地把目光看向池塘，对着水里的龙鲤流口水。

“这池塘里的龙鲤虽然远比不上它们的祖宗困龙妖君，但都是越过龙门的，血脉经过一次提纯，味道不光好，还能提升修为。”男孩擦了擦口水，拿肩膀撞了撞身边女孩，“你就不想吃吗？”

“能越过龙门的寥寥无几，塘里有多少尾，主人可都记着数呢。”女孩瞪了男孩一眼，拍了拍被碰过的肩膀，不知是有洁癖还是嫌弃对方。

“唉，遇到这抠门主人，算我们倒霉。”男孩抱着脑袋哀叹道。

男孩名叫墨龙睛，女孩名唤丹顶，皆是门主黄粱的侍灵。

每位符修都只能拥有一位侍灵，这是常识，但总有特例，比如说姬家依靠祖传的镇兽之符镇圭就能强制性与三名侍灵签订契约，虽目标仅限无法化成人形的蛮兽，但依旧被称作神迹。

又比如鱼门门主黄粱凭借得天独厚的两仪符，能够拥有属性相对立的两位侍灵，但这不代表两仪符就不如镇圭符。单从能拥有的侍灵数量来看，镇圭符无疑更胜一筹，但两仪符又被称作阴阳符，真正的长处却在命理一道。

花革目光越过墨龙睛与丹顶，望向死寂沉沉的阁楼，眼神逐渐变得晦暗，居然连墨龙睛那向来不安分的小崽子都守在门口，如此看来，门主恐怕动用了禁忌的力量······两仪符最特别之处在于，能沟通阴阳。

画着鱼龙的屏风深处，黄粱盘膝坐着，在他面前有一支竖香快燃到尽头，而奇异的是那升起的袅袅白烟凝而不散，弥漫在黄粱身前打着旋，最后幻化成人形，虽五官模糊，但凭身形能分辨出是个男人。

随着最后的香灰掉落，黄粱取出一只巴掌大的茶壶，将那道人形白烟收了进去。

黄粱长舒一口气，目光深邃又透着股疲惫，“姬琉的魂魄已被召回，剩下的就看你了。”

“有劳黄门主了，无论结果如何，姬家欠鱼门一个人情。”姬瑞越双臂交叉在胸前，以荒西特有的礼仪行了一礼，这才接过茶壶，“只是没想到我姬家两位继承人，琉儿死了，冽儿也不愿随我修习镇圭符，也想着来鱼门······”

黄粱抬起眼皮，神情微讶，笑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后辈。”

无论姬瑞越还愿不愿意让另一个继承人来鱼门修行，可既然说出了这话，就代表姬瑞越对鱼门是坦诚的，而这对以育人为目的的鱼门来讲，无疑是一种安慰。

“如果那些老古董都如黄门主这般想，人族何愁无盛世？”姬瑞越轻叹一声，“出于好意，妾身希望黄门主能多关注荒西一点。”

黄粱眉头微扬，“此话怎讲？”

“荒西是除了大商以外的第二王朝，虽在抵抗异族的战役中，两国选择结盟，但事实上我们都清楚，大商与荒西之间有种种嫌隙，从未真的互帮互助过，只是随着战事不息，开始有人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大商与荒西真的结盟，是不是就意味着能瞬间造就出一个比鱼门还有雀台以及我姬家都要高耸的庞然大物？”姬瑞越摩挲着茶壶，神情严肃。

黄粱沉吟半响，温和笑道：“姬家主为何要告诉我这点？”

“没人希望自己被高过一头，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种本身就站在山巅的人来说，仰望这两个字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妾身也不想体验。”姬瑞越笑了笑，继续说，“由于一些不便告人的秘密，我姬家虽与荒西王殿颇有渊源，但并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是以妾身对荒西之王的了解，他若与大商结盟，必然会想着吞并我姬家。”

“所以你也想找盟友？”黄粱神情不变，问道。

姬瑞越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笑道：“荒西之王虽然贪婪，但商帝却不是傻子，他自然也知道一旦行事过分，别的势力也会选择抱团。”

“但只怕万一，竹楼曾经是不逊于鱼门的势力，如今却摇摇欲坠，一旦现代楼主冷千机死了，大商可不会放弃就在嘴边的肥肉，而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我姬家，届时，大商与荒西就相当于拥有四个势力的力量。”姬瑞越沉声道。

黄粱笑道：“竹楼确实式微，但商帝却是千古难见的贤君，他做不出落井下石这等事，更何况，竹楼于天下人族有大恩，若行事过分，乱了民心才是得不偿失。”

“就妾身所知，商帝如今自身难保，否则他的亲生儿子商狐，不，现在是叫花狐吧？否则花狐又怎会被迫自幼就离开帝都来投奔花峰主？”姬瑞越指甲敲打着茶壶，笑容魅惑而冰冷，“而那个有能力推翻商帝的人，正是商帝的父亲戈天帝，他老人家对民心，可从来都不在乎。”

“竹楼擅长的是锻符之术，可不善武力，也就是说，吃了它不用担心被崩掉牙，在此种美食面前，恩情二字还值几斤几两？”

“不还有一个词吗？偷梁换柱。”姬瑞越手抚茶壶，媚眼如丝，“女宫鸠会让人类帮忙孕育自己的孩子，直到前朝才被察觉这种恶劣的生殖习性，那么大商也完全可以鸠占鹊巢，且不会被人察觉，说来可笑，竹楼如今真的像根竹子，外干中空，就连那些还支撑着竹楼的门面，有多少被大商收买，也还是个未知数呢。”

黄粱看着姬瑞越的笑容，神情不变，“姬家主却似乎并不担心你所说的这一切，可是已有计谋？”

姬瑞越笑得愈加开心，摆摆手道：“我姬家即便被荒西借助大商的力量吞并，也不会有丝毫损失，妾身能召唤出云隐境的荒兽，他们不敢胡来，可妾身不得不为姬家的未来担忧，我姬家本就人丁稀少，上了荒西与大商的船，无异于多一个保护伞。”

“那你为何还提醒我？”黄粱不解道。

“妾身只是不喜欢荒西之王那个莽汉罢了，若能与大商以及雀台结盟，才是妾身想要的。”姬瑞越缓缓起身，望着黄粱的眸子里盈满莫名情绪，“总之，话便放这了，操心的事就留给黄门主了。”

黄粱无奈摇头，“黄粱自当尽心。”

“对了，如果黄门主愿意娶妾身，那么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不是吗？”姬瑞越回头一笑，“好好考虑。”

黄粱怔了怔，哑然失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