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月下冷

【鱼门】·蜃雾毒岛

夜幕降临，能遮住正午骄阳的蜃雾却被月光轻而易举地穿透，月华如手拂过岛上的每一片叶子，引来流萤翩迁。

月夜下的毒岛仿佛一方仙境，只是颜嫣等人却没半点欣赏的心情，稍有生活常识的人都清楚，越是美丽的事物往往越毒，这不光光指的是自然界的保护色。

兰安缓缓站起，一个踉跄，又差点摔倒，他扶着树，不住喘息着。

杯月忙从袋里取出一瓶恢复药，递给兰安，“消耗怎如此之大？”

兰安摆摆手，示意不用。在前些天，他应付噩兽时就燃烧了祖血，本就虚弱，此刻更是逼出了最后一丝精血，只为了给杯月画出一枚不被妖木近身的护身符印，这种本源的消耗，普通恢复药根本没用。

颜嫣打量着杯月眉心的繁复图纹，神色微凝，她盯着兰安，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杯月见颜嫣神色不对，问道。

“看来还是暴露了。”兰安苦笑出声，他抬手唤出一面符镜，悬在杯月面前。

杯月看中镜中的自己，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眉心的图纹吸引了去，“好美的图纹，还是莲花图案，这样的符印我还是第一见，明明是护身功能，却透着血腥味，只是这血气并不让人反感······妖木、莲花、血画······这是木系精怪才有的能力吧？”

杯月回过神来，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兰安。

“这是我的第三种血脉，来自于我的母亲，其实比起人族与夜族，我更像是花妖。”兰安耸耸肩。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出来？”颜嫣忽然问道。

“我没有故意隐瞒，只是没人问我，而且说了又如何，我体内还是有夜族血脉，宫砂不会放过我，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并不以夜族血脉为耻，夜族也有好人。”兰安双手平摊，往前走去，“走吧，我粗略感知了下，值得寻找的地方有三个，而且还有池英在竞争，想得到一叶草恐怕没那么容易。”

杯月咽了口唾沫，问道：“你是怎么感知到的？”

“靠植物啊，这些植物都是我的眼睛。”兰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是每个草木精怪都有的本事。”

从植物中诞出灵智化成人形的生物统称为草木精怪，以木精为多，它们天生就能驾驭妖木，其中花朵成精的又被称作花妖，而兰安用自己精血所画的这张符印，虽然无法让杯月操控妖木，甚至只有最基本的驱散能力，可兰安才什么修为？

因为只有血统足够高的草木精怪，才能单凭血液中的威压就能驱散妖木。

颜嫣与杯月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花革看着正在泡茶的兰香祖，其裸露的皮肤在被烛火点燃的昏暗夜色里宛如最洁净的凝脂白玉，其动作优雅，便是一个侧影都散发着让花革一个女人都难以挪开视线的勾魂魅力，不得不让人感慨，花妖果然就是天生的尤物。

“兰安该不会是你儿子吧？”花革冷不丁道。

兰香祖一口茶喷出，瞪着花革，手中瓷杯被捏成碎末，“老子姓了你的邪！你是什么奇葩脑回路才会觉得兰安是我的种？”

花革眨了眨眼，心想这句“老子”可真是久违了，“兰安有木妖血脉，又跟你一个姓······”

“停停，我不是真的想知道你那秀逗脑袋是怎么想的。”兰香祖打断花革，一副心肌梗死的表情，“兰安确实是跟我姓，但他不是我孩子，不过他的花妖血脉并不逊于我。”

花革瞪大双眼，道：“我知道草木精怪与妖兽一般，先天就有优劣区分，可除了花君梅尚与华堂的另外两位堂主外，这世界还有草木精怪的血脉能与你相比？”

兰香祖点点头，道：“虽然少，但确实存在。”

“不说这个了。”兰香祖摆摆手，眼帘低垂，“虽然这些年一直被大姐关禁闭，但如果我真想出来，还没人拦的住，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给宫砂下毒吗？”

花革深呼吸一口气，心想原来你除了暴脾气外，还这么记仇啊，“因为什么？”

“因为冷雁，冷雁当年被夜族掳走，你我都来不及去救，是宫砂一人去救的，夜毒也是那时候染上的，虽然雁儿到底还是死了，但你我都欠他一份情。”兰香祖站起身，纤指拂过花革束发的木钗，“除了大姐和二姐外，就你与冷雁是我最好的姐妹。”

花革心头一阵感动，眼圈泛红，“我知道。”

“对了，我来鱼门前顺便拜访了你母亲，她让我转告你，你这支用阴神木制成的钗子是时候送给花狐了。”兰香祖拔下木钗，看着秀发散落的花革，用钗子钝的那一头挑起花革的下巴，露出邪笑，“真真是个祸水胚子，与其为那没半点男子担当的黄粱守活寡，不如让为夫乐呵乐呵？”

月夜下，花革羞红着脸，娇嗔道：“香祖你别闹！”

【大商】·竹楼

尧都作为大商中心，更是权利的至高点，商氏帝族的宫殿更是直接建在高山之上，而无论是相府还是将军府，亦或是慕容家、宫家这些世家的府邸都要矮上许多。

竹楼除外。

竹楼秉承通天之竹的精神，层层筑起，最高的一层仿佛伸手就能触摸云彩。只是就连商帝都从未登过那最高一层。

也因此，竹楼最高层就如此刻那从月亮旁滑过的流云，虽能真实看到，却永远透着捉摸不定的神秘感。

“唉······”千机老人看着满地的酒罐，无奈地摇摇头。

竹楼最高层是冷家祠堂，牌位按辈分高低由内向外摆着，在最外边，是一个女人的画像，画中女子高挑冷艳，却不是江湖中谣传的千机老人死去的爱女冷雁，而是冷鸦的母亲。

看着醉倒在画像前的儿子，千机老人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踢醒他，一道人影却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身披宽松长袍，脸带素白面具，连性别都难以区分。

可看见来者，千机老人却半点也不惊讶，只是其沙哑声音里的那丝颤抖暴露了其心底的不平静，“回来了？”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其上挑的眉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英气，只是眉下一双剪水明眸早已布满水雾，比起寻常女子一味的柔弱要多上几分道不明的味道，更为楚楚动人，“父亲······”

千机老人手中盘着的玉珠掉在地上，老泪纵横，“你这没良心的！待在宫砂身边那些年里，你可还记得你哥哥和鸦儿？”

“冷雁，不敢忘······”冷雁注意醉倒在嫂子遗像下的兄长，终于泣不成声，“此次回来，为的也是鸦儿，父亲，不老鹤交给我的那封信······”

千机老人握紧拳头，轻轻点点头，“是真的，鸦儿的夜族血脉，快抑制不住了。”

“可之前不一直没事吗······”冷雁如遭雷击，半响后才回过神来，“那为何还让她去鱼门？”

“若是寻常血脉也就罢了，可鸦儿继承的是夜皇族最精纯的暗脉，随着修为的提高，靠寻常药物已经很难有效。”千机老人顿了顿，继续说，“也许你不知道，那位不老鹤的药道造诣足以与华堂大堂主比肩，这是我们救鸦儿唯一的机会。”

“所以鸦儿去鱼门，是不老鹤的要求？”冷雁擦了擦眼泪，眉头紧皱，“为何不找华堂帮忙？”

千机老人苦笑一声，“这也是华堂的要求······”

冷雁愣了愣，没回过神来。

“无论是华堂还是不老鹤，都是为了兰安，你可看住宫砂了，别再让他对兰安下手，就目前所知，兰安身后最少站着三位有仪境的强者，而那名为兔君的妖族，是云隐境······”千机老人一招手，身上由碎片拼成的长袍浮现出无数符纹，最后在半空中投影出一片光幕，“我的本命符与苏家人标配的本命符器星零罗盘功能类似，都能直接探查天地灵力。”

“鬼女叶诺在各地召唤出鬼物，虽给大商负责搜查的秋毫司带来不少麻烦，但若将这些鬼物出现的地点连成一条线，不难发现这是一条通往鱼门的路线。”千机老人摇摇头，继续说，“虽然不清楚鬼女叶诺的目的，但算她好运，不老鹤传来消息，让我们保住叶诺，我会在大商这边尽量拖延时间。”

“保叶诺，那我们岂不是人族的叛徒？”冷雁惊诧道。

“你忘了吗，叶诺的身份可不止鬼女一个。”千机老人收回光幕，眼神晦暗，“叶诺可能是个傻子，可叶嗣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赴死？无论立场如何，这份为保护孩子而甘愿付出一切的觉悟，我想是相同的！”

见冷雁迟疑，千机老人怒道：“别忘了，你才是鸦儿的生母！你哥哥还有你死去的嫂子已经为你背负的足够多了！你这时为难，莫不是因为宫砂那家伙？”

冷雁泪水再次决堤，轻轻点点头，眼神却尤为坚定与绝望，“您放心，我会为了保护鸦儿，将鱼门与宫砂排在第二位。”

“你嫂子当年为了救你，却被夜族烹杀，你兄长从那以后便以酒度日，当年若不是你任性，非得离开竹楼，夜族又怎么会逮住空子将你掳走？你就更不会被夜族······”千机老人长叹一声，转身离开，“无论如何，在怀了鸦儿的那一刻起，无论你是否准备好，都该有身为母亲的担当！”

冷雁泪如雨下，狠狠点点头，“是，雁儿知道了······”

【鱼门】·蜃雾毒岛

池英看着面前变得焦黑的树木，还有残火爬在枝干上，但诡异的是四周一片冷意，没有丝毫历经火灾后的那种灼热感。他想到了某种可能，眼皮跳了跳。

席衣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不知是夜风太冷还是月露过寒，她抱住胳膊，用金丝绣满衣摆的繁美花纹被捏得变形。

“这便是那块屏蔽了我感知的地方······”苏酊脸色同样难看，他注意到那些断树上有条条裂口，赫然是利器留下的，“莫非是颜嫣师姐提前来了一步？”

听到这话，端木氏姐妹面露忧色，如果毒源就在这里怎么办，岂不是被颜嫣师姐得了去？

池英缓慢又坚定的摇摇头，他与席衣对视一眼，确定对方与自己想的一样，这才转身开口道：“这是鬼族特有的术法。”

“什么？”端木素眨眨眼，差点笑出声来，但很快又憋回肚里。

蜃雾以内都是鱼门的地盘，那鬼族再如何强横又岂敢来我鱼门找死？想到这，端木素多看了池英师兄几眼，都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池英师兄也不像传闻中那般严肃嘛，直到看见池英那双狭长眸子里的肃然，心里忽然没了底。

“你们晋入登堂境没有多久，宗门也没派你们前往前线，所以不清楚鬼族的法术也很正常。”席衣紧了紧披肩，继续说，“世间灵火万千，明明是火焰却又给人森冷感的被统称为寒火，其中以鬼族的狱火最为有名，传闻这是地狱用来折磨恶人的刑法，此火炼到深处，能灼烧灵魂，所以我们才会感觉到寒冷。”

“可这里·······怎么会有鬼族？”苏酊与端木素的想法一样，困惑道。

“会不会是颜嫣师姐身边的，那个叫兰安的混血儿？”端木碧忽然开口，“听说他有夜族血脉，夜族也一定有与狱火类似的寒火术法。”

池英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惊得远处的虫群振翅飞起。

听声音，是一个女孩，但众人对望一眼，却没急着赶过去。

“我不清楚颜嫣师姐这次带了多少人，但只有登堂境才有能力留在这座毒岛上，还留在门内的登堂境同门不多，你们觉得先前那道声音像是谁？”端木素揣揣道。

“低阶鬼族性情暴戾，高阶的却有不少善于蛊惑人心，这或许是那鬼族发出的声音？”席衣皱着眉，向池英问道。

根据现场留下的狱火来看，这鬼族应当修为不高，否则周围又怎会还有树木留下，怕是灰烬也会被灼成虚无！只是没有鬼族大将的支持，这些小鬼又是如何深入人族来到鱼门的？想到这，席衣不禁感到荒谬与无措，这才离开多久，莫非外界已经与鬼族开战了？

“准备！”池英突然扬起手，一张张巨大的符屏出现在众人身后，“迎敌！”

“救命啊！”远方的树林忽然坍塌，在血色的火焰燃起，一道刀光闪过，那片树林齐齐断开，一个少女抱着把镰刀往池英这边跑来，只是不知是怀中的镰刀太大太重，还是其过于紧张，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

一道咆哮声忽然想起，狼藉一片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四臂巨人，它脖子上挂着用人类头骨做成的项圈，手中巨柱般的狼牙棒高高扬起，往少女砸去。

【鱼门】·噩牙堡

兔君望着毒岛的方向，神情讥讽，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真会演戏。”

在沙滩上，一块被沙石半掩的鬼面令剧烈颤抖着，隐约能听到鬼哭声。

“聒噪！”兔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这么急着出来送死吗？”

鬼君子叶嗣破坏了规矩，更与姬家结下死仇，鬼女叶嗣又在多处埋下鬼面令，数不清的鬼族为祸人间，以那些鬼物的智商与杀性，非但不会放过妇孺，怕只会生吞的更香，同样罪孽深重，不得不让人感慨，这对父女倒真是一家人。

父女二人几乎都身陷绝地，便是兔君，也没有定能救下的把握，权当赌一把了，赌赢了，兰安未来也算多个助力，赌输了，也无伤大雅，毕竟这天下又有几人有资格向自己讨说法？

想到这，兔君却没半点自豪，他抬头望向明月，向来凌厉冷傲的眼神反而变得颓败，身居高位又如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人的孙子在尘世间打滚，世间最难的从来都是泥浆般的人情世故，有时蛮力越大水就越浑。

“什么时候起，这熟悉的月也这般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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