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兰安的身份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还请姐姐原谅宫砂！”

兰香祖平静地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酒杯，她抬了抬眼皮，看着冷雁素白的脸，不知是其藏在面具下太多年以至于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从而变得过分苍白，又或是此时在担心着某事心里有些惶恐，所以面如白纸。

但兰香祖不想知道这些，她冷笑一声，饮尽杯中的酒，皱了皱眉，觉得太淡了，“求我做甚，去求许家吧！”

冷雁低下头，又硬着头皮说，“宫砂他之前并不知道兰安的身份。”

“我怎么觉得即便他知道，也依旧会暗杀兰安？”兰香祖瞥了冷雁一眼，见当年立于竹楼之上的高傲少女居然这般低声下气，为的却是宫砂那样下作的人，不禁有些生气，“你就这么害怕宫砂会死？他一个老头子，哪里配得上你？”

“他不是老头子，他只是中了夜毒，看上去很老······”冷雁小声辩解，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打断。

兰香祖瞪着冷雁，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老子不知道吗？老子当年还没被大姐禁足，就是在尧都带着你们两个小妮子混！宫砂当年就在追你，我还不清楚他真实年纪比你还小？只是他既然都被毒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你再可怜他也不该为他枉费青春！”

花革长叹一口气，心想都被关在华堂这么多年，言行怎还一如既往的粗鲁？

“雁儿必然有自己的苦衷。”花革摇摇头，搀着已经哭出声的冷雁。

花革与冷雁自小认识，兰香祖却是向来耐不住性子，当年偷偷从华堂逃到了尧都，一下子赖在与华堂世代交好的花家，一下子又跑到竹楼串门，三人也是因此相识。

只是兰香祖毕竟是花草成精，当时看着年纪幼小，却已有四阶有仪境的修为，三人虽以姐妹相称，准确点说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此刻冷雁被教训，花革心底也有些发虚。

“那我倒要听听，她是为了什么要这般作践自己！”兰香祖抓取酒瓶，直接往嘴里灌。

花革想再说些什么，被冷雁拦住。

冷雁低下头，解开宽松的外袍，露出贴身的衣物，她侧过身子，解开亵衣。

花革看着冷雁背上的疤痕，紧紧捂住嘴，“这，这是什么？”

兰香祖眯了眯眼，一把丢开酒瓶，踢开桌子走到冷雁面前。

在冷雁左侧肩胛骨的位置，几道仿佛用刀生生划出的伤口暗红，组成鬼脸的模样，而最恶心的是，鬼脸的正中心有一颗眼睛，四周有肉筋鼓起，看上去狰狞可怖。

“这颗眼睛······”兰香祖一拳打在墙上，缓缓闭上双眼，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静默之眼······”

“这是一种邪恶的寄生灵兽，它的根须深扎在宿主的心脏中，一旦宿主违背主人的意思，静默之眼就会立刻搅烂宿主的心脏，这是夜族用来奴役人的手段，至于这由伤疤组成的鬼脸图案，看外形是桃花图案，所料不差，这便是鬼族中有名的桃刹鬼······”

花革身子晃了晃，仿佛承受了莫大打击。

这颗狰狞的静默之眼也就罢了，可那桃刹鬼，个个天生尤物，常被作为礼物进贡给鬼帝及夜皇族，被打上这个印记的女人，只能有一个身份，夜族的玩物······

冷雁笑了笑，神情悲戚，“不错，宫砂当初为了救我，深入不夜天，差点就死去，也因此中了凶名赫赫的夜毒，明明年纪不过四十，身体却被摧残成如今这般模样······我又怎么能弃他于不顾？”

“更何况，如果让夜族人知道我还活着，他们只需散播我堂堂竹楼楼主之女是夜族······玩物的消息，这会对我人族士气造成多大的打击？于情于理，我即便活着，也只能永远死去。”

“所以你才戴着面具藏了这么多年？”兰香祖面无表情，眼底的悲痛却出卖了她。

冷雁点点头，明白兰香祖心底还有自己，开心地笑出声来。

“都这时候还能笑，蠢货！”兰香祖收回砸在墙上的手，回到原位坐下，那墙壁却突然坍塌。

花革一招手，地上涌起无数细小的藤蔓，将碎了的墙壁重新连在一起。她来不及埋怨兰香祖，急问道：“这疤痕，就去不了吗？”

冷雁轻轻摇摇头，“静默之眼已经被宫砂的浊龙气毒死，这疤痕不知为何，即便我把这块血肉给挖去，重新长出的依旧带着疤痕。”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有宫砂陪着，还能远远看见你，又能知道父亲的消息，冷鸦那丫头也到鱼门来求学，即便不能相认，也算是与亲人重返，我又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冷雁轻轻笑了起来，神情不似作假。

“蠢货。”兰香祖又骂了句，“疤痕的事交给我，至于兰安的事，你也无需为宫砂担心，如果有兔君的保护，却依旧死在宫砂手里，只能说明兰安与灵婆神位无缘，我现在担心的却是许家的人对兰安动手。”

“许家？”花革瞪大双眼。

兰香祖点点头，奚落道：“你鱼门不愧是修真界的执牛耳者，一场招生大比，竟将天下所有势力都牵扯了进来，乌烟瘴气！”

【鱼门】·蜃雾毒岛

“而我，许家最正统的子嗣，被内定的下一任许家家主，承诺你只要帮助我扫清障碍，待我成就灵婆神位之后，我助你坐上鱼门门主的位置，如何？”

池英抬起头，看着自始至终都嘴角噙笑的许亭，他为人平和，模样并不如何俊俏却极为耐看，在他的注视下不会有丝毫的压力，令人如沐春风。

这就是许家，便是一介继承人都有一言定论鱼门归属的胆魄。

“兔他说，你只能是兰安的护道者，我却不同意这一点，你的本命符器名为守灵，那么就应当只守护灵婆，更何况，他不过区区一名侍灵，又有什么资格决定谁为灵婆？”

许亭微笑地看着池英，耐心地等待着池英的选择。

“兔君修为高达云隐境，是这方天地真正的至强者，如果我没记错，上代灵婆是许老家主也就是你爷爷的亲姐姐，兔君身为上代灵婆的侍灵，便是你爷爷也不敢如此贬低吧？”池英盯着许亭，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却如此自大，难怪兔君宁可支持是混血儿的兰安。”

许亭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但很快就恢复如初，他合起折扇，又看向叶诺，问道：“那你呢？叶嗣的女儿。”

叶诺看了池英一眼，答道：“老实说，我生活在泉幽，那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如果真有神明，必然不允许那种地方继续存在，可我却在那度过了整个童年，所以比起莫须有的神明，我更相信实力。”

“灵婆消失多年，也没有留下什么神迹，你能持有怀疑的态度只能说明你有戒心，并不盲目，而聪明人值得被我拉拢。”许亭接过肩头的荧蛾，一举一动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如果我承诺保住你父亲的性命，你还会拒绝吗？”

叶诺紧咬嘴唇，忽然变得有些迟疑。

“你父亲为了让你离开泉幽，两次打破规矩击碎了晚颜关的结界，往晚颜关偷渡了许多鬼族，只为了给你打掩护，但他此刻却被各族追杀，便是你奶奶叶老太君都保不住他，但我可以。”许亭自信地笑了笑。

听到这话，叶诺眼圈发红，饲鬼门是父亲一人创建的，而叶家真正的主事人是自己奶奶，奶奶她在泉幽的地位只在鬼帝之下，但叶诺心里清楚，奶奶她就算能保住父亲，也不会出手帮忙。

对于家族亲情，叶诺一直很困惑，为什么父亲为了自己能甘愿赴死，奶奶她却能狠心到对亲生儿子见死不救，哪怕救不了，可做做样子也行啊。

“如果你可以，那么同样身为灵婆继承人的兰安又凭什么不能？”叶诺忽然问道。

许亭挑挑眉，瞥了眼沉在潭底的兰安，回道：“因为我才是正统，而他，如果不是有着上代灵婆的血脉，如果不是兔的力保，甚至不会被承认。”

“正统？呵，我不在乎什么是正统！我是叶家的子嗣，只因为祖先倒戈，叶家人从不被人族承认，可我清楚，并不是所有族人都跟奶奶一样愿意帮助夜族，所以父亲他才会冒险将我送到鱼门，他希望我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作为饲鬼门的鬼女嫁给夜皇族！我是泉幽的鬼女，可我也是人类！”叶诺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她站起身，直视许亭，“我说过，我只在乎实力！”

“你能救我父亲算得了什么？你能让我叶家那些还没被鬼族同化的族人们被人族承认吗？”

面对叶诺近乎质问的话语，许亭变得有些沉默。

他能承诺给池英，是因为池英足够优秀，背后更有峰主宫砂的支持，再以许家的影响力，将池英推到鱼门门主继承人的位置并不难。

但叶家却是另一码事。

叶家先祖曾背叛人族，害得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哪怕过去了这些年，叶家依旧被困住暗无天日的泉幽，这对渴望阳光的人族来说绝对是一种折磨，只有叶家嫡系才适合鬼道，这是体内遗传的暗脉所决定的。

叶家的问题，是人族历史上的污点，经过这些年的发酵，除去此污点的方法只能是毁灭。

即便是许亭，也无法给叶诺想要的。

“可我最起码能救你父亲。”许亭说道。

池英忽然道：“兔君也能救。”

池英看着咬牙不语的叶诺，暗叹一口气，没想到自己这时会主动拉拢叶诺这个蠢女人，只身面对许亭，池英并不畏惧，却也没保住兰安的自信，若叶诺这时倒戈，兰安的处境就危险了。

“我当然希望父亲不会出事，但很多事在他决定送我来鱼门时就已经注定了的，他要的是重见天日，是光明正大，哪怕死去，也不愿再过回泉幽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叶诺捂着脸，哭出声来。

许亭轻叹一声，有些遗憾。即便自己救下叶嗣，在成为灵婆之前，确实只敢让其活动在暗处，这与生活在泉幽的确没什么区别。

许亭看了还沉浸在悲愤中的叶诺一眼，又望向池英，注意到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又坚定，终于确定了两人的决心，不由得再叹一口气，“与我为敌，很佩服你们的自信。”

“恐怕不得不如此了。”池英打开折扇，警惕地盯着许亭。

“真可惜。”许亭张开双臂，周身的荧蛾散了开来，流光在许亭身边勾勒出两扇符门，隐隐有诡异笑声自门中传出。

池英看着从门内走出的生物，眼皮跳了跳，他面色苍白，对叶诺喊道：“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兰安醒来！”

“我那弟弟醒来又能如何？依旧会被我碾压。”许亭轻笑出声，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了起来，“能见识我的侍灵，是你们的荣幸。”

许亭身边的两扇门忽然炸开，流光逐渐勾勒出两个生物的轮廓。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在圣后许沫死后，许家又选出了一位灵婆，她名为许絮语，是当今许家家主的姐姐。”兰香祖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兰安便是许絮语的孙子，我二姐的亲儿子。”

冷雁早就猜到兰安出生许家，却没想到会是灵婆的直系后代，更没想到他与华堂的联系会深到如此地步，“他真是莲姐的孩子？”

兰香祖点点头。

花革与冷雁对视一眼，花革之前就知道这点，冷雁却第一次听说，不禁困惑出声：“既然流着许家和华堂的血，为什么还要隐瞒身份？”

“事到如今也不想再瞒你们，兰安之所以不回华堂也不去许家，一是为了灵婆神位，二是为了躲藏。”兰蔻把玩着酒杯，笑容苦涩，“你们应该很清楚，人族并不是固若金汤，谁也不清楚像叶家先祖那样拜倒在婪世魔尊脚下的人有多少，暗地里，为了权力、为了力量、为了金钱，等等等等，谁都可能成为夜族的傀儡，谁也不清楚蛰伏了这么多年的夜族到底又蛊惑了多少人，我不能拿兰安冒险。”

“可兰安也有夜族血脉啊，夜族人没道理暗杀兰安吧？”冷雁问道。

“兰安也有人族血统，不也被宫砂所不容吗？”兰香祖反问道。

冷雁垂下眼帘，心底轻叹一口气，人间百态，虽有繁花似锦，但不一定都是好的，争遗产时亲兄弟都可能反目成仇，太多事见怪不怪了。

“如今许家，一共有三位灵婆继承人，兰安是最没希望的那一个，但三族混血，赋予了他远高于常人的天赋，也因为这一点，哪怕他拥有夜族血脉，也依旧没被许家放弃，多个希望终究是好的。”兰香祖站起身，一手执杯一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望向窗外，“毕竟谁也不清楚，婪世魔尊到底有没有真的随着神界离开，如果他的神魂还残存在世，一旦复苏，能与之对抗的恐怕只能是同为神的灵婆了。”

“也因此，夜族将所有灵婆继承人都视为眼中钉，所以二姐当年才会带兰安逃出不夜天······”兰香祖摇摇头，将酒杯捏成碎末，“兰安被夜族不容，而在人族中，像宫砂这般过于痛恨夜族，甚至病态到连所有混血儿都不放过的也不在少数，只有我华堂才是兰安真正的家！”

花革的注意力却不在兰安身上，她捂着嘴，神情骇然，“婪世魔尊还活着？”

冷雁摸着肩后的伤疤，想起了她被囚在夜族时听闻到的那些传闻，轻轻点点头，“恐怕，真的还没死······”

【鱼门】·蜃雾毒岛

兔君望着面前盘膝坐在树林中的巨佛，那些虽然并不高大却也绝不算矮小的树林就像巨佛脚下的草，抬头看着，就仿佛在仰望山峰。

“你不在庙里守着，来这干嘛？”兔君看着巨佛消失在蜃雾中的上半身，眉头紧皱。

“你问本君为何又在这里，本君只能告诉你，本君虽是上代灵婆的侍灵，但主人羽化后，本君就已经恢复成自由身，但你，是世代守庙的佛尸，又怎敢来此？”

“你的命牌在许亭手里？六罗，本君不喜欢说笑，仅凭他，有什么资格触碰到你被深藏在灵婆庙里的命牌？”

“原来是许夫人······”

兔君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希望不老鹤在这就好了，虽说那娘炮太烦人，可毕竟是个帮手。

原来这巨佛身长六臂，罗汉模样，故取名为六罗，生前曾是佛陀人物，死后不知被哪代灵婆炼成了守护庙宇的尸将，虽是死物，但一身佛功却没散去，实力堪比云隐境。

兔君自然不畏惧这巨佛，只是一旦动手，便是余波都能将这座毒岛顷刻间毁去。

可既然许夫人与许亭来了，那么兰安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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