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许家的霸道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夜族并不属于人间，而是从阴间逃逸而来，但人间的气候环境并不适合他们，他们从泉幽汲取鬼气，又从雷泽获得异兽的精血，这才艰难存活，但依旧濒临灭绝，最后是婪世魔尊以自己破碎的神魂化作了名为‘不夜天’的秘境，这才让他们有了赖以生存的阴都。”

兰香祖捡起地上的酒壶，却发现酒水都被洒光，又重新摔回地面，碎成了一片片，“这段少有人知的秘闻，是真实的，当然，婪世魔尊作为神明，绝不是自愿奉献自己来成就夜族，而是为了避险。”

“不知因何原因，所有的神明都在同一时间段消失，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大手，将一切拥有神级力量的生命都抓去，灵婆由于人神能够世袭的特殊性，这才得以逃过一劫，至于婪世魔尊，则是故意分裂残魂，让自己跌下神境，这才从那双手中逃出。”

兰香祖顿了顿，又说，“关于婪世魔尊一事，这只是猜测，但除此以外，我们想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解释，只是跌下神境容易，要想再度成神，却太难太难了，许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出现新的灵婆就是最好的佐证，但婪世魔尊在不夜天却从没放弃过，鬼族与妖族每年都会往不夜天进贡大量含有血气的宝物，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复活婪世魔尊。”

兰香祖冷笑一声，突然变得愤怒了起来，“而愚蠢的是，你人族不光不尽力帮助许家后裔成就灵婆，甚至多次暗杀包括兰安在内的许家后辈，宫砂是为了复仇，可其他人呢？恐怕只是为了得到人神的秘密。”

冷雁低下头，不知如何辩护。

而事实上，除了鱼门雀台等少数正派能坚守本心，大多人都是贪心的，尤其是荒西的暗杀组织九洞窟，那群唯利是图的刺客大多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儿，名义上归荒西监管，但有多少在暗中为夜族卖命，无人知晓，他们曾数次偷袭许家，而九洞窟明明是超级势力却声名不显，原因之一便是来自许家的压制。

只是许家有数位云隐境强者坐镇，也不知九洞窟是如何苟存至今的。

“我大姐就曾提议结成联盟，趁婪世魔尊还虚弱时就杀进不夜天，但呼声虽高，却几乎没人愿意出兵，愚蠢的人族！”兰香祖再次骂道，“可笑的是你们人族还互相残杀，荒西与大商也是近些年才安歇下来，一个个都以为圣后许沫能被杀死，婪世魔尊同样也不是问题，呵，可笑！”

“若要说夜族嗜血是种族劣根，那你人族的原罪就是自以为是跟贪婪！”

“成神如果真有那么容易，那我华堂三姐妹的本体都是来自天庭的神药，曾由神明亲自点化，为何直到今天却只有四阶有仪境的修为？连云隐境都不是！”

“愚蠢！自大！不可救药！”

花革垂下脑袋，有心反驳却也清楚兰香祖说得没错，只得搀着冷雁，将话题引回兰安身上，“你们说，兰安的本命符一旦凝出，会是什么样的？”

【鱼门】·蜃雾毒岛

“马上就要开战了，不是指你我之间，也不是灵婆继承人间的竞争。”

许亭忽然收敛起笑容，声音低沉了下来，“而是种族之战。”

“灵婆是真的，夜族供奉的婪世魔尊同样也是真的，我人族早就有出兵的打算，但因为这样或那样又同样愚蠢的原因，一拖再拖，直到今天，好在夜族同样鲁钝，也没有复活婪世魔尊的打算。”许亭抚摸着身边半人半虫的生物的脸，笑了笑继续说，“是不是很困惑夜族为何不想复活婪世魔尊？”

池英沉吟了片刻，猜测道：“因为夜族赖以生存的不夜天是婪世魔尊所化，婪世魔尊想要复活就必须吞噬大量暗脉，夜族就可能牺牲大半？”

“不错。”许亭点点头，看向池英的眼神愈加欣赏，但想到对方马上要死去，不免又有些遗憾。

“黄粱昭告天下，不合常理的广收弟子，其实是很有道理的一件事，这是为了培养军队，为不久后的战争做准备。”许亭顿了顿又说，“而身为灵婆继承人，本该潜修的我与兰安相继入世，同样也是为了做准备，只是可惜的是，你站在我的对立面。”

池英认出了许亭身后的铜蛟，却看不清他身边那只半人半虫的生物的底细，它长着飞蛾的躯体，头部却是一个绝美脱尘的女人的脸，而诡异的是，池英从它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的灵力波动。

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它是死物，压根就没有灵力，第二种则说明，对方的等阶远高于自己······

“她叫尸蛾，是白帝一族的尸体所化。”许亭勾着那虫身人面的生物的下巴，看着池英，眼里浮出一丝戏谑。

叶诺呆呆地看着尸蛾，靠在泉门铁镰上的身体颤了颤。

传说洪荒时期，金乌栖息在燧树之上，燧树与天同高，根须则如虬龙般盘旋，而有群追求光热的飞蛾就栖息在燧树根须钻出的深渊中，它们日复一日地扑向金乌散出的火光中，然后化作飞灰，却总有那么几只能在火焰中坚持下来，那些活下来的，便会蜕变为另一种蛾妖，白帝。

白帝蛾，是能与八大荒兽之一的虫祖盘蛊分庭抗礼的存在。

“如果这只白帝还活着，我们自然不是对手，但现在面对的只是从一具尸体中诞生的妖灵，又有何惧？”叶诺嘲讽道，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叶诺出生鬼族肆虐的泉幽，自然精通鬼道，她从小就听父亲讲过许许多多关于鬼神的故事，里面有阎王，有孟婆，却还有许家。

酆渊是天地间最大的两界缝隙，远比连通着黄泉的泉幽还要阴森，但却从没听说过有阴间的鬼使从酆渊来到人间，只因为许家镇守在那里。

比起猎鬼为生的割草人，许家无疑要更上一层楼，他们不光擅长镇鬼，更擅长驭鬼，叶诺还记得当时父亲提起许家时的冷峻面容，以及他的警告，遇到许家人，千万不要使用鬼道的力量，因为只会反被对方控制！

此刻看着尸蛾，叶诺紧握住冷冰冰的泉门，却依旧难以冷静下来，鬼之一道，许家才是祖师！

反观叶诺的强装镇定，池英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感受到盘在自己手臂上的寝溪有些颤抖，心情开始变得烦躁，很显然，那头模样恢弘的铜蛟无论是实力还是品阶都能直接碾压寝溪，这种同源血脉间的比较，向来最为直接，也最高下立判。

这是场还没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斗！

“为什么他会拥有两只侍灵，而且品阶都那般高！”叶诺终于扛不住压力，大声问道。

“你就算不知道灵婆，也总该清楚有着鬼道祖师之称的许家吧？事实上，许家人最遭人嫉妒的是他们的天赋，‘言灵’，便是所有许家人本命符的名字，它有着与姬家传承祖符‘镇圭’一样的特殊性，能同时拥有三只侍灵！”池英眯起眼，警惕地盯着许亭，却没选择放弃。

许亭与自己年纪相仿，修为即便比自己高也不可能达到四阶有仪境，而侍灵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们的修为不可能高于主人，只要还是登堂境，池英就有自信能拖到援兵到来！

这里终究还是鱼门境内！

“三只侍灵？那这还怎么打？”叶诺想起自己一只侍灵都还没有，开始感到愈发颓丧，早知道当初在泉幽时就不该好高骛远，父亲替自己捕来了不少不错的妖怪，结果自己不是嫌弃品相难看就是嫌这嫌那，自以为凭借泉门铁镰就能开启唤魔之门，本身又有不少封存着鬼物的鬼面令，结果还是用时方知少，实在追悔莫及啊。

“生而为人，皆独一无二，天赋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所谓行行出状元，只要静下心去，你总会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闪光点。”池英抬起折扇，衣袍无风自动，一大四小共五道符屏依次出现在其周身，“比如说我的本命符，画屏，与生俱来的空间属性又岂会差？”

五道符屏组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阵法，时不时能看到空间裂缝开合，银色的灵力四处逸散，符光落在池英挺拔的身躯上，就像一座不倒的石雕，又像是来自异世界的虚幻投影。

叶诺望着池英，目露倾佩。

空间系灵力就是这样，有时看上去距离很近，实际上隔得极远，是所有术法中最玄奥的。

许亭拍拍手，诚挚笑道：“为人谦虚又心存骄傲，真希望你池英是我的朋友。”

“凭借你能穿越空间的本命符，我的确留不住你们，可这是你死我亡的战斗，我不会怜悯，更不喜欢缠斗，而且我的目的可不是你们。”许亭摇摇头，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看向那方盛着苦雨毒源的深潭，“再见了，我的弟弟。”

铜蛟长啸一声，巨大的身体撞碎了一根根钟乳石，冲向深潭。

池英终于慌了神，大喊道：“快挡住它！快！”

······

······

席衣脚步一顿，忽然转过身去，神色凝重。

那六罗巨佛几乎占据着大半岛屿，但不知为何，席衣等人却看不到它的伟岸身躯，只是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压力。

“怎么了？”端木素问道。

“池英留给我的符屏，消失了······”席衣眉头紧锁，又看向苏酊，“能探知这岛上发生了什么吗？”

苏酊面沉如水，看着罗盘上散乱的灵力光点，就像飞舞得毫无章法的虫群，“恐怕我也无能为力，这岛上的灵力彻底乱掉了，就像杯中被人不停摇晃的水，我根本就无法做出具体的感应。”

苏酊又说道：“但好在我先前就已经确定了另一处可能长有一叶草的位置。”

“不。”席衣一招手，那携带着大量水汽的羽鲨落在地面，在她是手心里，一块刻着言午二字的令牌正散着血光，“都上来，我们先去找池英！”

······

······

杯月躺在一个树洞中，发丝散乱开来，有几丝黏在脸上，显得愈加柔弱。

她手中小巧的本命符器散出淡淡的微光，将风与毒虫抵挡在树洞之外，杯月摩挲着罪月铜鼎上如血般的锈迹，轻叹一声，望下毒岛深处。

颜嫣已经去寻找兰安了，可不知怎的，杯月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拽住，还能跳动，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还能呼吸，却时刻处于窒息的边缘。

“希望大家都没事······”

杯月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一名麻衣老者缓缓自丛林中走出，他扶着装满草药的竹筐，就像最普通最贫苦的采药人，奇怪的是，老人前方的茂密植株仿佛触角一般左右歪斜，不知是亲近老者所以才主动让道，还是害怕触碰到他。

老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叶片，捏在指尖就像一块刀片。

他正欲割向杯月，又忽然抬起头，望向鱼门那边，露出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只是浅薄月光落落在他脸上牙上，出奇的瘆人。

【鱼门】·斥天崖

宫砂坐在轮椅上，身旁那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的石碑上，用朱砂刻画的“浪子回头”四字早已剥落褪色，但其入石三分的遒劲笔力却清晰可见。

宫砂望着蜃雾毒岛的方向，浑浊的双眼仿佛瞎掉，却又透着森冷与怨毒。

雪晏走了过来，将怀里的薄毯盖到宫砂膝上，然后揉了揉自己过分苍白的脸，道：“听说许夫人来了？”

“许亭还年轻，纵使天赋过人如今也还不成气候，如果我愿意，隔着数十里也能打晕他，至于许夫人，看似气势逼人，实际上靠的还是那件白夜华服，修为太低，一件九品符器在她手里也像拿着刀的孩子，瞧着吓人，实际上一推就倒，也不足为惧，真正值得担心的是佛尸六罗和那麻衣老者。”宫砂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无声而笑。

雪晏虽然不害怕这义父，但听到这话里的意思竟是把许家当作敌人，不由得后背发毛。

暂且不提那灵婆是否真的存在，可许家有数位云隐境强者却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是为了必须镇守酆渊，只怕鱼门与雀台联合在一起才堪堪能与许家抗衡。

许亭和许夫人，可动不得。

“听说池英之前邀请过你去毒岛？”宫砂忽然问道。

雪晏点点头，翻了个白眼道：“池英又不像颜嫣是个美女，我才不去。”

“颜嫣那般强势，你也喜欢？”宫砂咳了几声，沙哑笑道。

雪晏揉了揉发烫的脸，道：“我才不喜欢，更何况她从没邀请过我······”

“我有时在想，一心培养你刑术是不是错的，也许你该多出去走走。”宫砂怔怔望着蜃雾毒岛，缩在薄毯下的手紧紧握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池英与颜嫣都回不来了，你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仅凭刑术，你还执掌不了斥天崖。”

雪晏瞪大双眼，忍不住往后退一步，“老头子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晦气！”

宫砂摇摇头，没再说话，身形愈发佝偻。

那背着竹筐的采药老者应当便是许亭的护道人，只要不是云隐境，宫砂就不害怕，只是那采药老者的气息透着盎然生机，恰恰就克制自己的浊龙气。

想到这，宫砂眯起眼睛，第一次反省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得不对？

池英是他唯一的弟子，颜嫣虽时常与自己唱反调，但有这个胆子，何尝不是因为自己过分溺爱？而现在，宫砂却不得不守在这斥天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两个后辈陷入险境。

如果以前，对他们好一点，就好了······

看着一旁石碑上的“浪子回头”四字，宫砂自嘲一笑，第一次明白了黄粱派自己枯守此峰数十载的苦衷。

【鱼门】·央山·云居

黄粱看着茶杯，浮沉在水中的茶叶是苦海独有的鱼龙须，通体金黄而纤细，而此茶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刚泡好时入口苦涩，但放得越久，就越甜。

黄粱扯了扯嘴角，心想对那岛上的池英等弟子而言，还有没有苦尽甘来的机会？

圣后许沫一人便影响了一个时代，而许家的历史，甚至比大商皇朝都要悠久，其底蕴之深厚，恐怕世间唯有夜族能与之相比，只是许家镇守的酆渊是天地间最大的裂缝，时刻都要提防着鬼潮，如今兔君与佛尸六罗尽皆来到此处，对许家而言已经算是极大的冒险了。

只是尊敬归尊敬，黄粱身为云隐境强者，自然不会畏惧许家，而黄粱眼睁睁看着许夫人与许亭在鱼门胡来，只因为黄粱曾欠许家一个大人情，这个人情，与黄粱的得道契机关系极大。

修道者寿命长远，便是登堂境都能活上数百年，黄粱之所以不到五十岁就能踏入无数符修求而不得的云隐境，便与许家最隐秘的灵婆庙有关。

而这也是黄粱不准宫砂出手的原因，念及至此，黄粱轻叹一口气，那岛上众弟子的命运，就看兰安值不值得池英等人的托付了······

许家，到底还是许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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