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背叛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随着竹楼代鱼门散出的消息，越来越多的年轻符修赶来鱼门，粗略计算，已经有超过两千人来此。

近百年内，除去与异族的战争外，就属此事最为瞩目。

每位有修道天赋的都百中无一，更何况鱼门的入门要求又何其苛刻，有资格来比试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两千人，几乎算得上是人族最优秀的年轻血液!

自从发现了叶诺偷渡鬼族到腹地后，为了保护好这些年轻人，大商自愿出兵上千，日夜坚守在鱼门外，别说是一只海鸟，便是水里的游鱼都靠近不了。

只是修道不是习武，也不是读书，更不是单纯的修炼，每个天赋卓绝的符修，都是独一无二的，前人留下的经验固然重要，但却未必适合他们自身，所以很多年轻人都希望拜入名门大派，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得到为其量身定做的修道方案。

只是每位长者的精力都有限，一个两个还好，多了又很难照拂妥当。

修真界中没人是傻子，都看得出这是一场教育的改革，而鱼门，就是那个第一次吃螃蟹的人，如果改革失败，极可能荒废掉整整一代弟子，这无疑是鱼门赌上声誉的战争。

修真界中没人是傻子，自然也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鱼门冒险，只是鱼门抛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抵抗的诱饵——三峰之主将赌上道义，收大比前三者为弟子。宫砂由于已有关门弟子，所以门主黄粱代替宫砂，将成为第一名的老师！

黄粱是人族历史中都屈指可数的五阶云隐境的大能，能成为他的弟子，自然是拼破了脑袋也要争！

但此刻鱼门高层，却没一个去关注那些新鲜的血液，都在央山上的议事堂里，神色或是愤怒，或是冷漠地看着坐在黄粱对面的玄衣美妇。

“鹿蕖，你封了那座毒岛是什么意思？”花革一扫往日的内敛，拍着桌子指着黑衣妇人。

“我嫁到许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与我说话。”许夫人笑了笑，不急不慢地闻着茶水的清香，轻啜一口，“我想我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灵婆继承人间的竞争，我希望你们不要参与。”

宫砂举起拐杖，将自己面前的茶杯砸得稀烂，“所以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子死吗？”

“亭儿不懂事，但我会拦住他，无论如何，宫峰主的关门弟子一定不会出事。”许夫人神态自若，虽举止得体，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丝毫不将宫砂的怒火放在眼里。

牧婶冷笑一声，“我虽然与兰安不熟，却从没见他做过出格的事，就这样从小被针对，现在又被自己的亲戚逼死，看来许家也没多磊落嘛！”

许夫人神色微变，浅笑道：“灵婆继承人间的争斗，向来冷酷。”

“是吗，那你儿子到时又与你女儿争，你帮谁？”兰香祖自门外走来，看也不看许夫人一眼，径直坐在花革的位置上。

花革愣了愣，急忙小声提醒道：“这是我鱼门和许夫人之间的谈话！”

“怎么？和兰安有关的会议，我没资格参加？”兰香祖翘起二郎腿，紧盯着黄粱。

黄粱坐在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花革苦笑一声，没再说话。

“我没记错的话，灵婆神位虽世代由许家人继承，也不限制性别，但历代灵婆都是女的，如今许家三位继承人里，最被看好的不是兰安，也不是你儿子，而是你女儿。”兰香祖痞里痞气地挑挑眉，只是容貌极美，反而显得有些俏皮，“你这样偏爱儿子，就不怕寒了你女儿的心？”

许夫人捏紧茶杯，眯眼笑道：“那就是我许家的家事了。”

“家事？我是兰安的小姨，算起来，我们其实也算是亲戚，要是杀了你，大姐估计不会放过我，但······”兰香祖走到鹿诗珺面前，抬起手就往鹿诗珺脸上甩去。

“啪——”

“一两个耳光，老子还是敢抽的。”

······

······

“夫人，要不要我们对兰香祖下手？”孟良躬身道。

许夫人捂着自己的脸，目光幽深却看不到半分怒意，“别说是一巴掌，只要亭儿能成为灵婆，让这天下人都抽妾身一耳光又如何？”

“而且，就凭你们，杀得了兰香祖吗？”许夫人转过身，目光投向蜃雾深处，“自从夫君死后，公公便再没多看我一眼，上代灵婆是公公的姐姐，所以他老人家一直将兰安看成是自己的亲孙子，当初没能从不夜天救出兰安的生母，公公他便觉得亏欠华堂，这一巴掌，要是能让父亲多正眼看我几次，挨得也不亏！”

“最重要的是，亭儿若能毁了兰安，愿儿她虽是长女，也总不好意思违背我这个母亲的心愿，到时，灵婆神位还不是亭儿的掌中物？”

许夫人沉默片刻，又问道：“妾身那妹妹有消息了吗？”

“有，据说怜过大师此次会代佛宗来鱼门观礼。”孟良答道。

“她不叫怜过，叫鹿诗倾，待杀死叶嗣，她会还俗的！”许夫人转过身，盯着孟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即便她不愿，妾身也会逼她还俗！”

“也好，此次出来，便帮妹妹斩了那厮！多少了她一个心结！”

······

······

“她毕竟是许家的夫人·······”花革挽着兰香祖的手，神色复杂，有一种解气的快感，但更多的却是担心。

“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动我。”兰香祖看向门外的云海，撇了撇嘴，“许亭年轻气盛，八成会下杀手，但鹿蕖不蠢，一定会拦住，上代灵婆是许家家主的姐姐，他绝不允许自己姐姐的亲孙子就这样死去，哪怕兰安有着夜族血脉。”

花革怔住了，原来兰安不会出事，那你还打鹿蕖干嘛？她毕竟嫁去了许家，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兰香祖瞥了花革一眼，心想都活了这些年，这妮子怎么还如此不开窍？“如果是宫砂，就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花革眨了眨眼，“为什么明知兰安不会死却还······”

冷雁扯了扯花革的袖子，没有说话。

花革愣了愣，这才明白了兰香祖的意思——杀人过于极端，也最干脆利落，可要论最让人畏惧的，却是刑罚，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折磨。

“所以我更担心的是，兰安会不会就此废掉。”

“若废了兰安，许夫人就不用再担心许亭的位置，也不怕彻底伤到许家家主的心，但最搞笑的是，不用许夫人自己动手，兰安很可能就会自己废掉。”兰香祖眼神逐渐变得幽深，神情愈发苦涩，“我华堂最擅炼药，却没有丝毫把握能解决他血脉不兼容的问题，目前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圣后许沫留下的融血丹，可兰安的问题比较复杂······”

兰香祖轻叹一口气，“如果不修炼，他体内的血脉就不会暴动，最起码还能一生平安，我二姐当年便中意这个‘安’字，却忘了他的姓，兰安兰安，这辈子怕是难安了。”

【鱼门】·蜃雾毒岛

“为什么？”池英拔掉胳膊上的银针，重新摔倒在地，但无论是先前被铜蛟划破的伤口，还是银针留下的新伤，都远不及他心中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池英身边，端木氏姐妹昏迷在地压在了颜嫣身上，在她们背部，同样扎有银针。

“为什么？”席衣弯下腰，伸出手指按在池英的嘴唇上，神情魅惑，“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吗？我的未婚夫。”

“如果你不想嫁给我，大可以与我直说，何必以这种伤害同门的方式被证明你自己？”池英吐出一口血，眉眼间满是愤怒与不解。

席衣掏出一张手帕，细心又轻柔地擦净池英嘴角的血液，“你猜。”

“圣后许沫在位时，母仪天下，权倾朝野，其扈从自然也不少，哪怕圣后死去，也有不少人依旧效忠于大商，比如说鹿家。”许亭许亭收回手中的画鬼之笔，走近池英。

“世人都只知池家与席家皆为鱼门附属，却不知你们两家先祖也曾侍奉圣后，你们引以为豪的符笔，学的不过是圣后的一点皮毛。”

“而少有人知的是，你两家先祖用的哪里是符笔，而是拂尘，那是太监用的！所以作为这代的护道者，你与席衣都没有选择符笔作为本命符器，我很开心。”许亭掸了掸衣袖，神色睥睨，“阉人之流，如何能助我大道通畅？”

池英紧咬着牙，没有说话。

“如果池、席两家的先祖真是太监，又是如何留下子嗣传承的？”在不远处，苏酊手托星零罗盘，强撑结界挡住了席衣偷袭的银针，“拂尘是太监用的？这话你敢在神贤大师面前说？”

许亭瞥了眼还在负隅顽抗的苏酊，眼神晦暗。

“质如轻云色如银，袍以光躯巾拂尘”，指的便是拂尘，因有扫去烦扰丝的寓意，素来是得道高人的心爱之物，而相传佛宗领袖神贤大师的本命符器，便是一柄拂尘。

许亭虽自视清高，却也不是蠢货，他敢瞧不起兔君，那是因为兔君是上代灵婆的侍灵，虽不受许家管束，但不可能背叛灵婆庙，一旦自己成就灵婆，兔君就只有臣服的份。

而同为云隐境的神贤大师，却是整个人族的恩人，便是许家家主也不敢不敬。

“杀了他，我既往不咎。”许亭看向池英，面无表情地指着苏酊，“你的四道子符虽被我震碎，可本命符沟通空间的能力还在吧，他那结界对你而言，等同无物。”

霎时间，苏酊神色苍白，紧咬着牙刚想退走，有着庞大体型的铜蛟就围了过来。

苏酊系出名门，身后家族并不逊色于池家与席家，可若是许家动的手，苏酊自知家族不会为自己报仇，想到这，苏酊神情愈发难看。

“我这次来，一是为了兰安，二便是为了收复池家与席家，能够侍奉于我，是你的荣耀。”许亭掂了掂手中的五鬼鼎，注意到水潭中那五枚五阴阵符已经彻底融入兰安体内，缓缓眯起眼睛，“我没多少耐心。”

“公子说的是。”席衣笑着袅袅走到许亭身后，对池英眨眨眼，然后一针扎在许亭颈后。

席衣手搭在许亭肩上，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吐气如兰，“不过许公子，是谁告诉你的，我愿意侍奉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许亭面色苍白，感受到脖子处传来的麻痹感，手中的五鬼鼎自动护主，弹出一道光幕将席衣推出，他艰难的回过头，眼前却一片漆黑，“针上有毒······”

“不然我怎么一击就能扎晕颜嫣？没想到许家嫡长子，不过是个蠢蛋。”席衣俯视着跌倒在地的许亭，冷笑一声，抬头透过已经裂开的洞顶，望着被蜃雾挡住的鱼门的方向，“我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但我的命运，你们鱼门、许家，谁也掌握不了！”

“席家千百年前来是许家的奴才，如今又是鱼门的附属，但我席衣，不会是任何一人的附属品！”

······

······

【鱼门】·朝云柱

鹿诗珺骤然停步，双目如锋，望向毒岛的方向，“找死！”

“传我命令，鱼门其它弟子我不管，但席衣，杀无赦！”鹿诗珺一甩长袖，绣着百鬼图的宽大衣摆荡在半空中，鬼气升腾，化作无数鬼将，齐齐杀向毒岛。

“是。”孟良拜倒在鹿诗珺身后，眼中的符光明灭着，就像云海之上的群星。

【鱼门】·央山·云居

“这妮子。”黄粱摇摇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子里，“丹顶，去护住席衣。”

“是。”门外，丹顶恭声应道。

墨龙睛赶紧从池塘边坐起，拍了拍屁股就往外冲去，“我去我去！就算不奖励我龙鲤吃，最起码也得有小鱼干！”

黄粱见墨龙睛已经不见踪影，哑然失笑，“丹顶，跟上去，别让他闯祸。”

丹顶小脸羞红，点点头，心想主人果然还是更看重我。

蜃雾虽是天然的屏障，但任何一位有仪境的强者，一眼便能看穿，更别提那些至始至终都在关注此事的鱼门高层。

所以当席衣说那番话时，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席衣眼里的倔强。

余夫子扔了棋子，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哈哈，以前怎么没发现那妮子这么有骨气？”宫砂扶着龙头拐杖，颤巍巍的站起来，眼里不无欣赏与惋惜，“就是不知道鹿蕖会怎么针对她了。”

“她是你执法堂的人！”余夫子瞪向宫砂。

宫砂无所谓地笑了笑，“她是你的弟子。”

余夫子冷哼一声，起身走到云居外，宽大的袖子被灵力鼓起，一道风从中飞出。

颜嫣虽隶属于执法堂，却是余夫子的弟子，席池两家毕竟曾是圣后的亲信，经由这些年的发展，两家的分量便是鱼门都无法轻视，所以宫砂收了池英为关门弟子，而余夫子则收了席衣。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席衣时，她还是一个天真灿烂的小女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是因为无法如愿加入更适合她的雀台，还是直接被她父亲命令嫁给池英时起？余夫子长叹一口气，“忠于自己，不是背叛。”

可她毕竟伤了同门，也伤了许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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