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云鲸哀鸣

【鱼门】·蜃雾毒岛

“你这个傻子！”池英紧咬着牙，瞪着席衣，“还不快逃！”

“为什么？”席衣耸了耸肩。

“许家真的敢杀你！”池英气急，吐出了一口血。这些年池席两家虽然发展迅速，但根基依旧是圣后许沫给的，两家族人都不愿在做牛做马，只是又担心许家报复，这才抱上了鱼门的大腿。

可如今席衣伤了许家的继承人，便是整个席家都得担惊受怕！

席衣凑近池英，摸了摸他的脸，“你是在担心我？”

“神经病！”池英别过头，不再看她。

“大概也只可能是真的疯了，才会对公子下手吧。”一个面容愁苦，背着竹筐的老人缓缓自黑暗中走出，他看到昏迷在地的许亭，脸上的皱纹愈加深刻。

席衣见到老者，挑了挑眉，“庙里的采药人也来了？”

世间有很多采药人，许多符修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曾不得不亲自采药，比如说席衣他们这次便是为了那片一叶草，但就像割草人那样看似普通的名号，采药人其实也是一种特指，整个修真界，只有灵婆庙的采药人最为有名。

圣后许沫曾师从孟婆，深谙药理，为后世留下了许多药方，但即便贵为人神，也无法事事都亲力亲为，为了收集药材，她的下属便甘愿去各地采药，并延续到后世，一直到今天。

“眼光不差。”老者叹了口气，“但就是脑子不灵光，怎么敢对公子下手？”

一个娇小身影从老者身后走出，她连忙跑到颜嫣身边，竟是杯月。

池英盯着杯月，眉头紧皱，为何她会和灵婆庙的采药人在一起，而且她先前被自己所伤，可这时的气息非但不羸弱，竟比平常还要更强大？

“时代变了，神消失了，圣后也死了，便是我席家还有池家也另投他门，你还指望我跟先祖那样做奴隶？”席衣嗤笑出声，“老人家，你说你大把年纪的还不能安享晚年，做许家的犬马就这么有意思吗？”

老者摇摇头，从竹筐里抽出一支锄头。

看着那支朴实无华甚至还沾有泥土的锄头，席衣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老爷爷，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席衣是我鱼门弟子，她是好人！”杯月连忙劝道。

“小姑娘，公子他年轻气盛不懂礼数，擅自闯入鱼门辖区，我身为奴才，就是劝得也人微言轻，所以我先前医好你伤势，助你融入了一叶草，便算是给你鱼门的赔礼。”老者又看向席衣，锄头上的泥块逐渐凋落，露出冰冷锋芒，“可伤到公子，就该拿命来赔！”

池英这才恍然，原来杯月有这般造化，只是感应到老者周身的盎然灵力，倍感无力，许家随随便便一位采药的老奴都有四阶有仪境的修为吗？

“身为护道者，忤逆先祖遗志，接连背叛鱼门与我，难不成于你而言是更有趣的事？”许夫人提着长裙，从空中慢慢走下，她俯视着席衣，眼底满是厌恶，“杀。”

在许夫人身后，有烟雾从白夜华服上冒出，最后幻化成十数位鬼将。

席衣脸色微变，身形急速后退，缀满锦袍上的金色羽毛随风扬起，就像无数片金色羽毛。

看着席衣如鸟儿般轻灵的身形，许夫人眼神微凝，却依旧跟不上其移动的速度，脸色不由得愈发阴沉。

雀台这些年就只主动邀请过两位年轻人，一是冷鸦，二便是席衣，只是两人都各自被身后势力所束缚，难以另投他门，如今看来，这席衣的天赋确实不同凡响。

许夫人收回目光，神情恢复恬静，再天纵奇才，又如何能与大势相悖，否则自己服用了各种奇珍异宝也不过登堂境，可见了鱼门三峰之主，甚至是面对黄粱也有底气，凭的是什么？

如此蠢货，既不能为亭儿所用，死便死了吧。

采药老者轻叹一声，也不见其如何发力，席衣的身体就仿佛失去了控制，又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直直撞向老者手中的锄头。

一声哀鸣响起，席衣的侍灵羽鲨从空中落下，挡在了老者面前，它剧烈颤抖着，嘴里喷出大量血液。

关键时刻，羽鲨挡在了席衣与老者中间！

“你也许该向你的侍灵学学，学学什么叫忠心，什么叫至死不渝。”许夫人冷笑一声，一甩长袖，身后众多鬼将扬起各式兵器，齐齐砍向席衣。

“不！”席衣扑倒在羽鲨身上，在它的腹部，老者的锄头整根没入，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池英轻叹一口气，手中的名为守灵的本命折扇自手中飞出，迎风变大化作一张屏风挡在席衣面前，将那些鬼兵的攻击尽数挡下，只是片刻间，屏风就出现道道裂口，灵气开始流失。

“这本命符器你不想要了？”许夫人冷笑道。

池英擦干嘴角血迹，竟点点头，“也许你不清楚，我这本命符器名为守灵，可以我的微末道行，又如何能守护灵婆？所以这折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破灭而存在的，只求能像飞蛾扑火那般将死之际拥抱光明！”

“破！”池英高喝一声，大口喷血。

折扇应声碎裂，化作一道扇形结界盖在席衣身上，看其灵力凝实的程度，竟比苏酊与杯月的结界要强上数筹不止。

“不错的本命符器，化作的结界竟直逼有仪境。”采药老人赞叹一声。

“自毁本命符器，也要保住背叛了你的未婚妻？”许夫人打量池英几眼，眼神里透着轻蔑，“我对你们的故事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保不住席衣。”

采药老者无奈摇头，轻飘飘一掌印在结界上，结界竟瞬间碎裂！

“学着点，层次不同，心计再多也是枉然。”许夫人轻笑出声，纤指对席衣一点，那些鬼将又齐齐扬起兵器，轰杀过去。

“我鱼门弟子确实有很多需要学的，但夫人是不是也该懂得什么叫做尊重？”黄花凉出现在席衣身边，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虚点几下便挡住了那些鬼将，“若论修为，夫人您可还真入不了我的眼，即便你身上那件白夜华服中绣着的百鬼尽出，也是如此。”

许夫人望着黄花凉，眉头紧皱，“你又是何人？”

“黄粱义女，黄花凉。”黄花凉对许夫人抬了抬下巴，道。

“夫人乃千金之躯，何须亲自动手。”采药老者走上前，虽身形佝偻，可一身气势竟引得天地异变，那常年不散的蜃雾缓缓散开，露出漫天星光。

“有仪境······”黄花凉冷笑一声，指间有劲气升腾，指向一旁晕倒在地的许亭，“那就比比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杀许亭更快！”

许夫人面色微沉，袖中滑落出一枚令牌，“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这鱼门，今天能有几个弟子活下来！”

黄花凉看到许夫人手中的令牌，注意到刻在上面的“鬼”字，眯了眯眼。

“世间少有符器以令牌为原形，但如果有，无不例外全是精品，若有排名，夫人的鬼蜮令必是其中佼佼者，令牌一旦开始施法，百里之内皆为死地，数不清的鬼物会接连出现，是赫赫有名的鬼道至宝，只是夫人还是收回去吧。”黄花凉笑了笑，拔下束发的簪子，捏到手中又化作一柄细剑，剑尖正对着许亭的咽喉，“我可不相信你真舍得以自己儿子的性命作赌注。”

六圣慢吞吞地走到许夫人身后，白了黄花凉一眼，摇了摇尾巴，又看向天边。

一黑一白两道光芒从空中落下，化作丹顶与墨龙睛，他们静静地飘浮在黄花凉身前，就像两个气泡。

许夫人握紧鬼蜮令，终于明白了黄粱的决心，心想恐怕今天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鬼蜮令固然强大，却依旧比不过五阶云隐境的黄粱。

席衣泪眼朦胧，突然大哭出声，她用力按住羽鲨的伤口，却依旧有血浆迸出，溅在了脸上，又被眼泪冲下，“怎么会这样······”

采药老者的锄头与羽鲨的身体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只是锄头里藏着的气劲在持续摧毁羽鲨内脏的同时，还会吸收它的生命力，短短片刻，羽鲨的眼珠就已经灰白了不少。

“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我已经证明了······快点来救救我的侍灵啊······”席衣捂着脸，哭出声来。

【鱼门】·朝云柱·芝台

鱼门三峰，最高的央山连接着云池，时不时能看见羽鲨游弋的身影。

羽鲨是极珍贵的灵兽，几乎每只成年后都能达到三阶登堂境，便是以驭兽闻名的姬家都没能培养出这种先天强横的族群。

所以羽鲨是鱼门弟子选择侍灵的首选。

央山是门主与众长老所在之地，为了不造成打扰，希望能被羽鲨们认可的弟子们都会前往朝云柱的山坪，这些从山壁上突出的平台就像长在木头上的灵芝，所以又被称作芝台。

冷鸦托着脸看着往云池投撒新鲜鱼块的鱼门弟子，目光出神。

“冷鸦师妹，你何不也试试？”有弟子递给冷鸦一块鱼肉，问道。

冷鸦回过神来，看着还滴着血的鱼肉，摆了摆手，“我听说羽鲨是以抱月湖中的龙鲤为食的，你们丢进云池里的鱼肉虽然也很珍贵，但羽鲨会吃吗？”

“每年都会有外门弟子从抱月湖中的虾戏屿出发，一路顺着门主召出的瀑布逆流而上，这就是所谓的跃龙门，而每年其实也有不少龙鲤会随着弟子们冲击瀑布，然后血脉得到升华，羽鲨们之所以会吞吃龙鲤，为的便是龙鲤体内的精血。”那弟子苦着脸，将鱼肉丢进云池，“但即便是最稀薄的龙血，这天底下又有多少灵兽能拥有呢？我这鱼好歹是从苦海深处钓来的，虽然比不上龙鲤，却也算是某种野味吧······”

听到这弟子近乎于自我安慰的话，冷鸦笑出声来，“你真有趣，你叫什么？”

那弟子挠了挠头，红着脸答道：“我叫阚歌，是朝云柱的弟子。”

“鱼门三峰，外门弟子都只能居住在虾戏屿，只有在跃过龙门之后才能久居于三峰，也只有这时候，才有资格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地方，譬如花峰主的药堂更适合木系符修，松昊长老的锻符堂则更适合锻符师，师妹你虽然现在还没进入我门，但以你的实力一定能顺利跃过龙门，到时一定要选择我们朝云柱！”

“为什么一定要去朝云柱？”冷鸦笑吟吟地盯着阚歌。

“这······因为朝云柱是余夫子执掌，而余夫子是鱼门唯一一位擅长各系术法的大能······”阚歌不敢看冷鸦的眼睛，脸愈加滚烫了起来。

冷鸦还想再调侃阚歌，一道清越又极其悠长的声音忽然响起，回声在三峰间传荡，久久无法平息。

阚歌脸色微变，注意到芝台上的其他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神色愈加难看。

而那偶尔才能看到一两只羽鲨的云池，却仿佛煮沸了的水，数不清的羽鲨从中飞出，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哀鸣。

“这是怎么了？”冷鸦站起身，看着云池的异象。

“传说云池深处，栖息有一头云鲸，这些羽鲨虽然守护着鱼门，但最主要的责任是保护那头云鲸。”阚歌顿了顿，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继续说，“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灵兽也是懂得感恩的，云鲸会为守护自己的羽鲨哭泣，但这些年里，只有席衣师姐顺利得到过羽鲨的认可，如今羽鲨尽出，云鲸哀鸣，难不成是席衣师姐出事了？”

“席衣？”冷鸦想起那位曾带自己参观鱼门的华服女子，不由得扬起眉头，往蜃雾毒岛的方向看去，“她不是帮池英做任务去了吗？兰安也在那座岛上······”

“兰安没事吧？”冷鸦怔怔道。

“师妹你说什么？”阚歌问道。

“没什么。”冷鸦赶紧摇摇头，自己一定是太闲了，不然怎么会担心那个混蛋混血儿？

【鱼门】·蜃雾毒岛

一道清风吹过，众人只觉得眼一花，席衣与羽鲨就消失不见，只有满地的血液和还在溶洞中回响的哭声证明他们前一秒还在这里。

墨龙睛看着水潭上被风带起的涟漪，吹了声口哨，“是余老头的两袖风！”

丹顶转过头看着墨龙睛，面无表情道：“要称呼余峰主。”

“是。”墨龙睛拖长着声音回答，又指着许夫人说，“我直呼她名字总该可以了吧？”

不等丹顶同意，墨龙睛就叉着腰，瞪着许夫人，“鹿蕖，席衣那丫头被余夫子收了去，你要是想继续对峙下去，大可去找余夫子，别觉得我话说的难听，你说你大把年纪了，还帮自己儿子杀侄儿，要脸么？”

许夫人阴沉着脸，手中的鬼蜮令随时都可能破风而起。

黄花凉白了墨龙睛一眼，心想黄粱那家伙怎么把这家伙也派来了，看许夫人模样，原本都打算离开了，这时墨龙睛却说些平白激怒人的话，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得对夫人无礼！”采药老者往前踏了一步，气势逼人。

“哟呵！”墨龙睛打量了采药老者几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老东西，我劝你也别丢人现眼了，你这靠丹药堆出来的有仪境，就只能在后辈面前逞威风了，我鱼门三位峰主任你挑，你要能坚持十招我就跟你姓！”

墨龙睛忽然眯起眼睛，周身有漆黑死火无声燃起，“或者你跟我过过招？我鱼门虽立于海上，却也不是腐泥捏就的，之所以任由那许亭肆意在我鱼门境内出手，是因为我主人欠灵婆庙一个人情，可你这老一辈的还敢对我鱼门小辈出手，是真老眼昏花当我鱼门无人了？”

丹顶看着一旁的墨龙睛，怔怔出神，第一次觉得这天天鼻涕尿滚的混球儿竟有点顺眼。

谁知墨龙睛又悄悄转过头，以心声对丹顶道：“我帅不帅？你说主人会不会一开心就赏我条龙鲤尝尝？我跟你讲吼，其实我心底怕怕的，到时那个老头要恼羞成怒，你可别不帮我，我也就敢嘴上说说，这老头即便是靠丹药堆出来的修为，毕竟也是许家的，总有几个压箱底的杀招，不然宫砂那暴脾气早就出手了······你如果愿意帮忙，我到时得了龙鲤，就分你一点骨头······最多一截鱼尾！”

丹顶深呼吸一口气，心想那采药老头是否老眼昏花，天知道，但自己之前一定是瞎了眼才觉得墨龙睛顺眼！

许夫人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浅笑道：“我只是许家一介不掌实权的女眷，你们想要打发我，不难，但亭儿毕竟是许家第一继承人，你们伤了他，还是想想接下来该面对的是什么吧。”

“伤了他？他活该！”墨龙睛嗤笑出声，“谁让他想杀我鱼门弟子？咦，他人呢？”

众人转过头，看着墨龙睛指着的方向，这才发现许亭已经消失不见，而在原处躺着的，却是一只身披人衣的丑陋鬼怪。

“百鬼夜·鬼寄！”冰冷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黄花凉急忙回头看去，猛地发现许亭正浮在水上，手中夸张的画鬼之笔没入水中，隐隐能看到黑色的墨水自笔豪里晕散开来。

“兰安，我这用来画鬼的墨水可是能与夜毒媲美的······呵呵······”

许亭望着泡在潭中的兰安，脸上笑容癫狂而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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