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尘埃落定

【鱼门】·央山·云居

“许家顶尖的功法名为百鬼夜行，分为上册百鬼夜与下册鬼夜行，里面记载有数不清的鬼道符技，但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练成了鬼寄之术。”黄粱摇摇头，放下手中的茶杯。

“将自己的精魂转移到鬼物身上，并控制鬼物行动，这便是鬼寄。”宫砂发出沙哑的笑声，用枯枝般的手指敲打着桌子，“这种能长时间维持的替身类符技，无异于多条命，便是连我也没有啊，否则当年又怎会身中夜毒变成如今这般垂朽模样。”

阁外有风扬起，掀开了竹制的门帘，风在阁内绕一圈，最后钻进余夫子的宽大长袖里，仿佛乳燕归巢。

宫砂眉头微颤，“两袖风······”

余夫子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两袖风卷来的席衣，道：“你可知罪？”

“羽鲨呢？我的侍灵呢？”席衣四顾望去，衣衫凌乱却浑然不顾，“我的侍灵呢！”

“我送它回云池了，你不配拥有它。”余夫子扬起手，一道风从其掌心飞出，又如惊雷般劈在席衣身上，“我只问你，身为鱼门弟子，迫害同门，又通敌许家，认也不认！”

席衣发出一声惨叫，背部皮开肉绽，缀满衣衫的流苏齐齐绷断，落在半空中仿佛乱羽。

半响后，席衣艰难爬起，瞪着余夫子的双眼里满是恨意，“你毁了我的符印！”

“不错，今日之后，你此生再也无法拥有侍灵，也不配拥有！”余夫子冷冷地俯视着席衣，“而这，只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刑罚中，最轻的一项！”

“认罪？呵呵······”席衣颤巍巍地站起来，咳出一口血，嘴角的冷笑透着嘲讽，“我不认！那种情况下，我不假装顺从许亭，就凭我们会是他的对手？池英他们愚蠢，难道你们也眼瞎吗？他那召唤墨鬼的画鬼之术哪里是术法？而是融入了一叶草后化作的灵域，就凭我们，根本破不了！只能靠偷袭！”

“我救了他们，我哪里有罪？”

“我不服！”

【鱼门】·蜃雾毒岛

墨水氤氲入潭中，散成一张张鬼脸，这便是墨毒。

许夫人冷笑地看着这一幕，心想鱼门果然都是蠢货，即便黄粱修为高达云隐境，但我许家上千年的积累岂是他们这种暴发户能懂的？

墨毒能与夜皇族的夜毒媲美，连宫砂都被毒成那般垂老模样，兰安这次必死无疑！灵婆之位必然会是亭儿的！

自己每日在许家忍着，一直苦心谋划至今，为的不就是这一切吗？

想到这，许夫人不禁笑出声来。

“你找死！”池英一提气，唤出本命符轰向许亭，双眼充血。

“雕虫小技。”许亭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抬起手随意挡着，余光却忽然发现那枚本命符开始冒出火光，瞳孔紧缩。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洞顶被尽数炸开。

池英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上却满是近乎癫狂的笑意，“炸得好！”

许夫人瞥了池英一眼，冷笑道：“自毁本命符，又能如何？”

爆炸的余波逐渐平息，烟雾散去，隐隐能看到许亭的身影，他擦干净额角的血迹，衣衫却干净如初，“这就是差距，你砸锅卖铁也比不过我一件衣服的差距。”

“城隍衣······”黄花凉看着许亭外衣上游走的黄龙，轻叹出声。

“切，你的这些又不是自己挣来的。”鸦宝拍打着翅膀，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要不是刚才的爆炸掀起的气浪有点大，那被你吹上去的牛还能看得见呢！”

许亭眼底露出一抹寒光，“找死！”

许夫人看向鸦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急问道：“你怎么还没死？”

“我为什么要死？恶毒的女人！”鸦宝朝许夫人吐了口唾沫。

“你身为侍灵，兰安都死了，你没道理还能活······”许夫人忽然捂住嘴，看向许亭脚下的水潭。

一道黑影自潭底冲出，不等许亭反应过来，又一道寒光闪过。

兰安双手握剑，刺穿了许亭的身体，“看来，你引以为傲的这件城隍衣，也不怎么样嘛。”

“表兄？”兰安盯着许亭的眼睛，狠狠转动剑柄。

······

······

“想救许亭？”兔君看向巨佛六罗，感应到它气息的暴动，眯了眯眼。

“你先前不让我救兰安，那以为我现在就会让你救许亭吗？”

“你体型这么大，光是跺跺脚，这座岛估计都要沉，我确实拦不住你······”

“但你何不试试，看我能不能在你动手前，就击碎许夫人身上的，你的命牌。”兔君身后亮起一轮弯月，其身影被月光笼罩，仿佛水中倒影般随时都可能涣散消失。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怎么了？”花革看着忽然安静下来的兰香祖，好奇道。

“兰安手里握着的那柄剑，是二姐的。”兰香祖目光有些出神，答道。

“我道他先前与叶诺对战时，怎么能在泉门铁镰下坚持那么久，寻常符器怕是会直接被切断，原来是有这柄剑在，难怪能轻而易举地刺破城隍衣。”花革笑道，但很快就化作一声轻叹，“只是这次，许亭不死也得重伤，兰安他承受得了许家的怒火吗？”

兰香祖嘲笑道：“鹿蕖随夫姓，看在许家的面子上称呼她一声许夫人，但如果她真能代表许家，想要兰安死，又何须亲自出手？至于许亭，怕是死不了的。”

“兰安那剑，可是刺穿了许亭的心脏！”冷雁惊诧道，别说是许亭，便是有仪境的自己被刺穿心脏，恐怕也免不了一个死字。

“很简单，因为鬼寄之术。”兰香祖轻叹一声，“有时候真的很嫉妒许家的积累，鬼寄之术有两种用法，其一是宿主神魂长时间附身在恶鬼身上，其二便是让鬼族寄生在自己体内，而这两种，都能达到伤害转移的效果。”

“也就是说，许亭其实有两条命？”花革震惊道。

冷雁摇摇头，“是三条。”

花革明白了冷雁的意思，面露苦笑，“第一次被席衣偷袭，杀死的是被许亭灵魂操控的鬼族傀儡，这被兰安刺死的，则是寄生在许亭体内的鬼族，至于最后一命，便是许亭自己的。”

“我要不要趁现在出手，直接杀死许亭，虽然许家肯定会算账，但兰安却不会再有事了！”兰香祖忽然眨眨眼，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但很快就蔫掉，“算了，黄粱那么会算账，这次好不容易还了许家的人情，肯定不会让许亭死在他的地盘上，而且那头佛尸六罗也肯定会拦下我。”

花革与冷雁对视一眼，俱是松了口气，她们还真怕香祖不顾身份偷袭下死手，许亭虽然讨人嫌，但毕竟是许家嫡子，他若出事，许家再与世无争也会出山。

兰香祖闷头灌下一口酒，她先前没说出口的是，自从掌管亡魂的鬼神们随神界消失后，黄粱都能从阴间寻回魂魄，更何况与地府打了上千年交道的许家了，想要许亭真的死掉，恐怕没那么简单啊······

“但兰安，总算是熬过了这关。”兰香祖长叹一口气。

“可兰安不是中了墨毒吗？”花革忽然问道。

兰香祖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许亭曾将画鬼之笔浸泡在水潭中，对于世间毒物，草木成精的兰蔻最清楚不过，尤其是这种能与夜毒齐名的墨毒，一旦扩散，根本无法驱散。

“是丹青燕。”冷雁望着毒岛的方向，眼神幽幽，“那应当是世间最后一只丹青燕了吧······”

【鱼门】·朝云柱·芝台

阚歌看着在云池中钻进钻出的羽鲨，又看着还剩大半的鱼肉，心想平日一条羽鲨都难见到，这次好不容易遇见了，却又是因为那从不现身的云鲸哀鸣，得了，这辛苦捕来的鱼还是喂抱月湖的龙鲤吧。

唯一跌面儿的是，终于能跟竹楼继承人冷鸦搭上话了，却没一条羽鲨理自己。

想到这，阚歌偷偷瞥了冷鸦一眼，发现对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窘迫，心底又是欣喜又是失落。

冷鸦忽然站起身笑了起来。

阚歌下意识地站直，连忙投以更热情的笑容，却发现冷鸦根本没看自己，而是望向自己身后······

“妘烟！梳柔师姐，你们也来芝台看羽鲨啦？”冷鸦笑道。

“小哥儿，麻烦让让。”妘烟拍了拍阚歌的肩膀，又与冷鸦挽在一起，“对啊，这羽鲨可是鱼门独有的，难免有点好奇。”

梳柔与冷鸦打了个招呼，刚想说些什么，笑容就僵在脸上。

“怎么了？”众人困惑道。

“丹青燕的气息······”梳柔一抬手，鲲瞳古镜便悬于面前，镜中波光粼粼仿佛水面，隐约能看到一只长着细密鳞片的燕子，“外界怎么会有丹青燕？我雀台也只有一颗死卵罢了······”

【鱼门】·蜃雾毒岛

兔君悬于高空，英俊又硬朗的五官虽如刀刻般永远都不可能有任何表情，但这时，其深邃的眼中却满含笑意。

兔君瞥了六罗一眼，道：“我与你这佛尸还是有区别的，我是活的，自然会有感情流露。”

“这次，算是欠了女宫鸠一个人情。”兔君目光穿过蜃雾，落在兰安身上，“不过兰安总算凝结了本命符，六罗，你就不好奇同样流着许家血的兰安会凝结怎样的本命符吗？”

······

······

兰安悬于水潭之上，肩膀上停着一只青黑色的燕子，他看着被许夫人护在身后的许亭，目光冷冽，“表兄，希望下次，你还有这么好运。”

许亭扫了眼挡在兰安神情的黄花凉等人，神情温润，仿佛先前被刺穿心脏的不是自己，“好运的是你才对，论修为，你远不及我，而鱼门又能保你到何时？”

兰安眯了眯眼，甩干剑上的血，“表兄还是惜命点好，鬼寄之术虽让你多了两条命，但要想重新炼出适合寄宿的鬼物分身，恐怕难度不比用药物堆出一位有仪境来得轻松。”

许亭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鬼寄之术所需的鬼物，价值几乎媲美顶级符器，这次没毁掉兰安，还接连失去两个鬼物替身，算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说的对吗？”兰安转过头，看向采药老者，“如果没记错，采药人一脉虽依附于许家，却只听从灵婆的命令，如今灵婆之位空悬，采药人一脉就急着对许亭马首是瞻，真不怕站错了队？”

“许亭确实是许家第一继承人，却不是第一灵婆继承人，采药人一脉还是慎重点好。”兰安随手挽了个剑花，负在身后，“老人家，你出身采药人一脉，却不算是领袖吧？帮我带句话。”

采药老者神色低敛，躬身道：“老奴洗耳恭听。”

兰安抬起手，左手中指的指甲盖随之亮起，投影出一枚水滴形的符印，“我之本命符，属性为毒。”

一声鸟鸣忽然响起，丹青燕振翅高飞，盘旋兰安那本命符上方。

采药老者愣愣瞪着兰安的本命符，半响后跪倒在地，“采药人一脉端木秀，拜见第三灵婆继承人。”

【鱼门】·央山

“席衣已经被打入云牢，由羽鲨们监视。”雪晏看了宫砂一眼，不明白席衣怎么会受到这样的刑罚，却也没多问，只是依旧有些困惑，那云牢是什么地方？听名字也是牢房，可为什么在鱼门专修刑法的自己，都没听说过？

宫砂抬了抬眼皮，道：“还不快滚，那只鬼族的尸体解剖完了吗？”

“是。”雪晏本还想询问颜嫣的事，这时也只好忍了下来，对黄粱及余夫子行礼后，转身离开。

雪晏走后，宫砂对余夫子沙哑笑道：“这样的惩罚，你还满意？”

余夫子冷哼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云牢是为席衣单独所辟，说是隔绝，但······”宫砂还想再说下去，却被黄粱打断。

“好了，这事过了便过了。”黄粱起身往外走去，“眼下，我们应当为接下来的招生大比做准备。”

宫砂咂咂嘴，似乎因为没能继续说下去而有些意兴阑珊。

余夫子假装没看见宫砂的表情，走到黄粱身边，“如果没记错，那名为端木秀的采药人，其实是端木家直系族人，因修行天赋不够，早年被家族排挤，没想到竟入了许家，想来他如今这一身有仪境修为，也是许家所赐。”

“一个用丹药堆出的有仪境，不过一刀的事。”宫砂不屑道。

“那你先前怎么不出手？”余夫子瞥了宫砂一眼，笑里藏刀。

宫砂吃瘪，心想天底下谁不知道采药人最擅长的便是毒道，那叫端木秀的老玩意虽然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筐，但盎然的草木生机之下却是浓浓的毒气，老子本来就中了夜毒，砍杀那端木秀不难，可他的毒气要是让我病情加重，你余夫子能救老子？

想到这，宫砂长叹一口气，难怪端木秀会跪在兰安面前，采药人一脉以毒为尊，兰安居然有幸凝出毒属性的本命符，几乎是最适合执掌采药人一脉的许家人。如此一来，那许亭怕是要少一个助力了。

“一切事宜都准备就绪，只是噩牙堡先前出现的鬼族伤了太多人，而晚颜关结界被破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来，门内尽是关于此事的讨论，市井人间更是流言不断。”余夫子不知宫砂心中所想，继续说。

“他们讨论出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战争，而我们与夜族及鬼族，总会有一战，现在的恐慌总会化为压力，鞭策我们愈加刻苦。”黄粱看着池中的龙鲤，丢下几粒鱼食，“人生在世，总要经历一些大风大浪，一如我鱼门至理，大浪淘沙始见金。”

“那此事便不作解释，任由弟子们猜测去吧，总会有平息的时刻。”余夫子点点头，“至于那打破晚颜关结界的叶嗣，孟太师早些交给我一封信，是商帝亲自所写，他已经联合正道展开了剿杀叶嗣的行动，希望我鱼门也能派出一些长老。”

“关于此事，你以为如何？”黄粱问道。

“叶嗣击碎结界，暗中助鬼族偷渡，世代以除鬼为荣的割草人一脉几乎被灭族，又伤及无辜数千，就此事看来，自然该杀！”余夫子顿了顿，继续说，“但其所做一切，为的不过是把女儿送到我鱼门，天下父母心，总是好的。”

“叶嗣能否活着，就看他的运气了，至于他女儿叶诺，我鱼门该收吗？”黄粱又问。

余夫子答道：“门主说笑了，兰安虽流有许家血，却也是夜帝之孙，您不也同样收了吗？”

“好，宣布下去，九日后，大比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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