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远方的棋盘山

【鱼门】·噩牙堡

杯月坐在礁石上，下巴搁在手掌上，怔怔看着聚散不定的蜃雾。

“尧都有很多世家，但要说哪两家最让人分不清，就是慕家和慕容家了，慕家是晚颜将军府，家主就是我父亲慕黎，慕容家家主则是慕容国公，慕容国公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我生母，所以我就叫慕容。”慕容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龙马，面露不耐。

龙马是一种马身龙尾的妖兽，体内龙脉越浓，外形就越与龙相似，据说如今商帝的侍灵便是一头龙马，只是血统之纯粹，外形几乎与麒麟无异。

也因此，龙马除了最精锐的骑兵才有配备外，就只有帝族与眷臣才有资格骑驾，寻常人家便是碰一下，都可能被杀头。

那些骑在龙马上的人，都来自慕容家，是慕容国公派来接自己的外孙女的。

慕容用肩膀撞了撞杯月，调侃道：“你是我外公的亲孙女，这么算起来，我应该叫你表妹？”

杯月点点头，没有接话。

“其实嫁给商誉也没什么不好，他是太子，天赋据说还在已经退位的戈天帝商戈之上，你是慕容国公的孙女，未来必定是帝后。”慕容见杯月依旧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指了指那群骑在龙马上的人，“你看，我想回晚颜关，可外公他却直接派人来鱼门堵我，该难过的是我。”

“你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和我不一样，如果我没有天赋，师傅松昊如果不是未来有可能追上千机老人的锻符师，那我就一无是处，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弃婴。”杯月叹道。

“但没有如果，你是鱼门最年轻的登堂境符修，继承着松长老的衣钵，大道可期，在鱼门还有诸多仰慕者。”慕容取出一壶酒，递给杯月，“慕容妹妹，这一杯我敬你！”

杯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接过那壶酒，闻了闻道：“有点香，我以前还没喝过。”

“那就尝尝！”慕容爽朗一笑，“这是夕辞酒，晚颜关特酿，知道枫霞木吗？就是只长在晚颜关的树木，很美，花是红的，叶子也是红的，就像晚霞，这夕辞酒里掺有花汁，故而色泽偏红，我们晚颜关将士祭奠战死的同僚时，都会饮此酒！”

“干了它，就相当于向过去吊唁！”慕容怂恿道。

杯月仰头灌了一口，面色酡红，“味道······有点辣。”

慕容看着杯月紧接着一饮而尽，抽了抽嘴角，道：“这酒极烈，我父亲也不过一壶的量······”

“是吗？”杯月擦了擦嘴角，“再来一壶。”

不远处，朱素竹与小渔从蜃雾中走出，转身遥对丹弥一拜。

丹弥依旧一副臭屁模样，他摆摆手，只留下一个大海螺的背影，“苟富贵，勿相忘！”

因为噩牙堡与鱼门距离较近，新弟子的特训还没开始，朱素竹与小渔便回来探亲。

“是杯月师姐！”小渔低呼一声，目露崇拜，似乎自己还是那个贫苦的渔女。

在二人还没考入鱼门之前，就对杯月之名早有耳闻，换做以前，朱素竹或许不会崇拜却也会多看几眼，但不知是因为继承了噩影符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只是扫了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

朱目收到女儿的消息，早就候在礁石旁，他看到女儿一身得体的鳞纹道袍，腰间挂着鱼符，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当场就红了眼圈。

朱素竹无奈摇头，心中却满是暖意，“不负厚望。”

“才考上怎不在鱼门待着，不求见到那高在云端的峰主门主，能在长老面前混个熟脸也是好的，就算离家近，也不用非得赶回来。”朱目责怪道，眼中却满是宠溺，还不知道自己女儿非但考入了鱼门，甚至还与冷鸦一般是少有的几名才入鱼门就登上龙门的弟子，甚至还被代替花革执掌央山的新任峰主池蕖收为弟子，单论身份，还要高过杯月一头。

“有点事想问噩祖。”朱素竹也没讲出喜讯的想法，靠自己不经意间发现的才叫惊喜，她目露沉思，望向地宫入口的方向，“我继承的是完整的噩影符，但噩影符，不是三阶登堂境······”

【鱼门】·斥天崖

海风浩荡，掀开了宫砂的长袍，他模样腐朽，但在海风里就像一棵不屈的老树，死而僵直。

在宫砂的身后站着三个人，也是执法堂最具权势的三个内门弟子。

池英面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一声，应当是大伤未愈，雪晏规矩站着，可目光时不时瞥向距离义父最近的颜嫣。

颜嫣走上前，毫不客气道：“老东西，叫我们来干嘛？”

对颜嫣的冒犯，宫砂早已习以为常，他抬了抬眼皮，问道：“你们三个，池英是我唯一的弟子，雪晏身负灭族之仇，被我收作义子，但我就唯独对明明与我丝毫没干系的你，最是没辙。”

颜嫣尴尬地收回准备拍向宫砂肩膀的手，没有接话，心想这老玩意是吹风吹醉了胡言乱语不成？

“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与血仪鳞甲签订契约？”宫砂喝问一声，灵力化作一头浊龙，直扑颜嫣。

池英与雪晏对视一眼，无不惊讶，这才是真相？

颜嫣往后退一步，周身有血光凝转，最后化作了一具狰狞骨甲，是受到压力，血仪鳞甲自主护体，她深呼吸一口气，直视宫砂的双眼，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推开我，就是不让我跟你在这斥天崖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但我乐意！你既然没有收我作义女，也没认我这个徒弟，就没资格管我！”

“何苦来哉，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这具血仪鳞甲，会引来孽龙的亡魂！”宫砂长叹道。

颜嫣灿烂笑道：“这样你就能抓到那头孽龙，吞掉它的精魂，说不定你的身体就能恢复了！”

“多管闲事。”宫砂握紧龙头拐杖，老泪纵横，但在滑落的瞬间就被灵力蒸发，他缓缓转过身，看也不看颜嫣一眼，举起拐杖就砸向雪晏，“但你才是最让我失望的那一个！”

雪晏捂着脑袋，急忙躲开，“颜嫣惹你生气，干嘛打我？”

“要打就打······”雪晏看见颜嫣满是杀气的眼神，赶紧把矛头指向池英，“要打就打他！”

宫砂收回拐杖，颤巍巍离开，“雪晏，在池英没恢复之前，你也一同被禁足。”

雪晏耸了耸肩，反正自己天天窝在解剖室，哪怕不禁足也不会想出门，但他内心深处，总感觉空了些什么，他忽然想起云诀子的话，心头一跳，“是因为自己的侍灵吗······”

宫砂冷哼一声，心神却沉到斥天崖的山脚，那里既没有植被也没有生物，是整个鱼门最死气沉沉的地方。

黄粱走在斥天崖最幽暗的地底，透过溶洞望着自头顶倾下的瀑布，一时间有些恍惚，还记得很多年前，师傅在这座山最高处的岩石上写了四个字，“浪子回头”，而这座山从此有了第一个名字——回头岸。

“谁也不知道那些布满前尘幻景的雾里藏着些什么，但我想除了梦魇之外，总会有惊喜。”

“苦海无垠，雾里看花，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吧。”

“师傅，我借鱼门之力，一定能找到八荒之一的书魂，届时，这天下将由我重写！”

【鱼门】·央山·云牢

云牢是余夫子特地为席衣开辟的，四壁由云雾构成，由羽鲨负责监守，但谁都清楚，这对席衣而言是最适合闭关的场所。

云诀子逗弄着肩头的小鸟，取出一柄琵琶丢进云牢，“看你怪孤独的，可怜你。”

“我不孤独。”席衣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的脸少了以前的刻薄与艳丽，却也多了几分满足笑意与坚忍，“有羽鲨陪我，很多很多的羽鲨。”

云诀子摇摇头，凌空踏步，刚准备离开却看见不远处的云居旁正站着一人。

“这是黄粱的地方，你擅自闯入，该不会想对我那兄长干嘛吧？”云诀子戏谑一笑，又看向丹顶与墨龙睛，“你们放她进来，就不怕被你们主人责怪？”

丹顶面露苦笑，欲言又止，墨龙睛却是一副你管我的牛气神情。

“是我带她来的。”黄花凉从云居内走出，打了个哈欠，“我在这假扮黄粱的义女有多久了？有点无聊，如今书途也去了战场，我呆在这也没什么劲，是来告别的。”

丹顶着急道：“还有我们啊花凉姐姐。”

黄花凉嘿嘿一笑，摸了摸丹顶的脑袋，又提起墨龙睛的耳朵，“我毕竟不属于这里。”

云诀子耸耸肩，“有时间我去看你。”

“得嘞！”黄花凉一步走向高空，天光大盛。

“一步入有仪，拨开蜃雾见天晴，不愧是花凉。”云诀子眯着眼，看着黄花凉的身影被天光淹没，直至消失不见，这才回头看向冷鸦，“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说你知道我的身世，我才答应做你徒弟的。”冷鸦面无表情道。

“你母亲是谁，你父亲又是谁，你拥有夜皇族血脉，这可是连黄粱都不知道的秘密。”云诀子凑近冷鸦，神秘一笑，“只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冷鸦紧咬嘴唇，半响后问道：“要怎么样才肯告诉我。”

云诀子抖了抖烟枪，吐出一口烟，“你不觉得我们很配吗？本命符器都是烟枪，你那柄叫云生，我这柄，叫弄烟。”

冷鸦眯起双眼，手中符光大盛，出现一柄弯曲匕首，匕首由寒铁打造而成，羽毛状，连每一丝羽絮都看得清，“我竹楼冷家的传承祖符与我爷爷的一样，都名为千机，和姬家的镇圭符类似，但不同的是，镇圭符能让姬家人拥有三个侍灵，而千机符则能让冷家人拥有三个本命符器。”

“你既然知道我有夜皇族血脉，就该清楚我的特别，我舍弃了传承祖符千机符，失去了拥有三个本命符器的机会，并创造了名为千鸦的本命符，以此得到了分裂许多子符化作分身的神通，也算是有得有失，但千鸦毕竟脱胎于千机符，在爷爷的帮助下，勉强能多一个本命符器。”冷鸦握住手中翎羽匕首，锋芒直对云诀子裆部，“我这柄匕首，名为鸦死。”

云诀子用烟枪抵住眉心，头疼道：“你要想偷袭我，讲这么多废话可没用。”

“对了，鸦死这个名字是刚想好的。”冷鸦嫣然一笑，手中匕首划向自己的脖子。

云诀子瞳孔紧缩，手中烟枪敲在冷鸦手背，那柄鸦死匕首也随之落下，锋刃歪了方向在冷鸦脸上划下一道口子。

冷鸦捂着通红的手背，不顾脸颊疼痛，笑容灿烂，“你能拦的住一次，还能时刻监视我不成？如果我才拜入鱼门就死了，就算你是副门主，恐怕黄粱出面也不好交代吧？”

“现在，轮到我要挟你了。”看着云诀子阴沉着脸，冷鸦愈加得意，“我的身世，告诉我！”

云诀子沉默片刻，脚尖踢起掉在地上的鸦死匕首，随手捞起，狠狠捅进冷鸦腹部，“自从神界崩塌，逆转生死这种事并非不再不可能，很不巧的是，我那兄长最擅长的就是阴阳术，虽然复活一人代价大到连他都很难承受，但谁让你是竹楼继承人呢，死不得。”

冷鸦怔怔看着云诀子冰蓝的双眼，感应到自己的生命力飞速流逝，仿佛身处冰窖。

【不夜天】·棋盘山

不夜天是夜族的世界，传说是由婪世魔尊的神级魂魄所化，不光为夜族提供了天然的壁垒，更是世间唯一一座与西极寺类似的圣地，如风中飞絮，能随风漂流。

只有从极少数杀入不夜天的人族强者嘴里得知，不夜天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有的只有无尽的星星，从不落幕。

繁星点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大地，还点燃了夜族人对光明的渴望，他们以夜为名，却有着蛾子的本能。

他们提着鬼火灯笼自冥界爬出，终于见识了星星，现在，他们开始垂涎日月。

哪怕用战火点燃大地，他们也在所不惜。

但就是在不夜天杀得最狠的大商镇国将军严漠也不知道的是，在不夜天的中央，不是供奉着婪世魔尊的神庙，也不是居住着夜皇族的堂皇宫阙，而是一座火山。

火山似乎早已死去，即便是最垂垂老矣的夜族人也没听过它的咆哮，雨水积满了火山口，成了一片湖，星辉落满了湖面，就像洒满棋子的棋盘。

这就是棋盘山。

传说在棋盘山上有个戴着黑纱幕篱的女人，她是夜族唯一的占星师，就推演一道，就只有千机老人能与之媲美。

占星师站在高楼之上，望着身下盛着星辉的湖水，风掀起幕篱缀着的黑纱与流苏，露出她妖娆的身段，一只不夜天独有的血色暗鸦乘风而来，停在她纤细的手臂上。

“鱼门？”占星师冷笑一声，宽大的裙摆随风荡漾，就像一朵黑色蔷薇。

“黄书途，真实身份仍然扑朔迷离的黄花凉，木讷的天才方成器，席家，池家······”占星师素手一勾，湖泊中一点星光落在面前，如棋子般凝实。

“代表着姬家的姬冽，代表着竹楼的冷鸦，鬼女叶诺，雀台的小太子紫如来，还有隐瞒身份的青丘继承人严趣，以及来自龙岛的龙赤，有意思。”占星师每说一个人名，就拈起一点星光，“花狐恢复了神智，余夫子再次宣扬万化道的宗义，千珑开始重建千钧塔，就连心底最厌恶自己那个兄长的云诀子也回到鱼门。”

“最关键的是，背后与华堂和许家牵扯在一起的，兰安······”占星师落下最后一点星光，在她面前，十数颗星光组成棋局，星辉映照着占星师精致的下巴，勾勒出她嘴角的浅笑。

“鱼龙混杂。”占星师点燃信纸，随手扔在空中，就像翩跹的火蝶，“这些被寄予厚望的后辈，各自有悲伤的故事，又都被人爱着，但他们总有天会明白，他们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是幸福的。”

占星师一把卷起面前的星光棋子，狠狠握在手中，崩散成微光扬尘。

“而他们醒悟的那一天，就是我夜族莅临鱼门之日！”

“雀台的突袭，只是一场预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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