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开又三年

净如无瑕美玉，腐若护花红泥，皆是君子，不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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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修们总以尘这个字眼来形容人间，譬如说红尘、尘世、孽尘、尘缘······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词里的贬义也被冲淡，但依旧能从中发现符修们的世界与凡人的不同。

符修不是神仙，但在灵力的滋润下，多活几百年并不是妄言。

花开了又谢，草枯了又长，转眼间便过了三年，对于许多修道者而言，大概也就是闭关一场的时间罢了。

换作平常，三年时间只能让铺地的卵石被行人踩得愈加光滑，让屋顶的茅草开始发霉甚至长出蘑菇，让初为人妻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开始煮饭，并且手艺越来越好，但这是战时，三年足以改变太多。

据说如今在战场与夜族厮杀得最激烈的是鱼门大弟子黄书途，他当年闭关数年，然后演化出了大陆最惊人的灵域，黄书途继承了他父亲黄粱的两仪符，灵域便是一张能沟通生死的巨大太极图，活物进入其中，只会被生生炼成白骨。

黄书途的出现，对人族一方而言无异于最结实的壁垒，对敌人，则是绞肉机般的梦魇。

因此，泉幽鬼使与雷泽妖修曾数次派出刺客，但有姬琉的前车之鉴在，晚颜将军慕黎一直保护着黄书途，其中最凶险的一次，是泉幽八大幽使中的鬼陀子亲自出现。

八大幽使，是泉幽鬼蜮里无数鬼物中除了鬼帝之外最杰出的八位，叶嗣曾是其中之一，称号为“鬼君子”，论排名只是最末。

而鬼陀子，稳居八大幽使第三席，手段残忍，生性贪婪，随着叶嗣生死不知，那座在泉幽拥有相当声望的饲鬼门便是被其给吞并了，但鬼陀子最让人畏惧的是他那暗杀术法，论身法，云隐境中以泉幽鬼帝与月龄妖君造诣最高，而鬼陀子在泉幽，暗杀技巧只在鬼帝之下。

两军对垒，最怕的往往不是正面攻伐，而是那些阴招损招。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哪怕慕黎一直留意黄书途这边，却还是被鬼陀子钻了空子，谁也没想到鬼陀子为了刺杀黄书途，不光背着以大欺小的恶名，竟还服用了一枚龟藏丹，这种丹药甚至能掩藏有仪境强者的气息，又是一次性的，向来千金难求。

但同样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席家家**渠一直伪装成普通野修在战场，这位为了给女儿席衣还债的中年男子，沉默寡言地让人觉得是个哑巴，却是实打实的有仪境修为，他在危急之际挡住了鬼陀子，为慕黎争取到了赶来的时间。

鬼陀子随后又与慕黎一战，算是近年来除了夜族用神器一卷帘偷袭雀台那次外，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一些枫霞木被波及，飞扬的红叶与黄花飘扬在空中，繁美如画又尽是杀机。

那一幕，被竹楼的符修用能录下情景的回光镜抓拍，传到内地，卖出了高价。

至于那战结局如何，却没录到，据说只是两败俱伤。

但战争还在继续，那些堆在晚颜关外怎么烧也烧不完的尸体便是最好的佐证，为了避免瘟疫横生，最后还是雀台最尚武的长老夙乌婲用本源之火燃遍了整个战场，但那些被风扬起的白灰，却像是雾霭一样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了当年夜族偷袭雀台那次，再也没有仪境的强者被杀。

只是谁都知道，双方的顶级战力终将碰撞，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为了抵抗异族，时隔多年，大商与荒西再度联姻，联姻对象分别是大商太子商誉与西陵郡主牧铃，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除了成婚当天，商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据说是为了早日破境入有仪，好亲自参战报国。

值得一提的是，听闻两族交战，远在苦海那一头的遗珠古国也派人来支援，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除了这几件事外，大陆最让人瞩目的便是佛宗近日宣布的一件事——神贤大师最小的弟子早雾成为十一古刹之一，将代表佛宗行走天下，救苦扶善。

十一古刹，对应佛教圣物五树六花，五树是指菩提树、高榕、贝叶棕、槟榔和糖棕，六花是指莲、文殊兰、黄姜花、鸡蛋花、缅桂花以及地涌金莲。向来只有最德高望重的高僧才能继承。

好比听风斋的有懿大师，又或是千霄庙的住持凤柯，两者不光常年施善，修为更高达有仪境，而那早雾不过十岁，又如何能服众？

佛宗弟子哪怕再与世无争，想来也会容不下早雾，但让人奇怪的是，对于早雾登上古刹之位这件事，各寺庙皆表示认可，只因为这是西极寺的决定。

无论是听风斋，还是千霄庙，亦或是天下所有的寺院，都出自西极寺，传说佛宗领袖神贤大师能有今天的地位，除了当年在苦海里得到的造化，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西极寺的支持。

众人唏嘘之时，开始对早雾投以极大的关注，直到今天夜族的三公主出现在战场之上，众人因看佛宗热闹而平缓的心又高悬紧绷了起来。

黄书途的出现，狠狠挫败了鬼族与妖修的士气，而夜族终于派出了皇系子弟，只为反击。

【华堂】

大商最丰饶的地方，不是京城尧都，也不是以盛产龙马与一叶草而闻名天下的一叶原，更不在碧落湖湖畔，而在华堂。

华堂是木精花妖所组建的势力，却占据大商内陆最好的地方，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只是其中牵扯极广，就是最眼红的端木家，也不敢说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中伤话语。

事实上，华堂距离花家的承露城并不遥远，登堂境的符修不用半天就能走到，只是要想抵达华堂，就必须走过开满绮丽花朵的花间道，一路素素芬芬，多的是世间罕见的灵植，只是大多有毒，就是有仪境强者也不敢保证能安然无恙地走过。

于是，华堂就这样坐落在群山秀水之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叶舒树长，花开花落，花妖们翩翩起舞，木精们扎根修炼，日复一日地过着安逸的生活，只是修炼有成得以化作人形，便也一同有了人的情感，平淡的日子过久了难免枯燥，有些妖精会游历世间，游山玩水蹈红尘，遇到病重的便送出灵药，遇见有趣的人也会结交，凭借华堂的令牌，倒也无人做出猎杀木妖夺取草木精华的勾当。

其中最出名的一位，自然是常年在外的花君梅尚，其次便是与鱼门新任央山峰主池蕖并列为“三客”之一的寿客。

梅尚的本体是一株血梅树，据说是娲神补天时流下的一滴血所化，寿客则是与天同寿的寿年菊，与华堂三位堂主一般皆是神药出身。

至于选择留在华堂的，大多是初生灵智的小妖，不是他们不想外出游玩，只是妖身还未彻底褪去，走着走着可能就头顶开花，脚丫化成根茎，虽说少有人敢得罪华堂，可将在外君命都有所不受，更何况这年头多的是不怕死的野修悍匪，能延年益寿的草木精华就在眼前，华堂的保命令牌难免也有不灵的时候。

而这些好不容易开了窍的小精怪无法满足对外界的好奇心，只好选择枯燥修行，只是道行如朝阳之树般枝叶渐盛，心情却如缺了水的花草似的，萎靡不振，直到三年前兰安回来，才终于有了乐子。

“喂，兰安，再给我讲讲你在鱼门的事情呗？”一名耳畔别着菊花的少女对兰安招招手，“听闻黄粱之子黄书途是不世出的天才，未来注定继承鱼门门主之位，比什么官二代富二代要高好几个档次呢！据说屁股还极结实，是不可多得的闺房伴侣，可是真的？”

兰安走在路上，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女华，你说什么呢！如今你都化为人形了，也该懂得什么叫羞耻心！”一个男孩模样双臂却是蝶翅的精怪瞪了少女一眼，额头的两根触角气得一阵颤抖，“而且，不可直呼少堂主名讳！”

少女艰难抬起脚丫，脚底扎进土里的根茎被其收回，这才能勉强走路，她磕磕碰碰走到蝶妖男孩面前，恶狠狠道：“元宝，你一只小蝴蝶不去采花粉在这唧唧歪歪个什么劲？我们这是华堂，不是蝶堂，好心收留你，你还敢与本小姐抬杠！来人啊，拖出去打屁屁！”

“是！”竟还真有两个小妖走了出来，只是还没走几步，名为元宝的蝶妖就振翅高飞，对着少女吐舌头。

“女华你个傻子，赶走了我，以后谁给你们授粉？”元宝落在兰安身后，对兰安努了努嘴，“少堂主你说对不对？”

“对个屁，我们通了灵，就不需要你授粉了！”女华红着脸大喊道。

兰安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些小妖不是看了乱七八糟的小说，就一定是跟小姨兰香祖学坏的。

见女华鼓起嘴，其头上的菊花也一张一合，兰安赶紧御风跑开，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少出来透气，这些小妖算是族人，尤其是叫女华的食菊小妖，平日骄横惯了，却又偏偏是寿客的妹妹，可打不得，还是躲着点好。

逃一般跑回住处，兰安嘴角依旧挂着一点笑意。

和三年前相比，兰安身上那种生人勿进的气质消失了许多，开始学会笑着与人打招呼，这可能是由于不用面对那些冷眼看自己的同门的缘故，心情自然会轻松许多，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华堂众人对自己的关心。

当初龙门大比时的伤早已治好，有关符修本源的问题，最娴熟的人族医师都不愿轻易接诊，毕竟凡事都怕万一，万一误诊或者误伤到符修的本源，导致那人大道断绝，悲愤交加之下斩了医师也是很正常的，但华堂却只花了七天，就治好了兰安被千雯留下的本源之伤。

华堂乃天下药道之首，实至名归。

但兰安一直没离开华堂，据说这是大堂主的意愿，她希望兰安能彻底掌握体内的花妖血脉，以后即便再受伤，也能迅速地调动体内的血脉之力来自愈，而兰安也乐得清静，要是回到鱼门，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糟心事呢。

兰安拿起桌上的卷轴，看着开头的心火莲经这四个字，苦笑了起来，控制血脉的方法居然是读佛经······

“你不要笑，这篇佛经本就是神贤那个老秃驴当年观想你娘的本体时所创，最适合你读。”兰香祖提着一瓶酒走了进来，和三年前相比，她脸部的轮廓愈加柔和精致，但火辣的性情却没收敛半分。

“我娘？”兰安困惑道。

兰香祖灌下一口酒，点了点头，“你娘本是长在苦海深处的一株三昧业莲，是神界崩碎消失时落下的一颗莲子所生，老秃驴能有今天的成就，还得谢谢你娘当初对他的启蒙，算下来，他也算欠你一个人情，佛宗最重因果恩情，以后遇着事了可以找他。”

兰安无奈笑着，不敢接话，也就自己这个小姨才敢如此口无遮拦吧。

“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我要离开华堂一段时间。”兰香祖打了个酒嗝，嘿嘿笑着，“终于说服你大姨那个老女人了，天天关着我，也是醉了！”

“这块兰花玉佩你留着，危险时捏碎它，能让你躲过有仪境强者的一击。”兰香祖丢下一块玉佩，又帮兰安把刘海撩到一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男孩子，别总把额头挡着，要敞亮点！”

看着兰香祖的身影散成花瓣，兰安苦笑着摇摇头，小姨还是这般风驰电掣，他拿起那块兰花玉佩，握在手心，心里满是暖意。

“这世道，连一个小孩子都能成为十一古刹，我也要再加把劲啊······”兰安摸着光洁的额头，想起那个叫早雾的沙弥，暗叹一口气。

“心火莲经，第三篇，景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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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火、星炎、景焱、赤都以及最后的业舞，这便是构成心火莲经的五篇，正好分别对应着初化、入奥、登堂、有仪与云隐这五个境界。”

长满百花的陵谷中，一名美妇摘下几片花瓣放进杯中，她一身玄色的宫装上绣满了牡丹，光是看着就富贵逼人，可她偏生容貌清丽，又给人一种想要亲近的欲望，正是华堂大堂主，牡丹。

“一旦到达登堂境，兰安的血脉将进一步被提纯与开发，到时三种截然不同的血脉一旦发生冲突，后果难料，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同意兔君的看法，让兰安压制修为，尽量晚突破。”

“而心火莲经是少有的能锻炼神魂的功法，让兰安提前炼到与登堂境对应的景焱篇，到时兰安破境，也不至于在强烈的血脉冲突下走火入魔。”

牡丹轻叹一声，饮尽杯中的花茶，“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只希望他不像我二妹那么任性就好。”

“大堂主有心了。”牡丹身后，一名头上别着菊花的老妪上前斟满茶，“老身相信少堂主会度过登堂境难关的。”

“借你吉言了。”牡丹捧着老妪的手，轻轻摸过老妪手背细密的皱纹与凸起的血管，摇了摇头，“丽娘，你是人族，寄生在你体内的那朵食菊却是真正的妖花，食菊一旦缺少营养，就会吸食你的精血，那些药材，该吃吃该补补！”

老妪碰了碰耳畔的白菊，笑道：“那些珍贵的药材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不过只是一个仆役罢了，用在我身上，不值当，更何况我多年前就该死去，如今能借食菊续命，早已知足。”

牡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叹道：“这次你来，是花柳氏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妪神情微凝，看着眼前这位华堂真正的主事人，严肃道：“花狐体内的神脉快觉醒了，她希望您有什么办法能藏住那道神脉。”

“因为那道神脉，花狐的魂魄被压制，被误以为魂魄不全，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三年前花狐得到那支能承载神息的阴神木，花狐所承受的压力被阴神木分了去，这才恢复神智。”牡丹斟酌片刻，继续说，“只是，神脉之珍贵，举世罕见。”

“当年花狐还是个孩子，就在寝宫中差点被梁相的人烧死，一些早该察觉火情的帝家供奉却迟迟不出手，就是因为觉得花狐是个废物，为了他得罪梁相，划不来。”牡丹轻叹一口气，直视老妪的眼睛，“如今花狐觉醒神脉，未来成就难说，但起点绝不比那太子商誉低，大商如果知道花狐的天赋，必会全力鼎助。”

“所以为何要藏着？”

老妪长叹道：“花柳氏那脾气，您还不清楚吗？”

牡丹面露苦笑，摇了摇头，“也是，既已被抛弃过一次，就不可能回头，她呀，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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