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家

【大商】·承露城·花家

大商有三大炼药世家，端木家、鹿家、花家。

其中端木家历史最为悠久，鹿家老祖师从圣后许沫，更掌管着广袤而富饶的一叶原，与大商荣辱与共。

唯有花家，除了花革会炼丹以外，药道世家的名头就靠来自华堂的宝药撑着，而华堂出品的丹药粒粒浑圆仿佛露珠，花家就类似一个盛着丹露的器皿。

也因此，花家所在的城镇，名为承露。

市井不乏嘴碎之人，常对着“承露”二字指指点点，谁都知道花家长女嫁入帝家为后，一人独享帝家恩泽，也就梁贵妃有梁相撑腰才能勉强在后宫立足，根本就不存在雨露均沾的可能，所以花家这个“花瓶”还承载着帝泽。

只是这些话，在花家家主花柳氏展露了实力后，便无人敢讲。

自承露城建立以来，城主一共换了三次，第一任因垂涎花家从华堂得到的好处而暗中作祟，被花柳氏一脚踹下城门，命是保住了，可无颜再留在城中，连行礼都未收拾就去尧都告状，那时花家与商氏帝族还未联姻，当朝的还是最铁血的戈天帝商戈，于是第二任城主带着问罪的圣旨来报到，却直接被花柳氏一剑钉死在城墙上，诡异的是，曾一怒杀上荒西王城的戈天帝却选择了沉默。

花柳氏的凶名也终于传了出来，继位的第三任城主则是花柳氏还未及冠的幼子花希，自此，承露城彻底成了花家的私人地盘。

只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

承露城虽然距离尧都不近，可毕竟还是大商境内，已经有了华堂这颗肉中钉，商戈本就是强势的性子，得知花柳氏自选城主的消息后，终于不再忍耐，竟披着龙袍就一人杀到承露城。

只是在商戈来到承露城下时，却发现有雀台之人在场，而历来尊敬大商的雀台这次站在了对立面，且立场极为坚定，当时同样是战乱年代，商戈为了不让人族自耗，便强忍了这口气。

“当时花柳氏抱剑站在城墙头，一前一后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恭迎戈天帝’，一句‘恭送戈天帝’。”黝黑的少年站在承露城下，一脸神往，“这段历史，是戈天帝的铁血一生中第二憋屈的一次，第一次是圣后许沫被杀，他这个做儿子的却始终查不出凶手是谁。”

“言归正传，花家的地位在戈天帝退走的那一刻起，就被彻底奠定，成为了顶级世家，在大商的地位无异于在荒西的姬家，是要稳压端木、池、席等世家一头的。”少年摩挲着下巴，感到有些扎手，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饭来张口的孩子了，转过头看向正愣愣看着承露城匾额的瘦弱少女，一巴掌就拍在她脑门上，“你是聋了不成，就不知道叫声好？”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露出缺了门牙的嘴，笑道：“大哥说得好！大哥说得妙！大哥一言能解百惑！大哥一言能定乾坤！”

“这还差不多。”少年冷哼一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走，去承露城卖药去，今儿个咱可不能再喝西北风了！”

“啊？”少女愣在原地，“承露城的药都来自华堂，咱们的能比吗？”

少年恼羞成怒，扬起手就往少女脑袋拍去，少女却早在缩在一旁躲了过去，显然平日没少挨打，只是少女这一躲开，少年心火更盛，“嘿，乌啼，你别忘了当年是谁从那尸堆里把你刨出来的，我就是杀了你也是你该！让你叫我大哥是你的福分，还敢躲？”

闻言，名为乌啼的少女不再躲避，只是瘪着嘴蹲在地上，任由少年踢踏也不哼一声。

少年看着乌啼逆来顺受的木讷模样，也没了继续欺负下去的心情，只是眼里满是嫌弃，把自己肩上的包袱砸到乌啼脑袋上，大摇大摆地走进承露城，“一直以来，来承露城求药的人络绎不绝，更何况时值战乱，所以这承露城的城门就从来没关过，守门的就是乞丐也放行，真是个好地方。”

乌啼默默捡起包袱，仔细拍掉灰尘，这才小心放在自己身后的大竹筐里，屁颠屁颠地跟在少年身后，大概是先天痴傻的缘故，竟还露出了天真笑容。

少年瞥了乌啼一眼，轻轻摇摇头，一回头，才发现前路被一个和尚挡住。

和尚不过少年模样，看上去和乌啼一般大，只是神情恬静而灵动，他一身宽大的洁白袈裟拖拽在地，散开的衣角仿佛莲瓣，明明年幼，却仿佛得道多年。

少年嬉皮着脸，笑问道：“敢问大师有何事啊？”

“小僧无意偷听，只是既然听到了，便心湖难静，斗胆来当一回说客。”沙弥轻宣佛号，“这名为乌啼的女孩是阁下所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乌啼报答于你也是应当，只是人非草木，从来没有挟恩图报的道理，否则与家猪有何区别？”

“还以为你精通佛法呢，开口就暗藏火气，小爷我就挟恩图报怎么了？乌啼就是我养来待宰的家畜！我救了她，她就是我的奴隶！”少年撇了撇嘴，又踹了乌啼一脚，“你说是不是？”

乌啼赶紧扶住背后的大竹筐，这才站稳，轻轻点了点头，“大哥说的，都是对的！”

少年满意一笑，摸了摸乌啼的脑袋，“今天要挣了钱，就给你吃包子！”

沙弥看着乌啼露出的幸福笑容竟不似作伪，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嘿！小和尚你不是要度化我吗？再来讲佛法啊！”少年叫道。

沙弥无动于衷，只是平静走进城门之中，过长的袈裟落在尘埃里，依旧一尘不染，“真佛渡苦不渡痴。”

乌啼掂了掂竹筐，见大哥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问道：“大哥，不进去卖药啦？”

少年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再回头时眉心处一片金黄，双眸赤亮仿佛熔铁，“算了，还没进去就被认出来了，咱们还是往人少的地方走吧······就是吃不成包子咯！”

乌啼咧开嘴，笑道：“没事，俺吃腌菜就成！”

少年气笑，伸出食指点在乌啼眉心，再移开时，少女额头露出与少年一般的耀眼金纹，“本来还想与花狐认识认识，也罢，花柳氏那老女人估计也不欢迎我们，唉，看来只能去找兰安了。”

“兰安是谁，找他作甚？”乌啼跟了上去。

“问那么多你就懂了？还不是蠢货一个！”少年回头看了眼承露城中最高的一层楼，不由得一阵烦躁，对着少女就是一个板栗，“走快点！”

承露城中最高的一层楼，自然是城主府，只是从匾额上的花形族徽上不难猜出此处已是花家的私宅。

正午骄阳穿过花窗变得熹微，衬得堂中女子愈发美好。

“丽娘已经去华堂了，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准去。”花革坐在本该属于城主的首位上，拿起桌上的酒灌了口，不由得蹙起眉头，“怎么不是华堂的花仙醉？”

“是外婆她最爱喝的君家老窖，可不比花仙醉便宜。”花狐翘着二郎腿，脖子靠在椅背上，随手将花生米丢进嘴里，“我就不明白了，兰安那样的驳杂的血脉才是问题，为什么我拥有神脉，却还要藏着。”

看着花狐吊儿郎当的样子，花革感到由衷的颓丧，本以为花狐恢复了神智，这三年里有自己的严格教导，即便不能让像池蕖那般风度翩翩，最少也会懂得礼数，但现在开来，一切都还是原样。

除了花狐那张越来越像姐姐的脸。

花革摇摇头，将这些想法都赶出脑海，道：“随着众神失踪，还存世的神器也屈指可数，无不被各大势力雪藏，次一等的便是承载着神息的符器了，统称为承息至宝，但这些年来，也就我鱼门大比那次出现过三个，兰安的道一剑、千雯的神音鼓以及你的阴神木，所谓怀玉其罪，你体内的神脉可不比承息至宝普通，你不藏着，难不成是想被哪个有仪境的老妖掳了去？”

想到这里，花革心中百味陈杂，承息至宝是云隐境强者都会心动的宝物，便是花革都不曾拥有过，那根被自己当作发钗戴了许多年的阴神木也不过是有能力承载神息的容器，而直到三年前给了花狐后，阴神木将花狐体内隐藏的神息吸走，这才成为了一件承息至宝，花狐被神息压制的魂魄也终于从“魂魄先天有缺”的状态下解放。

而神脉更是可遇不可求，只出土于古老遗迹中，是唯一一种能改变符修资质的奇物，花狐自幼痴傻，也就是说在花狐小时候就被人注入了神脉，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当今商帝，换言之，花狐当年在寝宫差点被烧死，不能说明商帝不重视花狐，相反，商帝之所以眼睁睁看着那场大火燃起，很可能就是为了保护花狐。

毕竟商帝的父亲戈天帝已是云隐境，这辈子几乎走到了尽头，修为要想再进一步就只能依靠神脉等奇物，他能看着花狐的寝宫被烧而无动于衷，谁又说得准他会不会做出杀孙取髓的勾当？

就花革所知，那位已退隐的戈天帝真不是善茬。

“道理我都懂，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连我都能觉醒神脉，而你和我娘却都没有！”花狐掏着耳朵，又说，“你回来有三年了，结果外婆她还是没有告诉你我外公是谁，你应该想想问题是出在我外婆身上，还是你自己身上。”

花革皱起眉头，正色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是什么意思。”花狐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我已经登堂境了，差不多也该让我离开花家了吧，我可是鱼门弟子。”

花革心头一跳，觉醒神脉，自己和姐姐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又不是神之后裔，神脉这种宝物又怎能先天拥有，至于觉醒又从何谈起？

花革嗤笑一声，将这不着调的想法抛到脑后，灌了口君家老窖，直勾勾地盯着花狐，“总之你的神脉必须藏住，最起码在你达到有仪境之前不得暴露，另外如果你知道什么却没老实交待，相信我，没有我的首肯，这花家的大门不会为你打开！”

“你是鱼门的弟子，但我还是央山峰主呢，噢，现在是副峰主了，反正有池蕖帮我管理央山，我又不急着回鱼门。”

“你！你这是威胁！”花狐惊觉不妙，在鱼门她是峰主，在花家她是长辈，论修为自己更是比不了，那自己这辈子岂不是被牢牢吃死了？想到这，不由得跳了起来，指着花革气急败坏道：“我要找外婆告状！”

花革露出得意笑容，终于能好好整治这混小子了！

“要告诉老身什么？”门外，一道微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花革赶紧起身迎去，笑道：“娘，你怎么就自己过来了，也不让个侍女搀着。”

“我还没老到那地步！”门外，一名华服老妇扬了扬手中的拐杖，她虽然动作迟缓，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只有盘在脑后如华盖般的白发格外引人注意。

“外婆，我小姨她威胁我不告诉她我外公是谁，就不让我出门！”花狐哀嚎着跑到老妇面前，甚至还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您要为我做主啊外婆！”

老妇看也不看花狐一眼，推开两人兀自走到上座，瞥了眼空了的君家老窖，举起拐杖敲了敲桌面，“茶！”

“外婆，这些粗活让我来！”花狐离茶壶近，赶紧抢过，正想倒茶却被拐杖给挡住，只好讪笑着解释道：“外婆，我也只是想尽尽孝心。”

老妇冷笑一声，显然不吃花狐这套，“你知道老身为什么会自称为花柳氏吗？”

“为什么？”花狐懵懂问道。

花革却皱了皱眉，不明白母亲这时为何主动提起这件事，要知道在以前，问过这个问题的人都被打断了腿。

“因为我是私生女，是那老混蛋眠花宿柳后不负责任的结果。”老妇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望着花狐的眼神愈加不满，心想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到花狐这来却像是当年那些在花街里游手好闲的痞子？

花狐缩了缩脑袋，知道“老混蛋”是在骂自己的外太公，却也明白了花柳二字的由来。

“按道理，你们都不该是现在这个姓，但这个家只要还是老身做主一天，那么老身说这是花家，你们就得姓花！”花柳氏又瞪向花革，“对于父亲这个词，老身从来都没有好感，没有他我不光活得好好的，还一手撑起了花家，那你干嘛又揪着你父亲念念不忘？”

对于母亲的霸道，花革既心疼又有些生气，道：“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可你继承了他什么？”花柳氏冷笑一声，“当年我一胎生下了你们三个，大的嫁去了大商帝室，小的不思进取就天天呆在家里还说什么是要留下来孝顺我？当年让他继位承露城城主的位置只是想恶心商戈，没想到他还坐上瘾了，正值青壮却不寻思去外面闯荡，也是个没前途的东西！至于你这个老二，去了鱼门当上了峰主，老身很是开心啊，心想终于有个出息了的，却听兰香祖说你喜欢黄粱，替他生下了溪长却没有名分，真是气煞老身了！”

花革羞红了脸，叫了起来，“您这都在说什么呢？别扯远，我们在说我父亲！”

“你父亲？”花柳氏摇摇头，起身离开，“等你什么时候查清楚老身的父亲是谁，那么我就告诉你你父亲是谁。”

看着花柳氏离开的背影，花革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却也明白母亲的倔强，只得把气撒在花狐身上，“你看什么看！”

花狐耸耸肩，跑了出去。

“唉······”花革抬起头，长叹一口气。

为什么花家会有这么多秘密，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只是母亲的任性之为······

“二姐，你怎么唉声叹气的？”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

花革眯起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坐在自己旁边的俊秀男子，奚落道：“花希，母亲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进来，倒是真巧。”

“我知道二姐你怪我当年没有拦住大姐，让她嫁去了帝室，但事关我们父亲，我们在同一战线。”花希长得与花革极像，甚至连眉毛也一般细长，就像那些玉面戏子，只是气质宁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脱尘意味，显然修为有成。

“你这个没良心的也想知道父亲是谁？”花革表示质疑。

“你弟弟我还没心大到那地步。”花希收敛起笑容，神情严肃，“我们必须按母亲说的来，不先查清爷爷是谁，恐怕母亲她不会告诉我们父亲的下落。”

花革挑眉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这些年我一直在花家，没人比我更清楚花家的底细。”花希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笑意不明，“母亲说花家是她一手建立的，可依我看，我们花家的底蕴恐怕不像是一个新起家族能有的。”

“所以那些过分深厚的底蕴，可能来自我们的先辈？”花革眯起眼，问道。

“不错，顺着这条路，我们应当就能找到答案。”花希顿了顿，又看向花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但有个问题，我需要二姐先帮我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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