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毛山地

【大商】·承露城·花家

“就算黄粱支持你，我也不会与千钧塔结盟，你跟着我也没用。”花柳氏坐在去雀台的马车里，看也不看对面的千珑一眼，眼角余光注意到跪倒在街道两旁的民众，手中出现一把丹药，糖豆般撒了出去。

丹药是只有强身健体功效的普通丹丸，但却适用于任何体质，对于不会修炼的普通人而言，其实不比人参便宜。

值得一提的是，本该在地上乱弹的丹丸仿佛各自被一只手托起，轻轻悬浮在每个人面前，花柳氏虽举止粗鲁，但实际上又处处都有考虑。

民众接过丹药，额头轻触地面，静待三秒后才抬起头，再然后才是将丹丸小心藏好，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安静，而众人看着那辆马车的眼神，愈发虔诚。

只有极少数见过世面的符修，盯着那件马车的眼神极为怪异。

马是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乘骑的龙马，车是从晚颜关那边运来的上等枫霞木，连屁股下的垫子也是登堂境的妖兽皮毛，便是皇子出行，大概也只有这个待遇吧？

丽娘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没让花柳氏把华盖绣龙的那一辆拉出来。

花希拍了拍丽娘的肩膀，劝慰道：“放心，母亲她有分寸。”

丽娘回头看着私自把城主印炼成自己本命符器的花希，勉强露出笑容，没接话茬。

马车里，自从千珑来花家，已经数次被拒绝，却也不生气，千珑摸了摸身下的柔软皮褥，想起了自己在千钧塔时的那些日子，沙哑道：“你就没想过你花家已经与黄粱有难以割舍的关系了吗，比如说，花革。”

花柳氏撇了撇嘴，心想时间真能改变一个人，千珑当年的骄傲绝不输于自己，如今到了该养老的年纪，却比最该拼搏的年轻人还会把握机会，不由得感到服气，“那我的大女儿还嫁去了帝室，为什么要帮你对付大商？”

千珑沉默，半响后，答道：“花图贵为帝后，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被逼无奈送到鱼门修习，我不相信你不恨商帝，更何况当年君家覆灭，戈天帝又对你君家做了回白眼狼，让君家落得和万化道以及千钧塔一样的下场，落井下石的这口气，你能忍？”

“可如果大商以及荒西当年没有取走万化道与千钧塔的宝物，又哪来的能力去抵抗夜族？说到底，我人族还是被他们救了。”花柳氏平静道。

千珑终于生气，“那为何直到今天，也不见归还？终究都是些伪君子罢了。”

“人生在世，要想活得好，真相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东西，生命才是。如今有头有脸的势力，有哪家没有浑水摸鱼抢夺过万化道与千钧塔的遗物？一件错事，即便错得再离谱，可所有人都做了，那就没人会愧疚。”花柳氏摘下一粒葡萄，又丢进盘里，“你重建千钧塔，就是在撕开他们伪善的羊皮，孤立无援的你，其实是在与人性战斗。”

“我知道。”千珑看着花柳氏，眼里满是失望，“我只是没想到最愤世嫉俗的你，也会惧怕那些贪狼。”

花柳氏愣了愣，取出一片纱巾擦净手上的果渍，沉默了半响后，说道：“他都死了，我还怎么敢拿他与我的孩子去冒险。”

千珑知道花柳氏嘴里的他是谁，不禁唏嘘感慨，当年何等杰出的男子，却依旧难敌命数。

“当今商帝是戈天帝的种，但和商戈有着截然不同的性子，我没必要为了旧怨就去迁怒商帝，毕竟他也算我半个儿子。”

“千钧塔的重建势必会耗费大量物资，尤其是你们用来锻体的辅药，鹿家世代进贡大商，不会站在你这边；端木家又最怕事，从来只保持中立；而佛宗的自己也都不够用；华堂的则由我花家代理，我能保证，你千钧塔的未来不会缺少一点药物。”花柳氏敲了敲桌子，“但仅此而已。”

千珑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素来冷硬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了许多，由衷地笑道：“谢谢。”

“经历了当年那些事，我身边的人除了丽娘跟白瑛外，也就你还活着了。”花柳氏摇摇头，目光迷离仿佛在看别处，“我不是为了你，我只知道如果他若还活着，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我要保护好他的孩子，花图、花革、花希，一个都不能出事！”

“否则，我早就杀上尧都，宰了商戈那厮了！”

······

······

城主府外，兰安看着陆续被侍女搬出来晒太阳的奇花几乎摆满了整个门口，不禁感慨一声，自大商建国以来，也就花柳氏敢公然将一城划为私人领地了吧？

兰安刚想走进城主府，却注意到门槛上坐着一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因为华堂的缘故，许多人都来承露城求药，可花柳氏却是孤僻性子，虽不介意乞丐进城，却极度讨厌吵闹，一些跪在花家门口哭天喊地救人心切的难民也被杀了不少，可谓是真正的爱恨随心，但收效也出奇的好，再没人敢再花家门口喧哗。

兰安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人总有点眼熟，“你，你是牛犇？怎么在这？”

“嘿兰安师兄！好久不见！”牛犇露出惊喜笑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和三年前相比他无疑健壮了许多，黝黑的体表甚至时不时有细密的闪电亮起，显然在千长老的教导下得到了真正的升华，“俺被师尊丢在这了，他让俺暂时在花家潜心锻体，到时与花狐一起回鱼门。兰师兄你咧？是来找花狐的嘛？”

兰安看着牛犇脸上与三年前一般憨厚的笑容，感到由衷的亲近，“花狐呢？怎么不出来见我？我出发之前就给他写了信的。”

“这个，俺不太好说······”牛犇一边走，一边看着大堂上的碗莲，不知该从何说起。

“嗯？”兰安挑挑眉，心想花家与华堂这般近，只隔着一条花间道，三年来两人却没见过一次，这时又不肯出来见自己，顿时气从心来，“怎么回事？”

牛犇叹道：“他说兰师兄是扫把星······你不知道吗？幽螭君最近一直在找你，说要收你做弟子。”

“幽螭君？”兰安神色微变，想起那个曾被余夫子在课上提起过的大妖，终于明白了缘由，“行吧，怕我拖累他是吧？帮我转告花狐，等他回到鱼门时吃饭喝水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些，不然，就像那盆碗莲一样！”

牛犇转头看去，只见堂中那盆茂盛的碗莲已经不知何时凋零，甚至冒着浓浓臭气。

“师兄你······”牛犇背后发毛，无奈地看向兰安，却发现他已经消失不见。

“我花家丹药世家的名头自然是假的，但毕竟有华堂撑腰，一些表面活还是得拾掇得漂漂亮亮的，这种在迎客堂里的碗莲自然也非凡品，寻常毒素别说毒死它，就是连靠近一点都会被净化干净，三年时间里，兰安的毒术果然又精进了许多啊。”花革出现在大堂中，似笑非笑地看着慢慢走出的花狐。

花狐苦着脸，直接蹲在了地上，“小姨你别说了！谁知道兰安这么记仇呀！”

······

······

走出承露城，兰安叹了口气。

对花狐，兰安其实并不生气，只是依旧有些不适应，那个在鱼门里无论遭受怎样的白眼也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家伙突然有一天变得有主见，兰安其实有些害怕，担心自己本就屈指可数的朋友，又会随着神魂恢复而“潘然醒悟”，然后逐渐疏远自己。

兰安深呼吸一口气，默念心火莲经的法诀，纷乱心绪也随之平息。

“总之，先去找他们吧！”兰安取出一块令牌，给自己打气。

令牌呈椭圆状，共有红白两色，就像一颗赤色的眼睛，而令牌的名字也很直白，就叫血眼。

在大商，只有混血儿才拥有血色的双眼。

“这些年来被异族糟蹋的人族女子有不少，也因此诞下了很多混血儿，当初被宫砂烧死了许多，却还有不少被大姨他们救了，据说就藏在不毛山丘，如今我已经是他们的少主，既然顺路，也该去看看他们。”

兰安握紧令牌，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但一双赤眸却愈加鲜红，仿佛跳动的火焰。

打定主意后，兰安丢下一张卷轴，从中钻出一只长着两对爪子的鸦兽。

兰安拍了拍鸦兽，心想还是大姨考虑得齐全，有个租赁侍灵，确实能省下许多麻烦。

兰安翻身骑上鸦兽，哟喝一声，“出发，目标不毛山地！”

【大商】·不毛山地

在几十年前，前朝圣后许沫突然间陨落，戈天帝为寻杀母仇人，不惜举全国之力与荒西开战，甚至还怀疑竹楼、雀台等联盟势力，战乱持续了十数年，一时间人心惶惶。

夜族趁机煽动鬼族偷袭大商，一名强大的鬼武士身披血仪鳞甲，一路杀到了碧落湖，最后虽然被从鱼门赶来的宫砂所斩，但那些留在大地上的创伤直到今日依旧触目惊心，每一道痕迹都彰显着罪孽，而那名鬼武士死后留下的污秽毒血更是让他的陨落之地变成贫瘠鬼蜮，直到今天，也只有最顽强的野草才能勉强在那扎根。

因此，碧落湖畔的那块悲伤之地，有个很贴切的名字，不毛山地。

对于这段历史，颜嫣烂熟于心，不止是因为鬼武士的那件鳞甲如今披在自己身上，还因为自己就出生这儿，当年那鬼武士惨死时，颜嫣就在碧落湖对面自主觉醒了本命符。

“为什么我们要先来这，不是应该直接去首无山脉吗？”颜嫣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下意识地裹紧衣袍，将与三年前相比要更玲珑有致的身材凸显的愈加高挑性感。

“过了不毛山地就是碧落湖，你家就在对面，不回去看看吗？”宫砂沙哑问道。

颜嫣指了指一旁沉默站着的雪晏，瞪了宫砂一眼，“有什么可看的，我要想见随时都能回来。”

宫砂恍然，拍了拍雪晏的肩膀，眼神少见的流露出歉意，雪晏的家乡，是被鬼武士摧毁的最后一座城。

与三年前相比，宫砂愈加苍老了，本就稀疏的头发更是一根都不剩，眼窝深陷，活生生就像一只野鬼。

雪晏摇摇头，笑道：“不毛山地就是我家人的墓地，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鱼门，这次能顺道回来祭奠祭奠，我很开心。”

颜嫣看出雪晏眼底的忧伤，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假装没有听到，将目光投向远处，却发现在不毛山地与碧落湖中间有一座城镇，看其模样，就像是直接在当年被鬼武士毁得差不多的村庄上重建的，“那里怎么还有人？”

“不毛山丘虽然号称生机全无，但便是死气森森的泉幽都还有生物存在，区区被鬼武之血玷污的土地被这些年的风雨冲刷，又还能残留多少毒气？所谓的‘鬼蜮’，不过是那些凡人的叫法。”宫砂嗤笑一声，眯眼缓步往那座破败的城镇走去。

颜嫣翻了个白眼，对宫砂的话嗤之以鼻。

谁不知道不毛山地这些年之所以寸草不生，其实还有宫砂的功劳，宫砂的浊龙气是先天毒源中排名最靠前的几种之一，当年与那鬼武士死战，更毫无保留地爆发毒素，一时间被大商誉为人间仙境的碧落湖臭气熏天，还是后来在鹿家和端木家的帮助下才滤尽湖中毒素，但曾经的美景一去不返。

只是宫砂当年也是为了人族，若真留手，能不能杀死那名鬼武士还得另说。

“比起人类，夜族，又或是妖鬼，木精一族的生命才是最顽强的，不毛山丘其实也没传闻中那么死寂，这种环境能供养许多特殊药材，生活在镇里的人大概都是来采药的吧。”宫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又说，“而且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名为血眼的组织在残害这些采药人，那便顺手灭了吧。”

颜嫣皱眉问道：“血眼？在战乱时期，还有人族敢如此胡作非为？也不怕引来官兵镇压？”

“他们可不是人族，一些有着夜族血脉的杂种罢了。”宫砂答道。

颜嫣恍然，却对宫砂的粗鄙话语感到不耐，兰安也是有着夜族血脉的，却也没觉得他有哪里不好。

想起兰安，颜嫣轻叹一声，有三年未见，也不知这个灵婆候选人过得怎么样了。

颜嫣想着正出神，胸口忽然传出一阵剧痛，脚步踉跄几乎跌倒。

“怎么了？”雪晏眼疾手快扶住了颜嫣，担忧问道。

“没什么？”颜嫣摇摇头，“就是血仪鳞甲突然变得滚烫了起来，好像是这片不毛山丘里有什么东西······它很渴望得到。”

宫砂看向颜嫣，缓缓眯起眼睛，“看来果然没来错。”

“什么意思？”颜嫣捂住胸口，问道。

“鬼武士是血仪的上一代宿主，也是拥有时间最长的一位，他的血里一定蕴含着某种血仪需要的东西，那些长在不毛山丘的药材也许就能缓解血仪带给你的痛苦。”宫砂答道。

雪晏问道：“可鬼武士的尸体不是被我们封在鱼门了吗？既然能帮嫣儿，干嘛不直接把他的尸体炼成药丸？”

“嫣儿是你能叫的吗？”颜嫣瞪向雪晏。

宫砂望向不毛山丘，轻轻摇摇头，“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不毛山丘荒芜这么多年，真的就是因为鬼武士的血和我留下的烛龙气吧？”

“当年随着鬼武士一同被我斩杀的，还有血仪之灵，它才是造成这块山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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