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眼会

【大商】·不毛山地

不毛山地深处，一只赤红的蜈蚣与暗红色的土壤融在一起，悄悄钻进一个石壁缝隙，消失不见。

“那些人又来抢药了。”模样清秀的少女穿着打满补丁的长裙，光着的脚丫上满是泥污，唯有容貌青稚而干净，她看着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赤红的双眸让其显得妖异而魅惑，就像跌落尘间的精灵。

人群中一个少年将怀中的孩子递给身边的同龄人，缓缓站了起来，他有着与少女一般的赤瞳，瑰美又透着邪气，只是少年神情透着不合年纪的沉稳与阴郁，“霞，辛苦你了。”

“没事，我的侍灵正适合侦测。”少女接住从石壁上爬出的赤红蜈蚣，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不毛山地的血灵芝是华堂专门为我们所种，能够有效抑制我们体内的夜族血脉，我们听从华堂的命令已经对那些外来者忍让许久了，可再这样下去，药材不够，除非我们放弃修行，否则必会被来自夜族的暴戾气息所感染。”少年环顾众人，望着一双双被火光映照得鲜红的眼睛，狠狠挥了挥拳头，“你们愿意放弃修行吗？”

“不愿意！”

篝火旁，稚嫩的孩子们呐喊出声，眼神透着在成年人身上都少见的坚定与怨毒。

“我要报仇！”

“对，我们的出身又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会被他们像畜生一样四处驱赶！”

少年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们血眼成员该有的骨气！”

“我朱武宣布，向那些外来者宣战！”

“他们觉得我们是怪物，那我们就当一回怪物！”

······

······

不毛山地虽是出了名的贫瘠，但山脚下的小镇却意外的热闹，多是做买卖的店铺，其中也不乏磨枪舞刀的猎人。

宫砂看着店铺里的药材，随意拿起一根，碾成碎末，他捻起一点放在鼻底嗅了嗅，道：“果然有血仪之灵的气息，看来它还活着。”

颜嫣闻言，神色微异。

符师可以有很多符器，但只能有一件本命符器，本命符器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可以随着主人的变强而成长，甚至诞生灵智。

只是器灵的诞生太过苛刻，除了神器先天就能蕴养器灵之外，便是云隐境强者的本命符器也未必能蜕变成功，更何况是进阶难度最大的铠甲类符器血仪？

宫砂看破颜嫣所想，边说边往外走去，“血仪是龙骨所铸，不可小觑。”

颜嫣点点头，却见一人挡在宫砂身前，颜嫣诧异地看着那人手中的狼牙棒，神色怪异。

“你知道你拦着的是谁吗？”宫砂笑着问道，只是其面容太过丑陋，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我不管你是谁，你弄坏了我的药材，不给钱就想走？没门！”那人显然也是个真有胆的，随意舞动了狼牙棒几下，道。

颜嫣这才恍然，本以为是找麻烦的，却没想到是伙计，赶忙掏出钱袋，道：“我这就付钱。”

雪晏捂住颜嫣的钱袋，摇了摇头。

颜嫣不明白雪晏的意思，正想询问，宫砂就开口道：“种族之战，事关重大，所有的成年男子只要四肢齐全，不是傻子瞎子，就必须参战！哪怕不是符修，没有上前线做炮火的必要，但一些打造兵器的活计还是有不少的，我看你好手好脚，却在这做采药的勾当，难不成是为了上缴给军队？”

“上缴？我辛辛苦苦从血眼会那群怪胎手里抢来的血灵芝，怎么可能充公！”那人嘿嘿笑着，眼珠突然变得灰白，仿佛瞎掉，“你看，我本来就是瞎子！没必要参战！”

颜嫣面露不齿，本以为是采药为生的普通人，现在看来，原来是符修。

运转本命符时，眼睛也会随之亮起符光，那人将眼珠变得灰白只是很常见的手段，但对那些负责在各地征兵的普通官兵来说，却难看出破绽。

“现在看来，有不少符修都会想尽各种办法逃过官兵的筛选。”雪晏道。

“毕竟是自己的生命，谁又愿意无私奉献。”宫砂轻叹出声，“但事关我人族存亡，没有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你们却能安然享福的道理，由不得你逃避！”

“说得大义凛然，你又能奈我何！”那人挥舞狼牙棒，指着宫砂，正欲说些什么，就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萎缩，逐渐露出白骨，他想大喊，却只发出风箱般的呼呼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已经烂穿，最后倒在地上，化作一捧灰。

宫砂闭上眼，一脸享受，“人在死时的恐惧气息，果然是最美味了。”

“走吧，让我们看看这个镇里，有多少不愿参战的符修。”

“又有多少，能在我手里活下来。”

宫砂等人走后，一些围观的人聚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有的悲哀，有的幸灾乐祸，但更多的还是惊惧。

一名灰衣青年看着地上的骨灰，吐了口唾沫，“去通知谷主。”

有人小心翼翼提醒道：“我先前看到他们腰间挂着鱼状的玉佩，是鱼门的信物鱼符······”

“来的人只要不是黄粱就不怕，顶了天就有仪境嘛，咱们谷主不也是吗？”灰衣少年揉了揉鼻子，笑容桀骜，“我知道鱼门势大，但谷主将我们困在不毛山地，虽说免去了兵役之苦，但如今已经被鱼门的人发现，想来不毛山地盛产血灵芝的事也瞒不了多久，到时候大商肯定会派兵来，咱们要想顺利退走，只能想办法让谷主和鱼门的人起冲突。”

“这叫浑水摸鱼，走为上策，懂不懂？”灰衣青年嘿嘿一笑，又一脚踢向旁边一人，“还愣着干嘛，去谷主那儿报信啊！”

······

······

不毛山地中，一道雷光劈在地面，在扬尘中，一头壮如牛犊的豹子露出身形。

豹子浑身布满雷纹，毛发纠结在一起，非但不邋遢，反而给人张扬的感觉，但最夸张的还是长在豹首的一对盘角，黝黑如铁仿佛能撬起一座房屋。

这头异兽的出现，血眼会的成员自然有察觉，不多时，朱武就带着大大小小十几个人跑了过来，眼里满是杀意。

“牛犇？”朱武看着异兽背上的少年，神情震惊，“你不是去了鱼门吗？怎么来了？”

霞捧着一条华美长裙，从牛犇背后探出脑袋，喜悦道：“我之前巡视时遇见的，来给我们送衣服和吃食的！”

“好小子，当年没白给你凑去鱼门的路费！”朱武一拳锤在牛犇胸口，笑道。

牛犇笑了笑，神情变得严肃，“俺是来给你们送信的，俺刚收到消息，宫砂来了不毛山地。”

众人闻言，皆停下手上的动作。

霞攥紧手中的布匹，妖异的红眸透着恨意，“宫砂？我们的仇人！”

“我们有多少同胞死在他手里！来的好，我们今天就杀了他！”朱武沉声道。

“别闹了！”牛犇见众人沸腾，不禁大吼出声，“你们连俺都打不赢，又怎么赢得了他？”

“我知道你考上了鱼门，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进步，华堂当年救了我们，还给了我们合适的功法。”霞抬起手，灵力凝成一条巨大的血蜈，盘走在空中仿佛游龙，“他们将我们赶尽杀绝，不是没有道理的，混血儿的天赋只会让他们绝望！”

豹身牛角的异兽盯着那头血蜈，目露警惕，浑身炸毛。

牛犇安抚着异兽，震惊道，“你已经登堂境了！”

“不止是霞，我也是。”朱武握紧拳头，阵阵淡黄色火焰燃起，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这整片不满山地的地底满是赤硫磺，如果我点燃，一定能炸死宫砂！”

“我们不是傻子，不会与宫砂硬拼的，你放心。”

牛犇还想再说些什么，霞忽然道：“我感应到血眼令的存在了。”

“是兰安。”牛犇皱起眉头，“没想到俺乘着师尊为俺抓的奔雷兽赶来，却还是比他早不了多久。”

“兰安？我们的少主？”朱武问道。

牛犇点点头，焦急嘱咐道：“无论如何，你们要听兰安的，不要妄想杀死宫砂！俺的身份也还要保密，宫砂由俺来解决！”

牛犇走后，霞叠好裙子放在膝上，面露担忧，“我们该听牛犇的吗？他和我们一起长大，更有共同的血仇，他不会害我们。”

“他毕竟不是混血儿，不明白我们的境遇。”朱武摇摇头，看向高空，“少主还有多久到？”

霞闭上眼，再睁开眼，其猩红的眸子仿佛藏着星空，让人看上一眼就能沉沦其中，“血眼令里有我们的精血，能直接感应到我们的位置，少主直接过来的话，大概三分钟内就能到。”

朱武点点头，“无论如何，宫砂，我今日必杀之！”

······

······

兰安张开卷轴，让乌兽钻了进去，心想还好在离开华堂前带着租赁侍灵，否则即便踏云而来，不提消耗有多少，这段路也得最少走上两天。

不等他细看周围的环境，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就不知从何处钻出，齐齐跪在兰安身下。

兰安知道这就是血眼会的成员，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只是有华堂的帮助，为何连衣服都换不起？

朱武走上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主，神情恭敬但又不卑不亢，“我叫朱武，算是这群人的头儿。”

兰安点点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暗红色的地表满是沙石，一些巨石的侧面则藏着洞口，应当是人力挖出，想来他们刚才是从洞里钻出的。

“少主一路劳顿，要不要先随我们去巢中休息？”霞眨眼问道，心想少主他果真如传闻那般好看，更与自己等人一般是混血儿，莫名地感到亲近。

“巢？”

跟着众人，兰安钻进洞里，一路蜿蜒最后来到一处宽阔的洞穴，几个孩子正围在篝火旁嬉闹。

兰安注意到铺满石壁的藤草与墙角的兽皮，大概猜到这就是所谓的巢，心想缘分大概就是如此吧，自己的本命符名为乌巢，最拿手的阵法则叫阴巢，和这血眼众人也算不谋而合。

在霞的解说下，兰安很快就明白血眼会的处境，原来是那些外来的采药者针对众人，互不妥协的结果便是冲突，与那些人打起来，有多少衣服都不够换。

但奇怪的是，赤乌与霞的修为深厚，这群人中除了孩子之外居然也都在修行，即便不敌那些外来者，也不至于连木屋都住不起。

“我们是混血儿，是不被人族承认的，所以想尽量少出现在他们眼里，而且洞穴里虽然简陋了些，但也算冬暖夏凉，并且到时即便被围剿，这些错综复杂的隧道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霞解释道。

“原来如此。”兰安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虽然与血眼会成员一样都不被待见，但有华堂撑腰，再如何辛苦也不至于躲躲藏藏，想到这里，看向那些孩子的眼神愈发同情，“我可以让华堂来接你们，你们在那，不会受苦。”

霞摇摇头，道：“比起我们曾经的遭遇，在这就已经很好了，华堂已经帮我们许多了。”

兰安点点头，沉默片刻，又忽然看向朱武，问道：“你想杀宫砂？”

······

······

宫砂收回滔天的灵力，望着聚集在下方的人，满意地点点头，“没想着逃跑，还算聪明。”

“但这不代表我会宽恕你们。”宫砂冷笑着，缓缓坐在木椅上，“违抗帝令，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众人闻言，面色一白。

人群中，一名灰衣青年皱了皱眉，心想那便宜谷主怎么还没赶来，硬着头皮走上去道：“我们为自己而活，错了吗？”

“自然没错，只是你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是大商为你们打下的，他们给了你们上千年的安宁，如今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可由不得你们逃避。”宫砂摩挲着龙头拐杖，沙哑笑着，“怕死更没错，只有畏惧才能让你们变得慎重，才能让你们活得更久。”

灰衣青年神情惶恐，心中却在冷笑，现在脚下的土地就曾被鬼武士劈毁，而这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还上千年的安宁？

“那你现在为何不在战场呢？”有人问道。

“你是在质疑我吗？”宫砂慢吞吞抬起手，指向那人，“那便去问死神吧。”

众人望向先前说话那人化作一捧骨灰，见鬼般四散开来，望向宫砂的眼神愈加惊惧。

“你们若是知罪，愿意痛改前非，主动去参战的就站上前来，也许我可以既往不咎。”宫砂笑眯眯地用指甲指向众人。

“我去我去！”灰衣青年率先举起手叫道。

众人愣了愣，心想这小子不是才怂恿谷主和这鱼门之人发生冲突吗，怎么这么快就倒戈了，但一想到这小子历来滑头，众人又唯恐被宫砂以诡异手段化作灰烬，争先恐后地冲到宫砂面前。

宫砂收回手，看向颜嫣，“你看，这就是畏惧的力量。”

“你与暴君有什么区别。”颜嫣冷笑道，转身离开。

雪晏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们何时去不毛山地？”

宫砂抬起头，望向那片暗红色的荒芜山地，缓缓眯起眼睛，“先等会儿，看看血眼会的那些杂种能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而且在这之前，还有一人要处理。”宫砂转过头，看向从城镇那头走来的青衣男子。

人群里，最先投诚的灰衣青年忽然跑了出去，哭嚎道：“谷主你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些人仗着修为高就随意打杀兄弟，还侮辱您！”

青衣男子年纪不大，但神情枯槁，一双眼睛透着死气，他怀抱着一张木琴，动作摇晃就像真正的酒囊饭袋，男子打了个哈欠，看也不看灰衣青年一眼，径直走到宫砂对面，“若谷谷主，萧心。”

“你这群手下修为太弱，连基本的传音都不会，还想挑拨我们，有点意思。”宫砂瞥了灰衣青年一眼，又望向来者，笑容玩味，“虚怀若谷，这名字不错，但没记错的话，若谷几十年前就被灭了，你即便要重建也不该挑在这么块荒地，而且你谷中之人都是两面三刀的匪类，也不怕本就纸薄的家底被捅破？”

“你胡说！”灰衣青年梗着脖子囔囔起来，“我们要是对谷主有二心，就不得好死！”

萧心这才停住脚步，认真看了灰衣青年一眼，沙哑出声，“对自己够狠，是个人才，但不得好死这种话就别说出来惹人笑话了，我们都清楚，死亡从来只有坏的。”

灰衣青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再也不敢出声。

“很久不见，你也老了。”宫砂道。

“没你老，宫师兄。”萧心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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