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剑胆琴心

【大商】·不毛山地

“很久不见，你也老了。”

“没你老，宫师兄。”

灰衣青年往后退了几步，心想这狗血的认亲剧情是怎么回事。

颜嫣与雪晏对视一眼，难掩心中震惊。

若谷，萧心，这两个名字足以透露太多。

修行界中，有云隐境强者坐镇的才称得上顶级势力，比如说大商与荒西两国，又或是鱼门与雀台还有姬家，竹楼明明在民众心中声望最高却逐渐沦为大商的附庸，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没有云隐境强者。

但天地间何其宽广，总有一些势力同样出类拔萃，比如说远在荒西的九洞窟，虽声名狼藉，但最好的刺客都聚集在那儿，便是荒西王室与姬家联手也没彻底除掉这颗毒瘤，若谷也属此类，但与九洞窟属于两个极端，若谷之人极重心性，一如怀虚若谷这个词，多是正人君子与贤淑女君。

而历代若谷谷主都是有仪境大能，传承千年不断，直到万化道与千钧塔遭劫之际，若谷是唯一赶去帮忙的势力，只是万化道与千钧塔都接连陨落，若谷自然更没逃过一劫，好在当时赶去的是谷中长辈，传承依旧还在。

当时若谷为了更好的保护后辈，便让这些弟子去往其他势力，当记名弟子，萧心便是若谷式微后去鱼门拜师的第一批弟子，与宫砂同辈。

但奇怪的是，若谷这些年竟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过，听宫砂先前提到重建一词，难不成若谷被灭了？

“见过萧师叔。”颜嫣、雪晏整理好思绪，行礼道。

萧心摆摆手，笑容慈和，“鱼门后继有人，也是我这些年最舒心的事儿了。”

“怎么，你如今这副枯槁模样，该不会还在为那个女人伤怀？”宫砂讥笑道。

萧心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不，比不上师兄。”

宫砂冷哼一声，握紧手中龙杖，“如今我人族四面皆敌，你为何迟迟不去晚颜关报到？”

“急什么，除了夜族三年前偷袭雀台那次，这几年不过小打小闹罢了，也就鬼陀子不要脸地刺杀黄书途那会儿有点意思外，我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关系？”萧心打了个哈欠，竟直接盘膝坐在地上，他慢吞吞将木琴横放在膝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颜嫣扯了扯嘴角，若说有谁能与九洞窟的刺客相比，那么必然是鬼陀子了，当初黄书途被刺杀，好在晚颜将军担心姬琉的悲剧重演，时刻盯着黄书途，又有席家家**渠暗中护道，这才拦在了鬼陀子，因为这件事，余夫子差点杀去了泉幽，到萧心嘴里，却仿佛只是说书先生中一段稍微精彩的片段。

雪晏耸耸肩，传音给颜嫣道：“别吃惊，敢在义父面前摆谱的一般都是变态，不能以常理度之。”

颜嫣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

“看你这阵仗，是不准备让路了？”宫砂眯眼问道。

灰衣青年眨了眨眼，自家这便宜谷主一副烂泥的模样哪里像拦路了？但心里终究感到欣喜，听那半死老头的意思，双方似乎总算是对上了！

萧心左手抵在琴上撑住下巴，右手随意放在琴尾，实在看不出半分对峙之意，但宫砂手中的龙杖已经崩裂，露出一柄长剑，颜嫣知道，宫砂这是认真了。

“很多年前，一提起剑胆琴心这四个字，都知道指的是萧心，那会儿，我虽然也算是个天才，但你们萧师叔那时的地位，一如今天的黄书途，是真正的希望。”宫砂摩挲剑柄，解惑道，“所谓剑胆琴心，不光指他这个人刚柔相济，还因为他的本命符器。”

“若谷弟子的本命符器，不是琴就是剑，萧心的本命符器就是那把破琴，名为不鸣，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琴中藏有一剑，是罕见的两位一体的符器。”

萧心耷拉着眼皮，右手抽出一柄剑，指尖叩在剑身上，发出清越之音，仿佛鹤鸣，似乎配合着给这些后辈展示。

“怎么了，这琴中剑就两个组合在一起啊，很珍贵吗？嫣儿的血仪鳞甲可是一套呢！”雪晏困惑道。

颜嫣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明白宫砂为何这次非得带着雪晏了，这货实在没有常识，“一般情况下，一人只能拥有一件本命符器，所以组合类的符器大多有价无市，我那血仪鳞甲的确是一套，但材质相同，而萧师叔的琴剑显然拥有各自的特性，都能独立存在，材质不同符器硬拼在一起只会起冲突，根本无法化作本命符器，唯一的调节办法也只有靠铭符。”

“铭符很难吗？”雪晏问道。

“这么说吧，作为我人族的炼器第一人千机老人，这辈子就只成功炼成了三件组合类符器，这下子你懂了吧？”颜嫣看着萧心膝上的不鸣琴剑，目露艳羡，“本命符器与普通符器的不同，除了本命符器多了诞生器灵的可能外，修为到了登堂境，还有定位瞬移的能力，只要距离不是太远，我们能瞬间移到到本命符器的位置，只是大多数人为了保护自己，本命符器从不离身。”

“所以大家都想额外拥有一件本命符器，只是除了能化作武器的铜兽外，再没有任何符器能有着本命符器的特殊性。”

“那你也没必要这么羡慕啊，你那刺鳐不就是铜兽吗······”雪晏嘀咕道。

颜嫣撇了撇嘴，走到边上，真没劲！

宫砂瞥了雪晏一眼，“还不滚开，以为你那龟壳侍灵能在我们的夹击下保住你？”

雪晏噢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到颜嫣身边。

“你们也都退远些吧，如果想逃走做那逍遥散修，我也不留，但看在你们这些年替我打白工的份上奉劝一句，如果没有把握能逃过兵役，还是乖乖去大商报到吧，兴许还能趁早混个肥差，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是与荒西间的人族争斗，而是真正的种族之战，你们自己斟酌下儿吧。”萧心随意说着，瞥了眼如脱缰之马般离开的灰衣青年，手指滑过琴弦，发出泉水叮咚般的悦耳声音，有气无力地打量着宫砂，“咱们许久没过招了吧？”

“我虽然是师兄，但以前从来不是你对手，现在却未必了。”宫砂挥舞长剑，带起阵阵黄烟浊气，“浊龙气，试试？”

“不试。”萧心利落拒绝。

“那让开？”宫砂眯眼道。

“不让。”萧心指尖勾起一根弦，回音久久不散。

“有意思吗？”宫砂声音里夹杂这怒气，“是为了那个丫头？”

萧心沉默片刻，道：“我对不起她母亲。”

“她母亲是夜族之人，你对夜族之人动情？可笑。”宫砂剑指不毛山地，狂风卷起漫天沙尘，隐隐有龙啸传出，“你将若谷建立于此，明面上让那些野修替你采药，实际上是为了保护那些混血儿吧？”

萧心再次沉默，只是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琴弦自动弹动，奏起一段凄美乐音。

颜嫣神情微讶，“是明知的调子？”

“明知？什么鬼。”雪晏问道。

“听闻花峰主常在遗芳小筑吟唱此曲，写的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痴情质问，是花狐以前追杯月时没话找话讲出来的······”颜嫣见雪晏眼中燃起八卦之火，连忙抬起手，“你要不怕被花峰主一巴掌拍死就别再问了！”

萧心缓缓站起，膝上长琴飘荡在半空中，每道琴音都带着肃杀之意，“她叫霞，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你过去！”

“荒唐！”宫砂一剑劈过，卷起道道黄尘，“你被誉为振兴若谷的希望，现在看来，那些看好你的人都怕是瞎了眼。”

“怎么？冷雁的女儿······”萧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匆忙扬起不鸣剑挡住宫砂突然甩出手的长剑，接连往后退几步才卸掉气劲。

宫砂一击得手，却止步不前，他伸手召回长剑，本就阴森的面孔变得愈加死寂，唯有一双紧盯着萧心的双眼仿佛燃着来自地狱的鬼火。

“放心，在我这琴音的范围内，秘密传不出去。”萧心甩了甩微麻的右手，眼中温润渐褪，露出剑般锋芒，“只是你凭什么以为我脾气好到你对我女儿出手，我就会愿意保住你女人？”

“宫砂，你这些年杀了那么多混血儿，就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的下场，也许就是冷鸦的？！”

······

······

“你想杀宫砂？”

朱武错愕地盯着兰安，不明白自己的意图是怎么被看穿的。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往城镇的方向看去，眼里时不时流露出焦躁的情绪，很不凑巧的是，我最近修行的功法叫心火莲经，能粗略感应人心，你也许自己都没发现，你身上的怨恨很明显。”

兰安指尖滑过杯沿，继续说，“鱼门弟子出门在外，会随身佩戴独特的鱼符，在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彼此的位置，峰主级别的鱼符辐射范围极广，我鱼门就三位峰主，花峰主在花家，新上任的池蕖峰主一直在鱼门，余夫子这些年虽然这也去下那也去下，但前往之地都有要事发生，根本没来这不毛山地的可能，随意一猜就能知道是宫砂来这了。”

“再联想当年宫砂做出的恶行，不难猜出的你的真实意图。”兰安抬起头，直视朱武，“我说的对吗？”

朱武咽下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没想到还是小看了这位少主。

“你不能去。”兰安轻叹一声，取出血眼令放在身前，“此事不容反对。”

朱武沉默着，紧盯着那枚令牌，俊秀的面庞在火光下开始扭曲变形，“如果我执意要去呢？”

“你可能不了解我。”兰安笑了笑，“不知道我有多强权。”

朱武阴沉着脸，缓缓起身，“宫砂我非杀不可！即便要退出血眼······”

看着朱武倒下的身体，兰安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说了，你不了解我。”

看到众人担忧的眼神，一些年幼的孩子盯着自己的眼神甚至透着愤恨，兰安这才明白朱武在血眼会的地位，解释道：“放心好了，只是下了点迷药，过会儿就能醒来。”

“但在之前，有必要将他绑着。”

看着兰安拿出的缚灵绳，霞愣了愣，符修远比普通人强大，用普通的方法根本无法困住，只有特制的缚灵绳之类的符器才有作用，而兰安拿出的这一条，便是血眼会所有积蓄加起来都买不起，不由得苦笑道：“朱武只是想报仇。”

“你是说自取灭亡吗？”兰安瞥了眼不省人事的朱武，“明明有登堂境的修为，却中了我这个入奥境的法术，又凭什么去对付连华堂都得小心应付的宫砂？”

霞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没想过硬碰硬，是有准备的······”

“你们这些年几乎可以算是孤立无援，所谓的准备，应该就是不毛之地下的赤硫磺吧？”兰安摇摇头，觉得这可真是天真至极的想法，“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赤硫磺，宫砂他同样是毒系符师，又怎么会察觉不了？”

“你是毒系？”霞瞪大双眼，这才想通朱武明明拥有夜族血脉的抗毒性，却被轻易晕倒的缘由。

兰安点点头，又说：“暂且不论你们杀不杀的死宫砂，即便真成功了，事后怎么办？”

“啊？什么意思？”霞眨眼问道。

“宫砂虽然杀了不少混血儿，手段血腥残忍，但在人族眼里，他是在清除隐患，更何况造成这不毛山地的鬼武士便是被他所斩，而这只是他为人族做出的海量贡献中的一朵浪花。”兰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说，“虽然我相信宫砂死了，没几个人会为其流泪，但你们绝对会被剿杀。”

“你们死了无所谓，可这些孩子呢？”

霞看着围在篝火旁吸吮着手指的孩子，神色黯然。

兰安轻叹一口气，起身离开，“现在，跟我走。”

“去哪儿？”霞问道。

兰安取出一支玉瓶，掂了掂就丢到篝火中，“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看好戏。”

······

······

宫砂看着还冒着烟的篝火，扫视四周的藤草与兽皮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

那是兰安先前坐的地方。

颜嫣困惑地盯着宫砂的背影，不明白先前还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萧心愿意让步，颜嫣依旧感到开心，只是对那个有剑胆琴心之称的若谷谷主，心中好奇愈甚。

“血眼会的人呢？”雪晏伸出食指，随意勾画出一个召唤符阵，一个翠玉般的龟壳悄然浮现，“去找他们。”

翠玉龟壳微微颤动，本该探出首尾与四肢的洞口却滑出六条细长的白蛇，游魂般滑向各个洞口。

颜嫣看了那龟壳一眼，愣了愣神，“藏六？”

雪晏点点头，“但我更喜欢叫它翠花。”

宫砂脚步一顿，狠狠瞪向雪晏。

颜嫣看了宫砂一眼，道：“传说玄武龟身蛇尾，你这藏六与玄武类似，一个龟壳中住着六只白蛇，是极其罕见的多命一体的侍灵，也就是说，它这龟身与六条白蛇加在一起，其实相当于七个侍灵······”

“那也比不过你的铜兽刺鳐，数量再多，也不够你一刀砍。”雪晏白了颜嫣一眼，说两句话的功夫，就见那些白蛇又游了回来，雪晏收回龟壳，轻叹一口气，“他们走的很利落，白蛇找不到他们。”

宫砂始终盯着雪晏，缓缓摇摇头，“你给藏六取这个名字，你会后悔的。”

不等雪晏发问，宫砂已经转过身去，“不愧是兰安，动作很快。”

“兰安？”颜嫣挑挑眉，还没回过神来，那本快熄灭的篝火突然再度燃起，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随之弥漫。

雪晏屏住呼吸，却还是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颜嫣扶住墙，强压下胃部的不适，问道：“这是什么？”

宫砂面色难看，咬着牙道：“鼬毒。”

颜嫣眼珠上翻，终于晕了过去。

“兰安！”宫砂紧握手中的龙杖，之前被萧心威胁本就不快，这时又被兰安暗算，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暗黄色泽的浊龙气自其朽木般的身躯里冲出，明知地底埋着赤硫磺，却依旧不顾后果肆无忌惮地释放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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