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雁走君地

【大商】·碧落湖畔

站在湖边，众人怔怔望着不毛山地冲天而起的硫磺火焰，就像火山爆发时的末世场景。

兰安吹了个口哨，看来自己那瓶鼬毒起了作用。

哪怕隔着整座碧落湖，众人也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与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同，这些混血儿吃过太多苦，看到这一幕也不害怕，只觉刺激。

鼬毒取自鼬兽的臭腺，几乎无毒，但臭味难挡，而对于嗅觉远比普通人出色百倍的符修而言则是真正的杀器，鼬毒曾一度被当作一种刑罚折磨犯人，后人觉得太过惨绝人寰，而且鼬毒极难收集，才逐渐消失。

在华堂偌大的药库里，兰安也只找到这一小瓶而已。

看到随着火焰一同冲上高空的宫砂，兰安耸耸肩，拍了拍一旁面色惨白的朱武，转身离开，“我说过的，这种赤硫磺就算能炸平一座城池，但不要以常理去衡量高阶符修。”

“是。”朱武木然地点点头。

“我不喜欢废话，所以就直说了。”兰安边走边说，“华堂之所以救你们，虽然有怜悯的因素存在，但为此去得罪宫砂，绝对是不划算的。”

“我知道，华堂是想我们成为少主您的死士，只有同为混血儿的我们，才更值得您信任。”霞苦笑道。

兰安点点头，“不错，所以你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离开，我会给你们足够的抑血丹，最起码两年之内，无须为夜族血脉担忧，但之后如何，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另一个呢？”朱武毫不犹豫问道。

“服从我，绝对的服从。”兰安回过头，直视朱武的双眼，他取出血眼令，捏成碎末，“而不是名义上的。”

朱武愣了愣，沉默不答。

兰安撑着个懒腰，静静地看着朱武，“不要急着做决定，即便跟着我，我也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你，我们今天就不亚于飞蛾扑火。”朱武看向那湖对面的那片火海，苦笑道。

“我也同意继续跟着你，除非在泉幽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否则我们走到哪，都会被当作异类。”霞道。

兰安笑了笑，将缚灵绳递给霞，“这个你拿着，在朱武冲动时，别忘了绑住他。”

霞莞尔一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缚灵绳，缚灵绳虽然珍贵，但以兰安的身份，自然也不缺，不如坦然接受，才能更好地为兰安效力。

“但很不巧的是，你们的第一站，就是泉幽。”兰安解释道，“如今大战爆发，你们继续留在人族腹地，难免会有意外，泉幽是个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地方，而且我需要你们帮我打探幽螭君的消息。”

“八方幽使中在饲鬼门门主叶嗣被除名后新晋升的那位？”霞问道。

兰安点点头，目露赞赏，“没想到你被困在不毛山地，还能知道这些外界的消息。”

霞移开视线，脸颊微红，“我的侍灵比较适合探查。”

朱武忽然拉住霞的手，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道：“那个，少主，我们就先去泉幽了······”

霞显然也被朱武突然的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愣在原地，竟忘了挣脱。

“不急。”兰安自然猜到朱武的心思，哑然失笑，“泉幽毕竟危险，你们总不能把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带去，我给大姨写封信，你们先回华堂一趟。”

朱武这才点点头，只是神情尴尬，脸比霞还要通红。

朱武等人走后，兰安回头看向那余火不熄的不毛山地，并不担心宫砂会对自己如何，自己的鼬毒最多只能恶心人，而为了朱武这些混血儿得罪自己与华堂，对宫砂来说也绝对不划算，更何况自己好歹也算是许家的灵婆继承人。

只是自从兰安离开华堂后，就始终联系不上兔君，心中总有不详的预感。

“你就是兰安？”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兰安回过头，就看到一名抱着长琴的中年男人，不由得凝了凝神，眼中却并无意外，抱拳行礼道：“兰安见过萧谷主。”

来人自然是萧心，也是兰安在激怒了宫砂后却还敢逗留此处的真正依仗，否则以宫砂那脾气，拾掇自己一顿也在所难免。

在华堂的那三年里，闲暇之余，大姨牡丹与自己讲过许多秘闻，其中关于萧心的生平，大姨讲得更是事无巨细。

这位被鱼门奉为骄子、被若谷视作希望的青衣男子，一琴一剑一青衣，曾是天底下无数女修的心中人，但少有人知的是，他最后与一个夜族女子在一起，并且诞下了一名女婴，也就是霞。

而当兰安询问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姨却闭口不言，半响后才感慨一声世事无常，但当时旁听的小姨兰香祖却说了句，“这萧心是个有种的，比黄粱更靠谱！”

也因此，兰安才一直没有离开，他相信，这个暗中守护霞多年的落魄中年人，也有一颗热诚的心，毒如叶嗣，在泉幽那种地方也能混得风生水起，甚至卑鄙到袭杀后辈姬琉，可不也为了让女儿逃过夜族的逼婚然后一头扎进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虎毒尚不食子，在自己心爱的子嗣面前，所有的恶鬼都是天使。

“学着点，你那些心计算什么？等你何时能与这位华堂的少堂主一般处事不惊，再想着离开若谷吧。”萧心却转过头，训着早早就逃离此处却被抓了回来的灰衣青年。

灰衣青年恼羞成怒，“我怎么知道你与那宫砂是师兄弟，换其他任何一个有仪境，都会被我挑拨得相互厮杀！”

“世间有仪境，敢直面宫砂的，怕是没几个，他那身浊龙气，怕是云隐境也不敢随意沾染，好我那琴音能勉强震散几分，换其他有仪境来，怕第一个就杀了你只为让宫砂息怒！”萧心冷笑一声，转眼又变了个笑脸，“更何况，有我做你师傅，你该烧高香吧？”

灰衣青年不屑一顾，“这年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迟早要上前线，我可不想早死，就这么做个散修，本事不低不高，入不了大人物的法眼，又正好能糊弄征兵的，对上最凶悍的凡人莽夫又犹有余力，随便去个山寨自立为王，再娶几个贤妻美眷，岂不美哉？”

“有道理，我若谷这些年越混越惨，就是正人君子太多，一个个都把正道看得比命重，结果呢，都死了，世道也没怎么变好嘛，若他们有你一半机灵，我若谷何愁不振？”萧心摩挲着下巴，沉吟半响，“你这个徒弟，为师收定了！”

灰衣青年一口老血扑出，谁说若谷都是君子，这萧心甚至有剑胆琴心的美誉，不也很鸡贼吗？不过也终于明白萧心为何不抓别人，偏偏只抓自己了。

兰安面色怪异，这萧心如今老则老矣，可为人处世怎么也很大姨说的差那般多？

“介绍下，这是我徒弟，柳无方。”萧心拍了拍灰衣青年的肩膀，对兰安笑了笑，“君子可欺之以方，柳无方，好名字！”

兰安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萧心回头看了眼不毛山地熊熊燃烧的硫磺火，这才正色几分，“以前凭借我那不鸣琴剑能压宫砂几分，如今他那浊龙气却实在歹毒，真打起来，他那本就枯朽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们算是各让了一步。”

“如今我人族，处境并不太好，雷泽妖修、泉幽鬼使、不夜天的夜族······都很棘手，如今夜族三公主出现，战争必然接近白热化，我颓废了这些年，也该去晚颜关了。”

“霞她交给你，比交给朱武，要让人放心。”

兰安迟疑片刻，说了句公道话，“朱武对霞很好。”

萧心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兰安的肩膀，“你这么一说，就看你更顺眼了！不是我看不起朱武，只是那小子被血脉限制，虽天赋异禀，可随着修为越来越高，神智难免混乱。”

兰安心想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摇头又问道：“前辈为何不与霞相认？”

“有我这个爹，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萧心踢了柳无方一脚，转身挥了挥手，“若这次能活着回来，就守在她身边，不走啦！”

兰安看着中年人被火光勾勒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不知在灵婆庙里，父亲他沉睡着是容颜依旧，还是也会霜雪染头。

风扬起，带起碧落湖畔的芦苇，几只被大火吓走的水鸟盘旋在空中，对着藏在暗滩杂草里的雏鸟焦急直叫。

【大商】·雁走城

大商有许多城市，最繁华重要的尧都，盛产华堂丹药的承露城，位于一叶原盛产龙马等各色坐骑的马背城······但要说那座城交通最发达，便是距离碧落湖不远的雁走城。

在许多年前，鬼武士还没杀来大商，不毛山地还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森林，碧落湖的水鸟和青鱼也都还充满活力，权贵们总会携带女眷来此处避暑，就是从那时起，雁走城顺应而生，这座不大的城市处处都是港口，来往的都是人情。

而在今天，雁走城规模不变，那些港口改头换面成了高塔，有个新名字叫“云渡”，接送的也不再是王孙贵胄，马车变成了浮空的摩云舰，络绎不绝的都是视死如归的战士，目的地只有一个，晚颜关。

一如城门两侧的那对篆文——雁过留音孤蓬远，老窖深藏候君来。

雁走西去，来年，多不复返。

兰安站在不远处，望着城墙上画着自己的通缉令，面色难看。

“听说了吗？鱼门弟子上次跃龙门时第一名的兰安，是夜皇族的后人。”

“也不知道鱼门是怎么想的，这种人不光没有处死，居然还培养，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这有什么，据说那个叫叶诺的是鬼君子叶嗣的女儿，那些饲鬼门的余孽还藏在泉幽，据说只要叶诺一声高呼，他们就会重新聚集起来。”

“唉，什么世道啊······

一匹龙马从远处跑来，“让开！别碍事！朝廷办事！”

只见一名官兵甩起长鞭将人群赶开，一把撕掉兰安的通缉令，大喊道：“不准再议论兰安，其拥有夜皇族的血脉没错，但其还是圣后的族人！”

“即日起，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兰安与侮辱帝室，同罪！”

兰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转身消失在小巷里。

【大商】·君地

君这个字，向来是与帝、王一般尊贵的字眼，民间若有人敢以君字命名，是大忌，唯有一个以君为姓的家族曾能与商氏帝族媲美，但也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但雀台所执掌的区域，就叫做君地。

按理说，雀台位于大商，有商帝常驻的尧都才是真正的君地，而除了与大商结盟的竹楼之外，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势力都会尽可能的远离国都，这是为了避讳，但雀台似乎丝毫没有这种自觉，直接将宗门建立在君地这块闹市之中。

但这些年过去，即便是最碎嘴的煮妇也不会讲与此事有关的闲言碎语。

只因为这里曾经是君家的祖地。

君家，或许放在现在名气不大，但在百年以前，却是在万化道与千钧塔之前，率先与夜族开战的家族。

花柳氏看着官兵扯下墙上的通缉令，冷笑道：“连君地这种敏感的地方都能贴上兰安的通缉令，如果不是朝廷下手，谁信？”

“贴便贴了，又自己扯下，大商果然一如既往地不要脸。”千珑面色如常，似乎连不屑的神情也懒得表露出来。

“这也恰恰在证明，来自大商对鱼门的反击，开始了。”花柳氏看着城墙上的君字，神色木然，“先以兰安的夜皇族血脉做题发挥，让民众自由议论，连带着将鱼门的名声也一同毁掉，后又让官兵出手宣告兰安的另一重身份，既达到了污蔑鱼门的目的，又在明面上维护了鱼门的名声，一石二鸟。”

千珑冷冷道：“鱼门足够强大，不需要普通民众的拥护，一些无用的手段罢了。”

“但足够恶心人了。”花柳氏收回目光，取出花革给的地图，“无论是消亡在历史中的，亦或是还延续至今的势力，没有哪一家真正干净，既然鱼门揭露了他们吞下了万化道与千钧塔遗物的丑闻，那么此刻的这些反击，也在情理之中。”

千珑盯着花柳氏，道：“你似乎在偏袒他们？”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花柳氏卷起地图，收回袖里，“你要与我一起进去？”

“不了，紫汶虽是最擅火术的雀台台主，但那种冰一样的女人，还是算了。”

【大商】·承露城·花家

花希把玩着手里的城主印，丝毫没有想过为了这方小小印玺，戈天帝曾亲自杀来，他虽是承露城的城主，脸上的轻佻神情倒是与花狐如出一辙，老话还是有道理的——外甥像娘舅。

花希打了个哈欠，看向侧躺在亭子里发呆的花革，困惑道：“你怎么不去查那些线索？”

花革轻叹一声，道：“在以部族为单位的上古时期，总有几支家族还坚守了先祖的荣耀，一直延续至今，他们宁可人丁稀少，也绝不胡乱联姻，姬家是如此，雀台的紫家与妘家，同样如此。”

花希皱起眉头，不明白花革为何此时讲这个。

“但还有一个家族，同样传承自上古，但却被灭了。”花革随意摆弄着桌上的瓷器，双目无神，“君家。”

“我花家凭借华堂的信任才得以发展，后又在身为帝后的大姐的支持下，这才能在大陆崭露头角，但我花家库房里的那些宝物，有不少在鱼门都难得一见，不用去查，也能猜到出处。”

“君家？”花希问道。

“是不是，待母亲回来后一问便知。”花革挑挑眉，话锋一转，“你喜欢的那个侍女梅越，是孤儿？”

花希答道：“据说有个养父，但他养父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

花革斜着眼，打量了花希片刻，又问，“你确定即便在她死后会孤独上百年，也要娶她？”

“嗯。”花希点点头，神情笃定而认真。

“那行。”花革拍拍手，站起身，“想成婚是吧？我帮你举办。”

“啊？”花希愣了愣，“可母亲还没回来。”

“等她回来拆散你们？就该趁现在，我们快刀斩乱麻，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她除了接受又还能怎么办呢？”花革拍了拍花希的肩膀，“我已经通知大姐了，她明天就会回来，你有什么要对新娘说的，就趁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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