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幽螭君

【大商】·一叶原·马背城

“你们是我鹿家的供奉，我这些年以礼相待，从不曾亏待过你们，但今天我只有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兰安活着！”

鹿国公一如传闻中那般平凡，低垂的眉眼甚至显得有些愁苦，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老人能生出那样两个闭月羞花的女儿。

众人听到鹿国公的话，拱了拱手，点头称好，但任谁都看得出众人的敷衍。

鹿家深得圣后恩宠，但现在已经不是曾经了，虽然不会再有官员傻到去弹劾鹿家，但一叶原的范围之大，甚至有不少还未踏足过的秘境存在，其中不乏有妖王诞生，便是鱼门雀台这种势力管理起来也会吃力，更何况是人丁稀少而且修行天赋普遍不高的鹿家。

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圣后当年送给鹿由的一头名为六圣的鹿妖，据说是有仪巅峰的修为，否则这一叶原怕是早就被那些跋扈的妖怪给夺去了。

于是这些年中，那些不甘心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往鹿家派去了不少强者，美名其曰是为鹿家镇守家产，却依旧是打着分一份羹的主意。

唯一让众人困惑的是，以前最是阳奉阴违的金供奉怎么不见出席？鹿国公好歹是鹿家老家主，一叶原名义上的主人，金供奉未必是马背城实力最强的，却一定是最精明的，这次怎么会自满到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见众人没有动身的想法，鹿国公的眉头垂得更低，也显得愈加苦闷。

“进来吧。”鹿国公叹道，一个披头散发的胖子便被押了进来。

众人定睛望去，直到看到那人腰间挂着的鹿字令牌后，才认出这人不正是向来养尊处优的金供奉吗？

“鹿由，你这般对我就不怕寒了大家的心吗？”金供奉的双手被缚灵绳绑住，他朝鹿由吐出一口唾沫，似乎还想接着骂，却被负责押送的侍者抽了一巴掌。

“放肆！金供奉身份尊贵，哪是你这个低贱的仆从能碰的！”与金供奉交好的一人站出来，一掌劈向那名侍者的脑袋，竟是下了杀手。

侍者冷笑一声，周身涌起强烈的灵力，竟是生生将动手的供奉给震飞了出去。

众人惊疑不定地盯着侍者，这样强大的属下，在马背城也只有一叶将军有吧，鹿国公是何时招到的？

“金供奉这些年私吞了一叶原多少药材，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这若放在鱼门那等规矩森严的势力，怕是早就被处死了，老夫这些年不闻不问，心里可敞亮着呢。”鹿国公摇头叹出一口气，“废了吧。”

侍者狞笑一声，右手燃起一团碧绿色的火焰，仔细看去，能看到一条小蛇在火中游走。

金供奉看到那团奇异的蛇火，面露惊恐，“潮生焱······你，你是泉幽的碧焱君！”

“放过我，鹿国公求你放过我！我把财宝都交出来，还告诉您秘密，您女儿鹿蕖一直让我暗中散布兰安的谣言······”金供奉跪在地上，见鹿国公无动于衷，不由得再次破口大骂了起来，“你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吗？我是梁相的人！你私通泉幽八方幽使之一的碧焱君，鹿由你不得好死！”

碧焱君手掌盖在金供奉的脑门上，潮生焱中的小蛇发出丝丝声，快活地钻进金供奉的嘴，看着不断抽搐的金供奉，碧焱君狞笑道：“嘴太臭，杀了他不介意吧？”

鹿国公摇摇头，看向呆愣住的其他供奉，道：“各位是不是应该赶去救兰安了？此地与雁走城相隔甚远，不过摩云舰已经备好，当然若是想随金供奉同去黄泉，便只看各位如何选择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跑去。

“不要尝试逃跑，即便要告状，也得再保证兰安无恙之后。”碧焱君冷笑一声，“相信我，我能在大商的通缉下安然无恙地活这么多年，想杀你们还是没有难度的。”

众人回头，只见那条小蛇正从已经干瘪成干尸的金供奉的眼眶里钻出，后背寒毛竖立，腿一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出鹿宅。

“这次，算是偿还当年叶嗣救我的恩情。”碧焱君抬起头张开嘴，将小蛇吞了进去，“如果我是你，就应该废掉叶诺的鬼道修为，做个普通人，这样总还能安稳过一生，跟着兰安，谁知道哪天就被杀了。”

鹿国公摇摇头，道：“那孩子的母亲欠她许多，我不想再剥夺她追求希望的权力。”

“你是个好外公，可惜叶诺没能早点遇见你。”碧焱君笑了笑，身影散成一片阴冷的鬼火，消失不见，“从此，我与叶嗣便两不相欠。”

“至于幽螭君，我顺便送他来大商，至于他如何逃回泉幽，亦或是死在大商，都不干我的事了。”

鹿国公点点头，神情悲戚。

碧焱君，八方幽使中排名第二，比之前在晚颜关刺杀黄书途的那位鬼陀子还要高一等，不光是泉幽鬼帝真正的心腹，还是人族最大的叛徒。

六圣从后院走出，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金供奉一眼，打了个响鼻，骷髅也随之变为碎屑，洋洋洒洒地落在种满兰花的角落里。

“老伙计，今儿个给你好好祭祭五脏庙，这一叶原盛产的一叶草与其便宜那些白眼狼，不如给你吃了吧。”鹿国公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六圣的脖子。

【大商】·承露城·花家

看着花狐放在桌上的翡翠种子，花革轻叹一声。

在三年前，不老鹤直接出现在宫砂的房间里，虽然不知为何宫砂没有声张，但花革确实担心了好一阵，因为守护鱼门的阵法是花革亲自解开，为的便是这枚种子。

“三年前，不知母亲为何让我帮助不老鹤，现在却明白了。”花革拿起翡翠种子，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海量灵力，笑了笑，“这枚阴神木的种子能吸收你的神息以此恢复生命力，而你体内的神脉也不会暴露，直到你突破到登堂境，这枚种子再也隐藏不住。”

花革话锋一转，问道：“那隐星诀你已炼成，这时便要走了吗？”

“不然呢？我毕竟是鱼门的弟子，三年了，也该回去了，总不能看着兰安一个人冒险。”花狐翻了个白眼，又说，“而且外婆很快就会回，我可不希望因为擅自帮舅舅成婚的事被教训。”

闻言，花革失笑道：“我刚接到消息，孟良这些天住在梨园。”

花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作为回礼，我能给你肯定的答复，我们花家其实就是君家后人，至于外公是谁，你翻查历史上记载的大事件后就会知晓，没必要再让外婆伤怀一回。”

花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大商】·雁走城

城主府中，柳无方看着气态不凡却无半点倨傲的商曌，心想帝家子弟原来也挺好相处的，以后跟着那个便宜师傅混，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一些滋补效果堪比丹药的灵果可以随时吃到。

柳无方瞥了眼已经空了的果盘，连核都藏进袖子里，万一可以种出来呢？

商曌哑然一笑，让侍女再端来一盘。

“饱了饱了！”柳无方摆摆手，心花怒放，这小子挺上道嘛！可惜命不太好，是个瘸子。

“柳兄可知那银甲将士的底细？”商曌看着正与幽螭君对峙的那人，问道。

“不如殿下眼界开阔，只能瞧个大概。”柳无方接过新的果盘，揉了揉肚子，心想今儿个就交代在这了，“权贵最是爱惜羽毛，那人盔甲上缕有羽纹，应当是帝家门面羽林卫无疑了。”

商曌点了点头，“他叫白若，是国府弟子，也是大商最年轻的有仪境符修，有意思的是，白若与幽螭君，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了。”

随之酉鸡的火树灵域被破，兰安就暴露了身形，只是四周早已被清空，碍于颜面，一些野修不敢靠太近观战，但这时幽螭君出现，雁走城中许多符修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是幽螭君的对手，可在自家地盘，对方孤狮入狼群，不分吃了他说得过去？

一些喝大了的，更是差点冲了上去，嘴里囔囔着还没上战场就能捞得一大笔军功，好在被同僚拉住，这才没白白送死。

待看清幽螭君周身的墨绿毒雾，酒醒了，腿也软了。

“都别靠近，有仪境的毒术，最不怕的就是人海战术！”白若看着挡在兰安前面的幽螭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大陆广袤，总有一些人族生活在远离各国的偏僻角落，他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又时常要担心被妖兽袭击，极其艰辛。幽螭君便出生在这种地方。

那是荒西一处贫瘠的戈壁，生活在那里的除了艰苦劳作的农民，还有一条被奉为河神的螭兽。

就像很多落后村庄那般，村长为了让维持生计，主动与那条螭约定，每隔两年就为它献上一个妙龄女子，而螭则负责呼风唤雨，让村子的农作物不至于枯死。

幽螭君便是那条螭与人类的孩子。螭也许生性残忍，但对自己的子嗣却极为溺爱，就这样，幽螭君白天在村庄和同龄人玩耍，晚上跳进村子唯一的老井游回暗河，随父亲修习，直到幽螭君渐渐长大，才明白了那些人族长辈看自己的眼神为何那般怪异，也知道玩伴们为何慢慢疏远自己。

螭知道，混血儿虽然远比常人更身强体壮，但一旦修行，就会面临血脉冲突的问题，因此它将幽螭君带去了龙岛，生活在龙岛的几乎都是有龙族血脉的混血儿，幽螭君的天赋卓绝，很顺利地被龙岛所接纳。

直到多年后幽螭君回乡探亲，他看到荒芜又眼熟的戈壁滩，却找不到曾经的村子，到处都是被半掩在黄沙中的枯骨，最后他在那口老井里找到父亲的脑袋。

原来，是大商与荒西开战，大商的军队追着荒西的逃兵一直到此处，杀红了眼的大商将士失去了理智，把所有人都杀死了，包括手无寸铁的村民，以及那头被误为荒西侍灵的螭兽。

就这样，幽螭君疯了，体内被龙岛秘术压制的螭龙血脉终于爆发，虽然最后侥幸活了下来，却变成了非人非妖的怪物。

这是一个悲剧，但在战乱年代，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那些年的血染黄沙，没有一个被马革裹着的年轻人应该死去，可就像泼辣妇人在街头的谩骂声一样，幽螭君有心向大商报复，却终究只是一场无力的哀嚎。

但幸运的是幽螭君被来大商偷袭的鬼族救了下来，一直活到今天。

而当年将幽螭君打得半死的大商将士里，就有白若。

“多年不见，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幽螭君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半张脸，就像最妩媚的戏子，“这样，我就能亲手将你杀死！”

“与当年相比，你变强了许多。”白若周身有灵力闪现，银白鳞甲上的羽纹仿佛藤蔓般生长，最后化作狰狞的羽刺，“但我也不是当初的我！”

“鳞甲类本命符器？”幽螭君注意到白若护心镜的位置写着一个净字，狭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遗珠古国的手艺？”

“不错。”白若握紧手中银枪，严阵以待，“当年你不过登堂境，一身毒术居然伤到了十几位与你同境的将士，而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位······从那天起我就特别提防毒术，我这本命鳞甲名为净羽，足以克制你！”

见幽螭君不光没有变得严肃，甚至笑得愈加开心，白若皱了皱眉，道：“你莫不是被体内螭龙血脉冲晕了脑袋，失了神智？”

幽螭君不理白若，看向身后的兰安，“看好了，这是为师为你上的第一课。”

“毒师之所以被人忌惮，不是没有理由的，像遗珠古国的净明珠和他的净羽鳞甲这样能驱散毒物的宝物其实不在少数，但有一种毒，却防不胜防。”幽螭君双手并在一起，十指微动，被蔻丹花染红的指甲渐渐打开，就像一朵真正的花，“那就是魂毒！”

兰安瞳孔微缩，点了点头。

在三年前兰安才掌握苦雨毒源之时，就曾融入一种名为腐罂的毒，那是少有的能作用于神经的毒素，放在外面定是千金难求，而魂毒，则要珍贵百倍。

“商戈的骄傲与冷血，曾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忘不掉惨死的父亲和村民，这种毒，由我心中的怨念所化。”幽螭君吐出一口白气，白气仿佛灵体般游动着，既像是蛇又像是龙，“我叫它，螭怨！”

“该死！”白若飞快往后退去，散出神魂力量逼退四周的螭怨化作的白雾，却收效甚微。

“魂毒，只有靠神魂力量抵抗，白若你还是差了点。”幽螭君冷笑道。

“若是白若不行，那再加上小女呢？”街道拐角处，一名女子举着一把伞，款款走来。

白若见到女子，大喜道：“冰清，你怎么来了？”

“是镇国将军派我来的，让小女一定要好好招待幽螭君。”女子缓步走上高空，露出一张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的脸，若叶嗣在这，一定能认出对方，三年前怜过等人在青丘脚下与八尾夜狐时肆对峙，最后便是这位女子叫走了严漠等人。

幽螭君面色难看，对兰安传音道：“找机会，能跑多远就多远！”

“这个女人，最擅长精神系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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