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阎妃

【大商】·承露城·花家

“俺们现在去哪儿？”牛犇脑袋钻出车窗，指着相反的方向，“鱼门是往那边走！”

“不先急着回鱼门，我要去趟尧都。”花狐半躺在用登堂境妖兽腹部最柔软的皮毛制成的褥子上，手拿一粒珊瑚珠，半眯着眼睛对准太阳，珊瑚珠折射出夺目光彩，“牛犇啊，要不你先回去？我办完事就赶回鱼门。”

牛犇摇摇头，道：“师尊吩咐过俺了，要跟着你，直到回鱼门。”

“可我是去杀人啊，你这么老实，带着你肯定不方便。”花狐挑了挑眉，“除非你愿意暂时听我的。”

牛犇愣了愣，问道：“杀谁？”

花狐收起珊瑚珠，眯起眼贱笑了起来，“孟太师孟良，你敢吗？”

城墙上，管彤怔怔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任由微风拂过面颊带起几缕发丝。

在她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香囊。

······

······

被花家改造成私宅的城主府内，花革怔怔望着窗外的小湖，溪长在湖心亭中举着花柳氏的佩剑，已经一刻不停地挥了两小时。

花革想象不出来，是什么让自己不满十岁的女儿有如此信念。

“告诉花狐关于孟良的情报，你就不怕会害了他？”花希慢悠悠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的那袭喜庆的红色婚服。

“有些绊脚石，总要铲除。”花革回头看了花希一眼，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红印，笑容戏谑，“怎么不多陪陪新娘？”

花希尴尬地拉了拉衣领，“你现在就帮助花狐去刺杀孟良，会不会太早了些？”

“连我们都觉得早，尧都的那些权贵就更不会提防，这是最好的机会。”花革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卷放回桌上，“更何况，有些风雨，是花狐迟早要面对的，而且他如今也有登堂境修为，大商绝大部分强者都被商戈与兔君的那场战斗吸引去了，负责巡守尧都的羽林卫也在忙着追杀兰安和幽螭君，以花狐的机灵劲，即便刺杀不成，也能轻易退走。”

花希耸耸肩，看到书卷上的野史二字，惊讶道：“二姐你不是只对修炼感兴趣吗？”

“我也该回鱼门了，帮我转告母亲，让她保重身体，至于溪长······还是尽量不要让她去鱼门。”花革摇摇头，取出一只香囊放在桌上，“这个香囊帮我留给溪长，是黄粱亲手做的。”

“不问母亲我们的先祖到底是不是君家，也不问我们的父亲是谁了啊？”花希诧异道。

花革点点头，身影散出花瓣，消失不见，“不用送我。”

花希愣了片刻，将香囊收进袖子里，喃喃道：“因为华堂的缘故，我承露城盛产百花，不少灵花都有静心凝神之效，久而久之，为祈平安或是互诉情肠，往往都会送出自己采集百花制成的香囊，黄粱会有这心思，看来也不像母亲讲的那般毫无人情味嘛······”

花希耸耸肩，正欲离开，又鬼使神差般拿起桌上的野史，碎碎念道：“什么世道？你们都走了，岂不是就只剩我一人面对母亲的怒火了吗？真没义气，走吧走吧，唉也不知道下次一家人聚在一起会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书页被折叠过久的缘故，花希刚拿起，书卷就自己打开了。

花希看着书页上的字，百无聊赖地读道：“圣后在世时，乃人族最鼎盛的年代，那时神界还在，偶尔会有一些散仙游戏人间，并留下了许多神迹。”

“譬如说师涂仙君就常年待在尘世，收集了天下符纹并炼成名为‘万符箓’的神器，并在镇守酆渊的鬼门关上留下了落款，为许家抵御鬼族做出了一份贡献，还有最善笔墨的画雾仙君就曾······去过君家？”

“画雾仙君？”

【大商】·雁走城

望着横七竖八倒在兰安面前的野修，众人面露惊讶。

兰安强压下灵力消耗过度的脱力感，注意到众人腰间刻着鹿字的令牌，问道：“你们是鹿家的？”

“不错，我们奉鹿老家主之名来救你。”众人想起毒死了金供奉的碧焱君，笑容苦涩，“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幸好兰公子无事，否则我们可得以死谢罪了！”

“不过是占着毒术的便宜罢了。”兰安谦虚道，只是心中警惕不减反升，自己拥有夜皇族血脉的消息，似乎就是鹿家散布的。

“既然如此，公子不如快些随我们离开，这里距离尧都不远，恐怕不需多久就会有援兵赶来。”

“好。”兰安迟疑片刻，点点头，随众人离开。

不出所料，没有多久，排列整齐的羽林卫赶了过来，他们看着昏迷在地的众多野修，脸色难看。

“你们，把这群饭桶带回去，一直待在幽螭君的毒雾中，肯定会死，其他人跟我追！”

众将士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们没有发现，在墙角的黑暗角落，兰安的身影正缓慢浮现。

兰安看着鹿家供奉与追兵离去的方向，血色的双眸透着幽深，“哼，鹿家的人信不过，我留下来，让大商再多长长记性！”

先前随鹿家供奉们离开的，其实只是鬼寄分身，鬼寄分身是许家最顶尖的替身类术法，甚至能替主人挡住必杀一击，只是需要极罕见的高阶鬼胎作为载体，兰安三年前的那只鬼胎被千雯用神音鼓毁掉，而华堂一直在帮兰安寻找新的鬼胎，却一直没有收获。

至于先前召唤出的分身，其实与无根浮萍类似，既没有灵力傍身，也少了灵动，即便一直没被看穿，最多半柱香也会自己消散。

虽说当初在鱼门，怜过那尼姑想杀叶诺时被六圣拦了下来，而鹿国公似乎也极疼爱叶诺，但许夫人毕竟是鹿家的大小姐，兰安不敢赌，这时沉浸心神，脑中浮现出以分身为第一视角的画面。

刚看一眼，兰安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靠到墙上。

距离雁走城城门只有一步之遥，鹿家供奉们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艳丽女子，心想这运气可真是背，才从碧焱君的手中逃出，先前又见到了幽螭君，而那乌离残留的鬼息也还没散，这时却又被阎妃给挡住！

八方幽使什么时候成了随处可见的大路货了？

反倒是兰安最是平静，他此刻不过只是分身，被劈散了也不会伤及本体，而兔君已经传回消息，有不老鹤在盯着，兰安不会有事。

只是兰安越是打量着这阎妃，就越是感觉怪异。

女子随意站着，头戴金钗，腕戴金镯，就连宽大的衣裙也用金丝绣着福字，这是一种大部分符修都不会有的世俗气质，但在女子身上却不会让人反感，反而更让人心生好奇。

“小子，你就是兰安？”阎妃就像民间的贵妇，笑眯眯地磕着瓜子，“难怪有敢直视本座的勇气。”

符师沟通天地，甚至逆天而行，境界越高，气势自然也越惊人，所以四境才会被称作“有仪镜”，仪态气度都必然高人一等。

但阎妃却很特别，兰安见识过宫砂的阴森气息，不久前也感受到了幽螭君的诡冷，要论富贵，便是自己在华堂的大姨牡丹也远胜阎妃，两人就像一个是天上的王母，一个是民间的王后，虽同样尊贵，但其实有天壤之别。

只是都没动手，就能把如此多鹿家鹿家供奉吓成这样，即便比不上大姨牡丹也不会差太远，可为何气息又如此普通？

“我与许亭有一个交易。”阎妃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他给了我难以拒绝的好处，让我杀了你。”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兰安反问。

闻言，鹿家供奉们额头冒汗，哪有提醒敌人下杀手的？

“因为我觉得，你能给我更多，更何况，杀了你这一个分身也没什么用，而姐姐我呢，也没耐心去找你的本体。”

鹿家供奉们转头望向兰安，目露错愕，一半人松了口气，一半人心弦紧绷。

安心的是兰安这只是分身，不用担心兰安死后自己被碧焱君追杀，担忧的是，阎妃没有找到兰安本体，会不会杀掉自己等人泄愤？

兰安缓缓眯起眼睛，沉默了半响后，答道：“你想要什么？”

“一个对你也有好处的交易。”阎妃一甩长袖，宽大的长袖将兰安身后的供奉扫飞了出去，“但在此之前，你得陪陪姐姐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被打搅的地方。”

······

······

阎妃走后不久，一道巨大白莲忽然在兰安先前所在的位置绽放。

莲瓣化作袈裟，早雾神色平静，缓缓自莲中走出，他看了眼愣在原地的鹿家供奉们，心里轻叹一口气，还是没能拦住阎妃吗？

愣在原地的鹿家供奉们宛如惊弓之鸟，警惕地盯着早雾，若不是感应到早雾散出的宁正祥和的气息，怕是早就奋力围攻。

“你担心兰安？”一道轻灵的声音忽然自高处响起。

早雾抬头望去，只见一蓝衣女子坐在屋檐下，她衣着暴露，偏偏又给人清新之感，仿佛空谷幽兰，只是在她手上提着一颗脑袋，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早雾认出了那颗脑袋的主人，正是先前带头围攻兰安的那名光头大汉，不由得暗叹一口气，“佛宗早雾，见过兰堂主。”

鹿家供奉们这才醒悟过来，明明早雾距离更近，论地位，佛宗十一古刹也不比华堂的一位堂主轻，但有意思的是，众人却急忙对兰香祖行礼，神情惶恐。

兰香祖瞥了眼见风使舵的鹿家供奉，又看向早雾，面无表情道：“我问你，找兰安有什么事？”

“送苦莲的莲子，苦心。”早雾答道。

“噢？”兰香祖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答案极为意外，“有这么好的事？”

苦莲生长在冥界忘川，就是许家都苦寻不得，对寻常人来讲，苦心这味药材虽然珍贵，却大多闻所未闻，更别提用来炼丹，人族中真正有资格处理的，不是只传承有圣后医术的鹿家，也不是靠花革一人撑起门面的花家，恐怕是药道底蕴最长远的端木家。

而莲本身在佛家代表着清净与轮回，其重要性恐怕不输一件神器。

以佛宗神贤大师的见闻，应该知晓兰安父亲急需苦心救命的消息，救命之水比金贵，哪有这样主动送上门的？

最让兰香祖困惑的是，要说人族中谁最不惧怕许家，不是鱼门黄粱，也不是雀台紫汶，更不是始终活在圣后许沫的阴影下的商戈与荒西王室，而是向来与世无争但信众遍布天下的佛家。

神贤大师早就踏入云隐境，没有讨好许家的必要，更何况兰安父亲虽已叛出不夜天，但名义上还是夜皇族的大太子，难不成真是神贤大师想偿还当年二姐业莲的传道之恩？

兰香祖摇摇头，觉得这个可能不大，否则大姐牡丹也不会特地传信过来，说必要时候可以与不老鹤联手杀死早雾夺宝。更何况三年前，自己因厌恶怜过那尼姑，直接断了华堂对佛宗的资助，想来那些秃驴脾气再好，也会心生不满。

“帮助兰安，乃小僧私人所愿，与佛门无关。”早雾答道。

兰香祖眼中讶异更甚，“无偿？”

早雾眼帘低垂，轻宣佛号，“小僧与兰安素未谋面，实则渊源颇深，只是这时不便细讲。”

“那拿来。”兰香祖伸出手，毫不客气。

早雾摇摇头，“苦心得由小僧亲自送去酆渊许家。”

“那早雾大师，便与小生一起回去吧。”不老鹤轻飘飘落在兰香祖身边，又对脑袋几乎垂到脚底的鹿家供奉们点了点头，“劳烦诸位了，兰安被阎妃带走，虽然也出乎小生意料，但安全无虞。”

鹿家供奉们相互对看一眼，面露苦笑，转身告退，直到这一刻他们才认清自己的地位，鹿家那头六圣只听鹿国公的话，而今天从碧焱君开始一连出现的数位有仪境，都是与六圣同级别的，自己这些老死也未必能突破有仪的老古董居然还敢对鹿国公阳奉阴违，这些年真得亏是鹿国公心善······

不老鹤与兰香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兔君已先回灵婆庙，兰安以后就交给华堂了。”

兰香祖面无表情，自然不是在以沉默表示拒绝，兰安本身就是华堂的继承人，华堂看护兰安责无旁贷，她只是在想，兔君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居然到了要回灵婆庙的地步。

灵婆庙有两个主人，一个是庙灵，也被称作庙祝，另一个则是历代灵婆。

庙祝的一生都只在做两件事，辅佐当代灵婆，以及在灵婆死后，与许家家主一起培养新的灵婆继承人。几乎所有的灵婆继承人都得到过庙祝的帮助，比如说许家最顶级的功法百鬼夜行以及鬼寄之术，都由庙祝传下，但这并非无偿，作为代价，每任灵婆的侍灵不光要侍奉主人，还得听令于庙祝，哪怕主人死后，这些侍灵也得如此。

比如说许家著名的佛尸六罗，便是圣后许沫的侍灵，圣后都死了这么多年，不也依旧在为灵婆庙效力？

但兔君是个例外，他的主人上代灵婆许絮语死时不光还了兔君自由，还威胁庙祝妥协，但代价也有，那就是兔君要么一生不得再回灵婆庙，要么在第三次回去时，失去自由之身。

当年兔君将兰安父亲送去灵婆庙养伤是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酆渊】·许家·灵婆庙

许亭看向殿内大到将整个墙壁都遮住的青铜鬼脸，笑容诡谲。

鬼脸极为奇特，脸上满是眼珠，甚至连长满獠牙的嘴里也含着一颗，长时间观察，会发现那些眼珠的瞳孔，其实在转动！

这面鬼脸墙虽然浑身由金属组成，但却与许亭的侍灵铜蛟类似，都是活物，甚至论品阶还在铜蛟之上，只是移动不便，更侧重辅助，鬼脸墙名为望眼鬼，每一只望眼都类似一块竹楼的通灵镜，有窥视百地之能，自然也能看到泉幽的景象。

“联系乌离。”许亭道。

望眼鬼嘴中的眼珠逐渐消失，嘴里仿佛有水在晃动，隐隐能看到几圈涟漪。

许亭看着望眼鬼中出现的身影，神色阴冷，“有我给你的净明珠和贝鬼壳，居然连兰安都干不掉？”

乌离张开嘴，猩红的舌头扭动着卷起不知名生物的内脏，吃得津津有味，“本座能有什么办法？就是我的本体都最多与幽螭君打得五五分，本座一个分魂又哪是那条毒蛇的对手？”

“废物！”许亭握紧双拳，“根据交易，你那颗鬼心要归还我。”

“就算你是许家的继承人，又如何能让本座把东西吐出来？有本事来泉幽找本座！”乌离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会蠢到提前支付报酬而不留一点后路？”许亭冷笑一声，“你应该庆幸还没有使用我给你的鬼心，否则你现在就是我的仆人了。”

“你什么意思？”乌离张开手，一颗暗红的心脏在其掌心跳动着。

许亭打了个响指，乌鬼手中的鬼心骤然停住，表面出现一枚枚暗金的铭文，“很显然，我在给你的鬼心上留下了咒印，而它是否会爆炸，就在我一念之间。”

“混蛋！”乌离发出一声尖啸，百目鬼嘴中的水镜也被震出圈圈涟漪。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兰安的奴隶，但兰安也不是傻子，下次他再召唤你，恐怕会为你准备一场鸿门宴，当然，你也可以继续与我合作，用我给你的鬼心去替换你体内那颗被种下五阴诀的。”许亭不急不缓道。

“你当我蠢吗，用你给我的鬼心，那我只能算是换个主人罢了！本座要的是自由！”乌离咆哮道。

许亭轻笑道：“你何时把兰安的头颅砍下，我就给你解开鬼心上的咒印，相信我，我这咒印虽不比五阴诀，但同样来自灵婆庙祝，要想逼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如何信你？”乌离问道。

“你没有选择。”许亭打了个响指，望眼鬼嘴中的水镜恢复平静，重新化作一颗眼珠，“乌离不过是个蠢货，不能抱太大希望······”

“目前只能看阎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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