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门关下徘徊的人

【酆渊】·许家

酆渊其实距离青丘不远，只是中间有一段路，便是狐姬八珠也不敢轻易走过。

路很平常，既没布置机关，也不像华堂那条花间道一样开满各种毒花，多的是石子与杂草，但在尽头却竖着一道巨大石门。

石门高耸入云，两侧各绘有一尊门神，左边的叫神荼，右边是郁垒，皆手执桃木剑，不怒自威，只是年代久远都有些褪色，而在画像下方，一道印有“师涂”二字的章纹赤红如血，仿佛昨日才留。

两位门神是最善笔墨的画雾仙君所绘，那枚印章则是以收藏世间符纹为职的师涂仙君所留，皆是神迹。

而这石门，乃名副其实的“鬼门关”。

走过鬼门关，便会直面酆渊恶鬼，而这些年来，也只有许家敢常驻此地，由此可见，这大陆第一世家的气度与自信。

许愿身为许家大小姐，同时也是第一灵婆继承人，最被庙祝看好，是有望比肩许沫和许絮语的天才，只是其面容清稚，就像最寻常的邻家少女。

她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鬼门关上，望着远处的青丘，望着隐入云中的飞鸟，望着那些敢来此地却不敢踏入此门的人。

“小愿，你就帮帮你弟弟吧。”许夫人捧着许愿的手，神情温和，“许家和灵婆庙同出一脉，又相互独立，到时你做许家的家主，让你弟弟成为灵婆，岂不是两全其美？”

许愿抽回手，“让许亭去做许家家主，难道就不行？”

“灵婆要日夜镇守酆渊，太过辛苦，你是女孩子，娘亲不想看你吃苦。”许夫人道。

“母亲，你的话为何没有一点说服力？”许愿轻叹一声，盯着母亲摇摇头，“有个问题我早想问你，三年前在鱼门，兰安是竞争对手，许亭对他出手，我能理解，但叶诺是小姨的女儿，当初许亭下杀手时你为何不拦着？”

许夫人无奈道：“你小姨不会承认那个鬼女的。”

“鬼女？”许愿仿佛听到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不住摇头，“我许家修的也是鬼道，要说鬼女这个称号，我是不是更有资格？”

“这不一样，叶家是人族叛徒，沦落在泉幽为鬼，而我许家是为了斩鬼，是救世主。”许夫人摸了摸许愿的头，神态慈和，又说，“你弟弟他已经让八方幽使之一的阎妃去刺杀兰安了，到时兰安一死，就只有你与你弟弟争了，为何要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为难呢？”

许愿捂住嘴，笑出声来，就像听到什么笑话的小女孩，“阎妃？母亲你知道阎妃是谁吗？”

“许亭啊，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连阎妃是上代灵婆的侍灵都不知道。”

“没错，就是上代灵婆许絮语，兰安的奶奶。”

【大商】·雁走城

“你是我奶奶的侍灵？”兰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阎妃。

阎妃瞪了兰安一眼，没好气地将瓜子壳丢在兰安身上，“嚷嚷什么嚷嚷，还能不能好好看戏了？”

兰安这才转过身，百无聊赖地看着高台上对唱的戏子，也不明白阎妃如此身份，为何却对戏曲这么热衷，甚至还包下了整座戏楼，连侍女都赶走了，果然是应阎妃所言，到了没人能打扰的地方。

“准确点讲，我应当算是你奶奶的本命符器的器灵。”阎妃挑出一块果脯，丢进嘴里，“许亭也真是蠢，连我的身份都不知道，居然就敢让我来杀你。”

“他答应给你什么？”兰安问道。

“他愿意给我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给我更好的。”阎妃凑近兰安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身份特别，所以许家我也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供奉着神位的灵婆庙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兰安皱眉道：“就我所知，灵婆庙现在没有人，或者说没有神。”

“不错，灵婆庙是只有灵婆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但不代表灵婆之位空缺，灵婆庙就是个摆设。”阎妃瞥了兰安一眼，继续看戏，“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当年你逃出不夜天，本可以一直在华堂享福，但就是因为庙祝的命令才去了鱼门。”

“灵婆庙本身就是一件神器，一件永远镇压在酆渊之上，只有灵婆才有资格唤醒的神器，而你们这些候选人要做的，就是得到神器之灵也就是庙祝的认可。”

“虽说灵婆之位事关重大，由一个器灵来决定继承权是草率了些，但无论是上代灵婆许絮语，亦或是上上代的许沫，都无不证明庙祝的眼光极好。而历代灵婆死后，总会留下一些资产，比如说她们的侍灵。”

“兔君，还有三年前随许亭去鱼门的鬼佛六罗都是云隐境的侍灵，而历代灵婆的本命符都为言灵，也就是说她们每人都拥有三个侍灵，千百年的积累下来，灵婆庙无疑是世间最强大的势力。”

兰安打断阎妃，问道：“既然灵婆庙这样强，为何不直接去灭了夜族？”

“你以为夜族就没底蕴吗？别忘了，不夜天是同为神级的婪世魔尊所化，万一逼急了夜族，以全族的底蕴去复活婪世魔尊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拖到新任灵婆诞生，再去对付夜族才最为稳妥。”阎妃耸耸肩，继续说，“更何况，人族的事，与我灵婆庙何干？”

“灵婆虽然是神，却是人神，事关种族存亡，自然与灵婆有关。”兰安道。

“呵呵。”阎妃捂嘴娇笑，眼神深沉，“多年前大商与荒西开战，死伤无数，夜族与鬼族甚至杀到了尧都的城门前，你可见灵婆庙和许家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有些事你现在不懂，如果你有幸能成为灵婆，就会知道庙祝不在乎人族存亡的原因了。”

“更何况，随着约束阴间鬼物的鬼差消失，那些酆渊的鬼物就更是无法无天，其中不乏云隐境的鬼怪存在，庙祝必须将精力放在它们身上。”

“扯远了扯远了。”阎妃拍拍手，直视兰安，“我带你来，是为了交易。”

“作为器灵，我如果死了，我那神器本体的品阶就一定会下降，所以极少会有器灵离开本体，但你奶奶死了，就没人管得了我，我好不容易来到人间，自然想多玩会儿。”阎妃食指敲打着桌子，继续说，“许亭开出的条件，不过是给我一些罕见的鬼道宝物罢了，如果我回到灵婆庙，根本就不会缺这些东西，更比不了你能给我的东西。”

兰安眉头紧皱，想不通阎妃会看上自己什么。

“我呢，很不愿意重新回到那件符器之中，但一旦新任灵婆诞生，我作为器灵又不得不回去，值得庆幸的是你奶奶的本命符器，也就是我的本体不在灵婆庙中。”

“而你能为我做的，就是尽可能晚一点取回那件符器。”

“没错，这就是庙祝当初给你的任务，让你取回遗留在鱼门的那件神器，其实就是我的本体。”

“出于交易的公平性，我能保证乌鬼之王乌离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兰安眯起眼睛，道：“不，我还要一枚许家祖传的，言灵符。”

【大商】·尧都

大商有许多繁华的城市，无论是花家时不时就撒下一场丹药雨的承露城，亦或是鹿家建立在一叶原旁的马背城，又或是交通要塞雁走城，以及被雀台驻守的君地，都是在战乱时期也每日灯红酒绿的城市，但要说哪里最安全哪里最繁荣，自然还是帝宫所在的尧都。

比起晚颜关的连绵而高耸的城墙，尧都的外墙则显得愈加厚重与贵气，整个墙面都由珍惜的红岩堆砌而成，在阳光下，暗藏在红岩上的铭文时不时亮起，就像木炭燃烧时炸裂的火星。

花狐望着城墙上巨大的尧都二字，眼神如那些铭文般明灭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牛犇挠挠头，问道：“你不是长华王吗？要不要回家一趟？”

“家？我不是才刚从家里出来吗？”花狐取出一张面皮，仔细贴在脸上，“如果你指的是帝宫的话，在杀尽那些当年害我的人之前，那里只是敌人的司令部罢了。”

“爆发战争的这三年里，越来越多的战力驻扎在晚颜关等重要边界，还留在人族腹地的强者其实不多，但这毕竟是一国之都，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花狐回头看了牛犇一眼，皱了皱眉，“这是我的私事，你确定还要跟着吗？”

“你可不能赶俺走，再说了，俺们是同门，俺帮你是应该的！”牛犇道。

花狐停下脚步，直视牛犇的双眼缓缓眯起，“孟良是太子商誉的老师，一旦让人知道是我们暗杀他，我的身份特殊不会怎么样，你就未必了。”

“俺师尊是千钧塔的后人，她老人家本来就看大商不顺眼，站在对立面不是迟早的事吗？”牛犇顿了顿，低下了头，“而且俺也想杀人。”

“噢？你想杀人？”花狐盘着珊瑚珠的动作一顿，很难想到牛犇这样憨直的瓜娃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说来听听。”

牛犇点了点头，道：“还要从多年前大商与荒西交战时说起，那时候，在夜族的怂恿下，鬼族前来偷袭，一路杀了不少人，没人算得清碧落湖下沉着多少枯骨，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也大多因为村庄被毁，成了流民。”

花狐握紧珊瑚珠，牛犇说的没错，当年夜族甚至打到了尧都的城墙外，而竹楼楼主千机老人的女儿冷雁也被掳走，这些年都渺无音讯，也因此，竹楼后来为了自保，直接迁徙到了尧都。

连竹楼那般势力都没能幸免，更何况是普通人了，据说执法堂的颜嫣与雪晏也是因为经历过那场大难后才去的鱼门。

“俺就是那些流民中的一个，为了给俺娘找口吃的，俺们往尧都的方向赶去，但却被驻扎在通往尧都的各个路口的士兵给挡住。”牛犇沉默半响，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了许多，“当时俺还只有几岁，被人群给冲散，再找到俺娘时，她却······她却却被人生生给，给捅死······当时俺娘肚子里还有娃咧······”

“再后来，俺认识了一群无父无母的朋友，是他们三年前为俺凑钱赶去鱼门的。”牛犇擦干眼角的泪，笑了起来，“他们很好，俺以后要报答他们，然后给俺娘和他们，报仇！”

“也因为这件事，俺对大商的官兵没啥子好感，既然你想杀，那俺就陪你！”

花狐看着牛犇干净又冲动的眼神，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也是当年夜族偷袭的时候，我差点被暗杀死掉，你是对的，我们不是佛，血仇不报誓不为人！”

······

······

小彭子与负责监管的地牢头子打过招呼，悄悄塞下一块白银，这才顺利走进地牢。

小彭子负责每日为商王煎熬药汤，虽然辛苦，但比起其他太监，无疑要舒服许多，这时走在阴风阵阵的地道里，一路听着犯人们哀嚎咒骂的声音，腿肚子早就打起了颤，直到看到白公公，终于摔倒在地。

望着白公公满身的伤口，小彭子不忍直视，带着哭腔道：“白公公，你是大王的人，就算犯了错，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

白公公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见是小彭子，不禁倍觉欣慰，平日没白照顾这个小太监。

“你等着，我这就去求大王放你出来！”小彭子往外爬去。

“不必了，这就是大王的命令。”宫守一出现在小彭子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公公，“他罪有应得。”

“是你······是你这么对白公公的？”小彭子一时受到惊吓，心里又因白公公的遭遇而满是愤懑，竟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和他身后的青衣大汉，手指着宫守一的鼻子就骂了起来，只是骂来骂去就是杀千刀的迟早会被凌迟这些话。

大虫青嘿嘿一笑，也没教训小彭子的心思，似乎看着自己主子被骂是件很开心的事儿。

宫守一随意挥挥手，让侍卫将小彭子拖走，这才走到白公公面前，冷笑道：“背叛大王，你可后悔？”

“如果说我为戈天帝通风报信是罪的话，那我认！”白公公艰难答道。

“这么说，是你让孟良他拦住我，不让我去华堂的了？”宫守一摇摇头，神情颇为无奈，“戈天帝是大王的父亲，你对戈天帝敬重，自然没错，但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奴才，只能有一个主人。”

“若真要这么说，老奴本就是戈天帝提携上来的。”白公公冷笑道。

宫守一一时语噎，叹道：“大王仁慈，不会杀了你，看在戈天帝的面子上，会对外称你是告老还乡，如今从鬼门关下捡回一条命，以后还请好自为之。”

“另外你要记住，戈天帝即便是大王的生父，但我大商的帝，是大王！”

侍卫上前，解开了白公公身上的枷锁。

白公公摔倒在地，怔怔望着宫守一的背影，冷笑道：“你没说错，奴才只有一个主人，你以后的下场只会比我要惨！”

宫守一脚步一顿，摸了摸眉心的梅花烙印，神色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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