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太上无情

【大商】·尧都·帝宫

大商帝族宫殿不少，且大多历史悠久，格局数百年也少有一变，往往是每换一任主人，匾额也随之换掉。

但在后宫里，有两座宫殿的牌匾却从没摘下过，一座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寝宫卧凤殿，另一座则是荒西历代西陵郡主嫁来大商后的小鸾宫。

距离上次两国联姻，其实已过百年，小鸾宫也荒芜了百年，但以帝家的能力，在牧铃还没到尧都时就已收拾干净，除了那块略显破旧的匾额外，整座宫殿里再也瞧不出半点陈旧破败。

牧铃今天和往日不同，虽同样醒的很早，但没去竹楼学锻符一技，而是坐在殿外怔怔地看着承着露水的芭蕉。

几个丫鬟瞧见这一幕，也偷笑着当作没看见，只是替牧铃倒了杯暖胃的热茶，心想等会儿就将那见红了床单晾晒起来，这偌大后宫里还有几人敢再给自己脸色看？

“就连成亲当晚，太子也没在小鸾宫下榻，硬是让咱们被冷言冷语了三年！”一名丫鬟满脸愤懑，可不知又想到什么，继而展颜一笑，“这下倒好，就说嘛咱们主子如此姿色，太子刚出关就来了！”

“梁贵妃也才刚走，她留下的那些补品是商帝陛下才有资格享用的，但授意的是戈天帝，想来就是最嘴碎的嬷嬷也不敢乱嚼舌根！”

几个丫鬟兴奋不已，历代西陵郡主嫁到大商后，地位都不高不低，没想到这一次竟是走了大运，若主子有了身孕，那咱们做奴婢的是不是也水涨船高？

牧铃没有理会丫鬟，纤长的睫毛挂着一滴泪珠，靠在柱子上，手里捧着一只水缸。

水缸其貌不扬，却是件地地道道的吞海之宝，哪怕被有仪境符修得了也会爱不释手，是三年前在鱼门时牧婶所赠，只是养在缸里的那只蛭吻却不见了。

她想起了三年前对牧婶所说的话，“西陵郡主的一生和妓女一样，除了春天，就是冬天。”

牧铃擦掉眼角的泪水，缓缓起身，“来人，备车，送我去竹楼。”

“啊？主子，今儿个还是好好歇着吧，修习锻符一技也不急在这一时。”丫鬟劝道。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牧铃冷冷道。

丫鬟不敢多言，只好去备车，只是总觉得，这位平日最温柔的西陵郡主，好像变了？

“俺送你吧！”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牧铃抬起头，看着蹲在墙头上的黑脸少女，神情讶异。

李耳咧嘴笑着，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手上银镯挂着铃铛随之摇晃，“俺送你，没人敢拦着！”

牧铃看着黑脸少女清澈的眼神和小巧的虎牙，泪眼朦胧，“好！”

【大商】·首无山脉

“拿着这块龙鳞，若岐神就在附近，龙鳞会变得温热，距离越近，就越滚烫。”梅尚摸着兰安的脸，神情温柔，“龙鳞在我手里这些年，被小炼了一番，危难时刻能替你挡下有仪境一击，如果龙鳞破碎，我也会感知的到，到时就算毁掉这处秘境也会保你安全无虞，就是要辛苦你了。”

“应该的。”兰安接过龙鳞，又看向正跟杯月打招呼的花狐，硬着头皮假装没看到颜嫣，“咳咳，走吧。”

花狐注意到颜嫣和雪晏的阴冷眼神，赶紧跑到兰安身边，只是刚想再往前踏一步，就看到深不见底的断崖，心脏几乎吓出胸腔，“我勒了个去，这么高！”

花狐小心翼翼地蹲到崖边，往下丢下一块石头，半响后却依旧没听到回音，顿时往后退了几步，“你确定这是进芥藏秘境的入口？”

兰安同样感到困惑，眼前这道深渊不光深不可测，隔得近了，甚至就连体内灵力也会被吞噬，就像一张来自地狱的巨嘴，别说是飞鸟了，就是低阶符师也无法长时间在此处悬空，其吞噬力之恐怖，不比路肆那能吞噬攻击的本命符“鲸吞”要差，也因此，这座芥藏秘境存在多年，却一直没被人发现，想来就是一些寻死的人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这来跳崖。

这次若不是隐约感应到了岐神龙魄的神息，众人也不会想着探查此地。

见梅尚对自己点了点头，兰安这才松了口气，当下一把将花狐推下崖去，自己则在花狐的哀号声中两眼紧闭，紧咬着牙纵身一跃。

看着没有坠下悬崖反而凭空消失的兰安二人，宫砂点了点头。

世间芥藏秘境的入口，大多藏于险地之中，比如说鱼门的那座蚌藏秘境不也在苦海蜃雾之中吗？只是芥藏秘境大多千奇百怪，一如符修的灵域或者更高一级的灵界，各有各的规则，鱼门的蚌藏秘境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一旦进入蚌藏秘境，无论有多高修为，在秘境内只能发挥出登堂境的力量，而且进入之后，出现的位置也是随机的。

所以蚌藏秘境只对登堂境弟子开放，而且得是登堂境中的佼佼者才行，否则死在里头，就是门主黄粱懂得复活禁术，也难以施展。

至于首无山脉的这座秘境，入口找对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冒险，毕竟谁也不知道里面又有什么样的规则。

和陷入沉思的宫砂不同，颜嫣感受到血仪鳞甲的渴望，早已跃跃欲试，“我们也进去吧！”

宫砂点了点头，“你的血仪鳞甲是岐神之前转生时留下的龙骨所铸，与龙魄有最直接的感应。”

“知道了！”颜嫣刚走到崖边就停下，她看了眼梅尚，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如果遇到兰安该怎么做？”

闻言，杯月感到棘手，总不能要与兰安动手吧？

雪晏却冷哼一声，若不是梅尚在这，恐怕会直接骂出杂种两个字。

“随你。”宫砂冷漠答道，仿佛事不关己。

颜嫣沉默了片刻，也不再看梅尚反应，直接跳下悬崖。

待众人离开，宫砂缓缓坐在亭子两侧的石椅上，发出疲惫又满足的叹息声，“虽说这年头，全民皆兵，但就是在内地的不毛山地那都有不愿参军的野修躲着，这首无山脉应当多少也藏有一些，是你提前清空的？”

梅尚点点头。

宫砂嗤笑道：“花君之名果然名副其实，端的是菩萨心肠，若你愿意伤及无辜，龙魄怕早就是你的了。”

“不错，我若进入秘境，虽然会撑爆秘境，但死的只会是那些秘境中的小生灵，龙魂也会落在我手里，可你不也没进去吗？”梅尚反问。

“如果你此刻不在这，那可就得另说了。”宫砂慢悠悠答道。

梅尚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无论是市井坊间，又或是修真大界，都与弱肉强食四字脱不了干系，以毁掉一座芥藏秘境为代价来获得龙魄，暂且不提道德问题，但确实不亏。

宫砂睁开双眼，看着闭目养神的梅尚，轻轻摇摇头，“单论实力，你我旗鼓相当，但你不一样，你那祖脉符梅花烙能召唤许多帮手过来，像火浣君这般欠你人情的，应当也有不少吧？”

“若把你逼急了，你体内的那道浊龙毒源一旦爆发，便是云隐境强者都感到棘手，我找来再多帮手也不过只是陪葬。”梅尚顿了顿，又说，“既然如此，还是交给小辈们吧。”

“兰安固然是个天才，但与我带来的那三个小家伙比，还是差远了。”宫砂不屑道。

梅尚明白宫砂的意思，有些沉默。

兰安的修为终究还是低了，除非他再次动用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底牌，但这次的对手也不是泛泛之辈，尤其是那名身披血仪鳞甲的年轻女子，她从骨子里发出的凌厉气势，居然连自己都感到几分刺眼。

“那个女孩叫？”梅尚问道。

“颜嫣。”宫砂答道。

“如果没猜错，她修的是······”梅尚眯起眼睛，有些难以确定。

“太上无情道。”

【酆渊】·许家

“太上无情道，你确定吗？”许序琅摸了摸额头的红月，看着对面那位来自大商的老者，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商誉是大商太子，注定要成为一个心怀天下之人，若太上无情，又如何能得民心？”

商戈放下手中的茶杯，道：“表兄你不觉得，只有太上无情，才能最理智的去管理朝政？也只有这样，才能做出对民众最好的决定。”

“既然是为了朝政，那还是斩不断与大商的羁绊，又如何能做到真正的无情？”许序琅摇摇头，看向远处悬在酆渊上的那座庙，“姑姑当年还未嫁到大商之前，曾在阴间地府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师从孟婆，能炼得一手好药，为了方便炼药，她让很多部下去各地采摘那些稀有罕见的药材。”

“那些人有很多都死了，但也有不少还活着，他们的后人也生活在许家，世代都以采药人自居。”

“直到今天，采药人每年都会从各地带回珍稀的药材，以及一些有天赋的好苗子。”

“灵婆庙的器灵庙祝会仔细筛选，然后决定那些年轻人中谁最适合修习无情道，但这些年来，成功炼成此道，十中无一。”这位许家家主轻叹一口气，“都说修行修的是一颗不动心，但身处乱世，谁又能固守本心？”

“即便练不到最高境界，能少些杂念，也是好的。”商戈平静道。

许序琅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功，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言。

“我想去灵婆庙看看。”商戈又说。

许序琅挑了挑眉，“若没庙祝邀请，连我也不得随意前去，你以什么身份？所为又是何事？”

“第六代灵婆许沫之子的身份。”商戈沉默了片刻，又补了句，“悼念母亲。”

······

······

离开许家，漫布走到酆渊边上，随处可见都是一些鬼族的尸骨与脏器，奇怪的是却没有半点腥臭的味道。

商戈很快就注意到长在那些尸体上的红色小花，神情微讶。

“这些花是华堂送来的，能有效地遏制尸毒的形成，甚至还能净化空气，然后结出富含灵力的果子。”身披城隍衣的娇小少女弯腰摘下一粒，丢进嘴里，“若是鬼族来袭，这些果子被引炸，还能形成遏制鬼气的灵力潮汐。”

商戈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近前的少女，瞳孔紧缩。

少女天赋再如何出众，可自己踏足云隐境已有多年，怎没感知到少女的存在？这便是许家顶级功法“百鬼夜行”的下卷所记载的身法“鬼夜行”吗？

“在阴气盛行之地，我的本命符与鬼夜行身法结合，能达到瞬移的效果。”少女解释道。

“还没听说过许家的传承祖符‘言灵’有这种能力。”商戈困惑道。

“我与兰安一样，都没选择继承言灵祖符。”少女答道。

商戈瞥了眼少女身上绣着黄龙的城隍衣，道：“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公。”

许愿轻笑一声，直视商戈的双眼，“你该尊称我为灵女。”

商戈察觉到许愿的敌意，有些不明所以，却不愿意让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只有风卷起暗红的沙砾，又带飞几片花瓣，从二人之间飘过。

“哎呀，这不是戈天帝嘛！”不老鹤轻摇折扇，从灵婆庙的方向徐徐走来，“是什么风把您招来了？”

许愿收回目光，从商戈身边走过，“一个会对无辜后辈出手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叔公？念在你母亲的份上，我宽恕你这次的不敬，但今日之后，为了不让爷爷难做，你依旧是我许家贵客，却不得再出现在灵婆庙附近。”

“要问为什么，就凭我是灵婆第一继承人！”

商戈神情如常，眼神却幽深了许多。

“小姑娘不懂事，戈天帝可别当真。”不老鹤笑眯眯地做出请的姿势，在他身后，灵婆庙的大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正徐徐张开，“请！”

商戈这才收敛心神，看向那座镇压了酆渊数千年的灵婆庙。

灵婆庙悬在酆渊上方，规模不大，四面刷满红漆的墙仿佛见证了无数岁月的血雨腥风，庙檐下挂着鬼头模样的风铃，几道染血白绫绑在柱子与窗棂上，又随风扬起，仿佛女鬼散乱的白发。

“一念般若唯自渡，广结众缘证如来。”商戈念出了门上的对联，挑了挑眉，“般若是智慧、良知的意思，这是佛宗理念？”

“灵婆庙本就是一件佛宝。”不老鹤微笑点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众生皆然。”

商戈额首，看着那座小巧的庙宇，感应到其散发出的神力不比河山图强盛几分，不禁眉头微皱，心想传说中的圣地也不过如此，身影渐淡，一步就踏入庙中。

不老鹤看着商戈的背影，嘴角微掀，眼中笑意莫名。

商戈抬头，望着抬头不见屋檐的漆黑苍穹，无数星云时聚时散，莫名地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不由得感到骇然，“庙中竟是一座芥藏秘境？”

“千百年来，真正炼成太上无情的并斩去过去身的，只有五人。”

铺满石砖的地面平坦而宽阔，大部分都藏在黑暗之中，以商戈的修为也看不到尽头，只有一座山般大小的青铜鼎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大鼎造型古朴，鼎周有五只铜鬼背着鼎身跪在地上，面部狰狞而怨恨，仿佛受尽了苦楚。

商戈知道，这就是真正的五鬼鼎，是自己母亲留下的本命符器，也是一件真正的神器！

“其中一个是你的母亲许沫，另一个则是上代灵婆许絮语。”空灵的声音从大殿四周传来，宛如天籁，却又极为生硬，听不出半点情感。

“另外三人是？”商戈环顾四周，眸中有光焰燃烧，却依旧没能找到灵婆庙的庙灵，也就是那位地位只在灵婆之下的庙祝，只是隐约能看到一樽巨佛，想来应当是那佛尸六罗。

“想要获知秘密是需要代价的。”空灵又无情的声音继续响着，“至于许沫和许絮语，她们二人天赋卓绝，但这世界何其宽广，千万年来曾出过多少人杰，为何就她们能成为人神呢？”

庙祝自问自答，“除了许家独有的灵婆神位外，太上无情便是最大的原因。”

“由人化神，将摒弃人族的所有弊端，三情六欲，八苦七觉，皆为虚妄，而这也是太上无情的总纲。”

“太上无情的最后一式便是斩我，若败，则死······”

“若成，则斩掉所有情感与回忆，化作过去身，而本体则成就通明，这才能继承灵婆神位。”

“你想见的人，不是你母亲，而是许沫的过去身。”

商戈皱了皱眉，这还是第一次深入了解“过去身”，但没想到这般棘手。

符修夺天地造化，境界越高，心境就越澄净，所以多数修行圣地都在远离人间的山海之中，在突破登堂境时，符修体内便会有“春雷”炸响，春雷响则万物生，端的是造化无限，虽然这只是一个比喻，但符修与天地越是契合，修为就会越高，所以大多符修都会斩去三情六欲，只为保持识海内能与天地交合的纯粹灵性。

但八苦就极复杂了，所谓八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取蕴，其中数“五取蕴苦”最难看破，取是执着求取的意思，而“五蕴”则代表着色、受、想、行、识五种身心，与人的一生紧紧结合，如何斩去？

商戈沉默片刻，道：“按你所说，过去身是本体所有情感的集合体，那么她依然是我的母亲！”

“可她不想见你。”庙祝答道。

商戈沉默了片刻，问道：“她叫什么？”

“你母亲是历代灵婆中手段最铁血的一位，但其在成神之前，却极多情善感，她的过去身包含着情念，你母亲成神时将过去身凝在一粒相思豆上。”

“所以，她叫红豆。”

商戈点点头，表情苦涩，往门外走去。

随之大门的关闭，大殿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五鬼鼎中的鬼火在无声地燃烧着。

红豆面无表情地从五鬼鼎背后走出，她看着大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为何不愿见他？”庙祝在半空中现出身形，其浑身仿佛由星光聚成，体型纤瘦分不清性别。

“你看，商戈他就比你懂我，没有问为什么。”红豆看着五鬼鼎内被鬼火包裹住的男子，眉头微皱，“因为他知道，我决定了的事，问再多也是枉然。”

“倒是兰安的父亲，再拖下去，就算是我的本体复活，怕也救不回了。”红豆忽然抬起头，直视庙祝的双眼满是质疑，“最后一味叫苦心的药材，早雾已经送来，为何还不让我炼制解药？”

庙祝飘到五鬼鼎旁，身影与灼烧着男子的鬼火融在一起，“哪怕救活，他也废了，除非兰安能完成我交代给他的任务，寻回阎妃的本体，否则，那味珍贵的苦心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不等红豆再开口，庙祝又警告道：“按照约定，历代灵婆的过去身与侍灵都归我管束，允许月龄妖君和你常年在外，本就已经坏了规矩！”

“休要再得寸进尺！”

红豆紧咬下唇，瞪着庙祝的眼里满是恶毒，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红豆走后，一轮弯月忽然出现在空中，兔君现出身形，“为什么不告诉红豆，你不拿出苦心救婪忘，是为他好？”

“我是为了兰安。”庙祝看着五鬼鼎里的男子，声音愈发飘渺，却又多了几分人性，“婪忘的本命符已经留给了兰安，如果现在就给他服用苦心，他醒来又能如何，一个失去了本命符的符修，就像破了的器皿，留不住气机的，还不如就一直沉睡在五鬼鼎中，最起码能熬到让兰安见上最后一面。”

“至于为何不告诉红豆，没有意义，红豆是许沫的过去身，是情丝所化的妖怪，感性二字是注定改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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