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忆往昔

【大商】·首无山脉·含霜秘境

“最好再磕个响头，老子就更满意了！”

就在杯月额头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一股强横灵力自杯月眉心散出，乌落没想到杯月看似柔弱却是孤高的性子，一时不慎竟被震退几步。

杯月轻身悬在半空之中，长发飞舞，一双冷清双眸俯视着乌落，既无愤怒，也无尊敬，“我即便是月裔之后，同时还是鱼门弟子，你不过是金乌尸体所化的灵体，也配我跪？”

少女乌啼拳头涌起赤金火焰，直直轰了过去，“不准对俺大哥不敬！”

杯月面无表情，身影逐渐虚幻，又重重叠叠，仿佛分出了许多残影。

乌啼的拳头落到空处，而杯月却唤出了无数分身，站满了整座宫殿，奇异的是用精神力一扫，这些分身都位置都空无一物，大概只是投影。

“水月之术？”乌落一甩手，手臂处有符光凝聚，汇成一片片金色乌羽，形成一张面积夸张的金乌羽翼，金乌羽翼轻轻一扫，整座宫殿内的空气都被热的变形，那些“分身”也随之消散。

杯月站在宫殿角落，面前有那似鼎非鼎的铜器挡着，正是她的本命符器罪月，这才避开了金乌羽翼的一击，而水月之术被破，杯月却早有预料，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反击，“符技·鲤珠。”

转瞬间，大殿内出现无数滴水珠，水珠随着金乌羽翼搅出的热浪晃动，逐渐化为一条条透明鲤鱼，齐齐撞向乌落与乌啼。

少女乌啼看着漫天鲤鱼，嘴角流涎，心想好久没吃到烤鱼了，一时间分了神，竟生生扛着杯月一击。

杯月看着连身体都没一丝晃动的乌啼，脸色微变，眼里满是骇然。

鲤珠只是鱼门最低级的符技，但在杯月手里，却出神入化，每一只水滴化作的鲤鱼其实都相当于登堂境一击，更以量取胜，而不过一瞬间，就有数十只鲤鱼撞向那黝黑少女，可她竟像是一点事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体魄？

反观乌落，周身涌起赤金火焰，鲤珠还未近神就被烤散。

“我可没她那股憨劲，她继承着金乌的体魄，扛揍，而我继承了金乌的神魂，只能躲远些弄些虚的。”乌落解释道，手臂化作的金乌羽翼笔直切向杯月，“但你惹恼我了啊！”

杯月望着那道透着锋利劲气的金乌羽翼，嘴角微掀，竟撤下了护身的本命符器。

金乌羽翼悬停在杯月头顶，乌落举着手始终没有落下，他望着挡在杯月面前的兰安与花狐，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和你娘不同，倒是狡猾许多。”

“要伤到兰安与花狐，不老鹤也保不了你，更何况你本就不想杀我，何必闹得不愉快？”杯月淡淡道。

乌落收回手，金乌羽翼在半空中化作道道光羽，散成流火消失不见。

事实上杯月说的没错，即便宫砂和梅尚没守在外面，杯月的师尊松昊也不是个好惹的，而杯月身上还有慕容家与太子商誉的婚约，乌落还没蠢到对杯月下杀手，但杯月表现得越淡然，乌落就越愤怒。

“区区月裔之后，不过千百年前的蛾子而已，竟敢在老子面前装清高！”乌落冷哼一声，坐回首位，“不着急，我有的是办法炮制你。”

“观历史与今，越是辉煌的反而越容易没落，而始终不起眼的蝼蚁，却始终能在岁月长河里悠然长存。”杯月道。

少女乌啼鼓起嘴，对杯月吼道：“不准反驳俺大哥！”

“滚一边去！有你什么事？”乌落怒道。

乌啼噢了一声，竟真跑了角落里蹲着，只是目光始终跟在杯月身上，心想一定要替大哥提防这女人！

锦雉挣扎着站起，小心打量了杯月一眼，心底隐隐感到佩服，“兰安已经开始经受考验了。”

“噢？”乌落望向那面旧颜镜，“但谁准你站着跟我说话了？”

空气突然变得灼热，在锦雉头顶上方，一道由赤金火焰组成的巨大手掌狠狠压下，将锦雉拍倒在地。

乌落冷哼一声，看着镜中逐渐变得清晰的景象，嘴角掀起冷笑。

······

······

落日余晖里，广袤的平原与天相连，在远方形成一条昏黄的线。

这里是一线天，是晚颜关前的战场，也是法外之地，在这里出没的只有藏在茅草下的鼠兔与雁鸟。

但今天，一线天迎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一团漆黑雾气自天边飘来，随风消散的雾气边缘就仿佛女子的裙裾，奇异的是裙身里有星光闪烁，就像镶嵌着无数颗水晶，被惊飞的雁鸟成群扑腾着翅膀，远远望去，就仿佛是迎接“女子”到来的花雨。

这团黑雾，就是不夜天。

不夜天是婪世魔尊所化，也是至今为止面积最大的芥藏秘境，而不夜天会乘风而行，行踪不定，故而即便是最擅占卜的千机老人，也难算到不夜天的具体位置，但不夜天如此靠近大商，这还是头一次。

忽然，一团赤红火焰自不夜天中射出，火焰点燃了一线天的茅草，开出了朵朵红莲，组成了一片绚烂的火海。

在火海中央，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看着自己失血过多的丈夫，又看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孩子，柔声安慰道：“安安，已经逃出来了，以后就可以放心了。”

黑发血眸的男孩点点头，看着自己陷入昏迷的父亲，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可身体依旧在不停颤抖，在他的肩膀上，头戴乌鸦头骨的鸦骷族小人面露忧色。

“业莲，你逃不了！”一道怒雷般的声音忽然从不夜天传来，震死了漫天雁鸟，落在地上就像下了一场雨。

“这柄道一剑你拿着。”红衣女子摘下发钗，放在男孩手心，“既然你选择了修炼一途，以后，它就是你的本命符器。”

“娘亲，那你呢？”男孩捧着发钗，泪眼婆娑。

“娘亲本就是长在黄泉的一株莲，后被岐神移去了天池，如今也只是重回冥界去罢了。”红衣女子擦干男孩眼角的泪水，神色温柔。

“岐神是谁？”男孩攥紧娘亲的衣角，知道母亲要离开了，想多问几个问题，最起码能多留一会儿。

“岐神是娘亲的一个朋友，以后见到他，要喊叔叔。”红衣女子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又看向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面露欣慰，“最先赶来的果然是你，兔，安安就交给你了。”

兔君扫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又看向兰安，神色漠然，“他就是婪忘的儿子？”

红衣女子点点头，转身看向自不夜天冲出的无数黑雾蛟龙，提起裙摆缓步迎了上去。

“有我在，你不用拼命。”兔君身后出现一轮弯月，伸手一握，弯月形成一柄巨大铁镰，“你先走。”

“没用的，即便你有云隐境修为，但在这不夜天下，你面对的夜族全族······”红衣女子步步生莲，红衣与火焰相连，仿佛无边火海都是她的裙摆。

“我不行，那你就行了？”兔君皱了皱眉，手中铁镰往前一划，割断了几道黑雾蛟龙。

“我不一样，我这么做，是一个妻子的本分，也是一个母亲的职责。”红衣女子没有回头，眼角滑落一滴泪水，笑容里有无奈，有自豪，也有坦然······

“我走过三途，我去过碧落，我生于黄泉，我坠于天池······”

红衣女子的身影被黑雾蛟龙淹没，火海被扑灭，夕阳西落，天地间仿佛瞬间陷入永夜。

“我爱过，我来过，这便够了。”

一点火在黑暗中燃起，火焰陆续散开，竟是一朵不断张开花瓣的红莲，只有一朵，却如烛火般显眼。

“我名业莲，引灾厄劫焰，度白夜邪祟！”

红莲散成花瓣，花瓣又化作火幕，烧红了天边的云彩，而在莲心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她通体发亮，一如真正的太阳。

兔君提着男孩的衣领，按住男孩的脑袋逼他看那红莲之阳，“你要记住，这灭世的红莲，是天地的劫难，但总有一天，它会盛放在你的脚下。”

男孩怔怔那朵红莲，双眼被光线刺痛，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他死命呐喊，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的色彩，“娘亲！”

······

······

“那个夜族的混血儿，真是上代灵婆的孙子？”

“是兔君亲自带回的，应当不会错，婪忘也回了，听说奄奄一息，几乎要魂飞魄散，被封入五鬼鼎里了。”

“五鬼鼎能炼百鬼，却只为了镇住他的魂魄防止继续逸散······真是糟蹋了一件神器！我许家神器本就屈指可数，阎女扇至今都还在鱼门没收回，这又······”

“婪忘是上代灵婆的儿子，却自幼在不夜天长大，分明是叛徒！”

黑发血眼的男孩坐在酆渊上，傻傻地望着被鬼气熏的浑浊的天空，在他身边，鸦骷族小人拉着男孩的食指，耳边那些许家人的冷言冷语从未停止过，小人轻叹一口气，哀求道：“主人，你别发呆了，快醒醒啊······”

“姐姐，你为什么要去看那个杂种？”

鸦宝看着慢慢走近的那对姐弟，钻进了男孩的衣服里，还不忘小声提醒道：“主人，他们又来了！”

“许亭，你给我闭嘴，他是我们的弟弟！”模样可爱的少女踮起脚尖揪着许亭的耳朵，神色愤懑，“而且他和我一样，都喜欢在高处看风景！”

许亭挣扎道：“知道了！”

许愿放开许亭，看着始终不搭理自己的男孩，似乎也见怪不怪，笑道：“这里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跟我去鬼门关那儿吧，那里有门神神荼和郁垒的画像，还有看到狐狸们生活的青丘！那里的竹林是通天之竹的分支，可好看咧！”

许亭揉着耳朵，瞥了男孩一眼，讥讽道：“姐姐，为了他，华堂都要和家里人打起来了，他是个祸害！”

“你说谁是祸害？”许愿扬起娇小的拳头，刚想教训弟弟，一阵香风卷着花瓣飘了过来。

花雨落地，一名蓝衣女子现出身形。

兰香祖看了许愿一眼，温和道：“你不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等许愿接话，兰香祖就拉起男孩的手，认真道：“从今天开始，你和我一个姓，也是兰，但不是贪婪的婪，而是兰花的兰。”

“为了救你父亲，庙祝已经破格让出了神器五鬼鼎，作为代价，你要去一个地方，那里被苦海和蜃雾隔绝，你以后要一个人在那里生活······”兰香祖捂住嘴，泪眼婆娑，“抱歉，小姨只能争取到这么多。”

男孩抬起手，轻轻放在兰香祖的脸上，“我娘亲总是提起你，她说你是天底下脾气最差但也是最漂亮的人。”

兰香祖笑出声来，拉着男孩往山脚走去。

和许愿擦肩而过时，男孩忽然转过头，笑道：“你说错了，这里的风景很好看，不像不夜天，永远只有黑夜。”

······

······

时间飞逝，又过了一个月，男孩手里抓着一根糖葫芦，被小姨送来了海边。

“糖葫芦不好吃吗？”兰香祖问道。

“想留着以后吃。”男孩答道。

兰香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转瞬间眼里又被忧愁填满，她搂着男孩，指着蜃雾里的那道巨大黑影，“那片山崖叫阎女扇，是庙祝要你取回的东西。”

“那么大，我怎么搬得动？”男孩天真问道。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怎么取走它，但小姨希望那一天的到来，越晚越好。”兰香祖弯着腰，双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小兰安，以后就只有一个人了，怕不怕？”

“我还有鸦宝呢！”男孩笑了笑，又看向始终跟在不远处的兔君，没有说话。

兰香祖瞥了眼缩在男孩衣襟里的鸦骷族小人，点了点头，“小姨其实希望你不要修炼，可以跟小姨回华堂，那里有你大姨，还有梅尚舅舅。”

“兰安要救父亲。”男孩倔强地摇摇头，“而且，只有修炼了，才能变得厉害！”

“变厉害了，准备干嘛呢？”兰香祖擦干净男孩嘴角的冰糖，问道。

“我要让不夜天还有许家那些不给我好脸色看的人，都仰望不起！”男孩脆生生答道。

兰香祖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可是啊，以后你就会发现，他人眼里的美玉，不如自己怀里的暖碳，你这辈子不能活在他人眼里，你要为自己而活，这样才会快乐。”

看着男孩似懂非懂的模样，兰香祖笑道：“放心啦，你以后会懂的。”

“你倒是会讲道理。”兔君冷冷道。

“能教他生存方法的人有很多，但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兰香祖裹紧披肩，怔怔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兔君问道。

“以前不知道······”兰香祖想起男孩替自己擦掉眼泪的笨拙模样，笑容格外的温柔，“现在知道了。”

在男孩走进蜃雾的那一刻起，过往就如蜃雾那幻灭的景象，鱼门从此多了一名叫兰安的外门弟子，是一名混血儿，住在虾戏屿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愿意天天和他玩的，只有一个叫花狐的智障。

······

······

锦雉擦干嘴角的血液，跪坐在地，她望着旧颜镜里的男孩，红唇微启，声音飘渺而透着无尽魅惑：“兰安，你娘亲死了，你父亲至今也未醒来，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被许家人针对？还是为了继续留在鱼门被排挤？”

兰安盘膝在地，双眸紧闭，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你流着夜皇族和业莲的血，人族的血统不过只占四分之一，为何要站在人族那一边呢？之前如果不是兔君在，如果不是幽螭君赶来，你可就被戈天帝给杀死了。”乌落看着兰安脸上挣扎的神情，笑容戏谑，“华堂对人族贡献有多大？可他们对你下手时，手软过吗？”

“你没有朋友，花狐他也变了，他开始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你，但这重要吗？”

“你流着灵婆的血，你天生就拥有神脉！”

“为何要站在人族那一边？和我在一起，让金乌之火与你的业莲劫焰融合，让远古的金乌之灵助你融合那驳杂的血液，让我们一起向人类复仇！”

杯月走上前，怒道：“你这算是什么考验！分明是在挑拨！”

少女乌啼早就等着机会，毫不犹豫，一拳砸向杯月。

看着被轰入墙里不断呕血的杯月，乌落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冷笑道：“我只是多给了兰安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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