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虎族露头

【大商】·尧都·小鸾宫

夜风骤起，悬于小鸾宫屋檐下的银铃齐齐晃动，发出细碎却又丝毫也不繁杂的碰撞声，就像山间松溪，潺潺不绝又能静人心。

这些银铃大小类似，但各有千秋，有的铭刻着虫鸟，有的又镂空出花草图案，这里的每一个银铃都代表着一位嫁来大商的西陵郡主，最旧的已经看不清花纹，最新的则刻着腊梅。

姬汝望着那只银铃上的俗名为“雪里花”的花朵，想起了牧铃三年前在鱼门讲的那番话——西陵郡主的一生和妓女无异，除了春天，就是冬天。

也许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坚强。

大虫青走后，牧铃便一直望着天上的星星，直至喝完整壶茶，才终于开口问道：“真的能杀死商誉？”

“如今虎族余孽不多，但毕竟都是来自寅山的帝虎一族，寅山君当年可是云隐境妖帝，虽已陨落，寅山也被戏称为虎落崖，但大虫青是寅山君的胞弟，他不是个傻子，而且寅山君的两个儿子都还活着，幼子一直在雷泽境内活动，长子虽一直没有踪迹，但指不定在暗中谋划什么。”姬汝顿了顿，又说，“如今虎族陷于低谷，但别忘了，猛禽捕食时都会先压低身子，这不是臣服，而是为了方便积攒气力，只要还有一位虎族活着，就有以退为进的可能。”

“所以您相信大虫青？”牧铃眉头微皱，“大虫青修为确实不弱，可命牌在商帝那，如今只是大商的一条狗，能有什么作为？”

“只要不是在戈天帝那，就还有一线机会，更何况那白额虎李耳的天赋也不弱。”姬汝答道。

牧铃摇了摇头，“妖族一旦得道，比起人族，前期会占尽好处，我当然相信李耳不会止步于登堂境，可只要她没踏入有仪境，就没有复仇的可能，更何况有仪境对妖族而言是一道大坎，戈天帝也不会是傻子，到时肯定会抽出李耳的命魂炼成命牌，连寅山君都死了，让我如何相信大虫青？”

“今时不同往日，大商如今腹背皆敌，难免有疏忽之时，更何况鱼门的老饕，雀台的於菟，姬家的斑奴，都是有仪境的虎族大妖，他们虽各自被囚，但除了姬家那位外，老饕和於菟实际上都是自由身，为了复仇和复兴，他们一定会助大虫青一臂之力，而且虎族也没蠢到去硬抗戈天帝。”姬汝神色平静，迟疑片刻，又道：“问题是，郡主你真的希望商誉死吗？”

牧铃想起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夫君，双手紧握成拳，娇俏的面容微微扭曲，“这不重要，商誉死了又如何？他活着，我好歹有一处容身之地，他若死，我何去何从？”

姬汝沉默片刻，道：“姬家永远有您的一席之地，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也不是家主姬瑞越说的，而是上代西陵郡主说的。”

牧铃瞪大双眼，瞳孔紧缩，“上代西陵郡主······牧悠悠？”

姬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些年，戈天帝得罪了太多人，早年因怀疑杀害圣后许沫的凶手，他亲自搜过雀台，万化道与千钧塔的遗物也被他夺去最多，为了让太子商誉与许亭结交，他三年前暗中帮助许家人悄无身息地直达鱼门，而今又为了巩固商誉的地位，他前后与花家、华堂闹翻，而这些年他又让梁相负责吞并竹楼，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处处树敌。”

“他很聪明，算到如今乱世，整个人族都需要他，需要大商，更何况他本身就有云隐境修为，谁又能保证能稳胜他？”

“但他已经老了，征战多年带给他的除了凶名与硕果，还有暗伤与顽疾，他必须抓紧时间替大商培养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当今商帝其实是最好的人选，既有贤名，又有天赋，可惜戈天帝早年糊涂，竟带着大量兵力杀去荒西，被夜族和鬼族钻了乱子，为了保住尧都，当时不过青年的商帝过度施展炎黄诀，虽用神器河山图击退了敌人，但自身道途却断了。”

“而商氏帝族第三代里，日月王商曌没能觉醒炎黄符，长华王花狐刚出生时是个傻子，后佑郡主商佑儿最得戈天帝宠爱，后佑二字，是希望圣后许沫在天之灵能保佑她，但毕竟是个女孩，纵使天赋不低，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圣后，所以戈天帝只能赌在商誉身上。”

“支持商誉，这一点没错，错就错在他对其他王储太狠了！”说到这里，一向温和的姬汝不住摇头，满脸讥讽不齿，“当年支持商帝登基时，他就曾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如今为了商誉，他直接赶走日月王商曌，在花狐还是个孩子时就眼睁睁看着他寝宫着火，将花狐逼去鱼门就是十数年，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日月王暂且不提，单是花狐一人就够让戈天帝头疼了！”

“虽不明白花狐的本命符为何不是商氏帝族的传承祖符‘炎黄’，而是‘丹心’，但三年前花狐在龙门水柱上就施展了炎黄诀秘法，所以花狐必然能沟通神器河山图，而花狐背后，站着太多人了，花家、华堂、鱼门······呵呵。”

“一旦两军彻底开战，商帝与夜帝或鬼帝碰上，难免会受伤，到时对商氏帝族而言，则是最青黄不接的时刻，在那时，虎族的机会就来了。”姬汝笑了笑，接着说，“郡主您还不知吧？寅山帝虎一族和青丘狐族一般，虽未直言与人族结盟，但确实更偏向人族，寅山君当年的死，是鱼门雀台等势力绝不愿看到的，所以才会各自扣留下一位有仪境虎妖，对外说是奴役，其实是为了保住虎族一脉。”

牧铃深呼吸一口气，取下脖子上的银铃，递给姬汝，“也许可以一试。”

姬汝并未着急接过，摇了摇头，“玉后当年嫁入荒西王庭，也没想过自己会幸福，但我亲眼所见，她和先王在一起时，除了让女儿牧悠悠成为上代西陵郡主那会儿，其实一直都很开心。”

“日久生情非妄言。”姬汝缓缓道。

“我嫁来大商，就从未想过儿女私情，商誉我要杀，但我不走。”牧铃将西回铃放在桌上，起身离开，“替我向牧婶道声谢，姬家，我就不去啦。”

【大商】·首无山脉

夜已深，首无山脉的乌云终于被吹散，繁星闪烁，星辉落满山崖林间，首无山脉特有的赤萤火虫从崖洞里飞出，眯着眼自最高处的石亭望去，就像一片海洋。

这些萤火虫算不上妖族，和荒西那大如牛犊的妖虫相比更是远远不及，但登堂境修士陷入其中也有迷失的风险，若是境界再低一些，就真的危险了。

值得提防的不是萤火虫，而是有一种会藏在灌木丛和碎石缝里的腹地蛇，常趁人不注意偷袭，这种妖蛇不光光生存在首无山脉，各地都有，所以但凡有点经验的野修都不会选择在草丛山地旁露营，但首无山脉的野修已经被梅尚劝走，即便还有胆留下的，也躲得远远的，可这时，一名身穿白裘的高大男子正不徐不慢地走在山腰上，甚至还有心情回头欣赏山脚的萤海。

奇怪的是，男子明明处处皆是破绽，却无一条腹地蛇偷袭。

石亭里，众人早就感应的那人的到来，但离得近了，才发现哪里是什么男人，而是一名高挑甚至可以用壮硕来形容的女子，好在女子面相柔美，这才不至于大煞风景。

“小女於菟，见过各位。”高个女子施了个万福，笑道。

梅尚与宫砂对视一眼，这才认出此人，或者说此妖，这高个女子正是被雀台庇护的那头苍虎，只是让梅尚与宫砂惊骇的，妖族修为愈高，妖气就愈难收敛，可从她身上却感应不到一丝半点，难不成是有什么极品的敛息之宝？

或是修为大成，一只脚踏入了云隐境？

火浣君瞥了眼高个女子的胸部，心想不小啊。

梳柔早就站在亭外，迎了过去，笑着埋怨道：“於菟长老，来了也不先知会一声。”

於菟摸了摸梳柔的脑袋，裹紧身上布满黑色条纹的白裘，细声细气道：“我在雀台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来接妘烟，可久久没有回音，就自个儿寻过来了。”

梳柔苦笑一声，道：“还没妘烟的消息。”

於菟瞪大双眼，一双血眸瞳孔紧缩成线状，直直落向悬崖上方的那处入口，“那怎还不进去？”

见梳柔欲言又止，於菟皱了皱眉，浑身妖气乍现，紧盯着亭中三人，“是有谁拦着？”

宫砂冷哼一声，瞥向梅尚，皮笑肉不笑道：“有这尊比佛宗十一古刹还更像真佛的花君拦着，自然进不去。”

火浣君被於菟盯着，一如老鼠遇见猛虎，连装死的勇气都没，“那······那个，要不咱们退一步？反正你家兰安也在里面，不就是劈了一座芥藏秘境吗，而且是他们动手，死的生灵再多又不关你事······”

“每一座芥藏秘境，都是一座能躲避劫难的小天地，如今乱世，秘境本就稀少，此处秘境更是未经开发，就这样毁去，实属不智。”梅尚面对於菟和宫砂，却依旧气定神闲，“想必雀台台主紫汶前来，也不会轻举妄动。”

“小女不是紫汶，既然我来了，没看到妘烟，我不放心。”於菟往前踏一步，地动山摇。

火浣君退到梅尚背后，再无一分妖王的气度，连忙怂恿道：“於菟发难，梳柔即便不想毁掉秘境，可毕竟跟於菟是一家人，最多两不相帮，宫砂本来早就动武的念头，别忘了他还有头浊兮龙马，修为可不比我低，老哥，退一步，海阔天空！”

梅尚无奈一笑，道：“谁说我们没帮手了？”

宫砂眉头紧皱，往头顶望去，只见月光渐盛，虽不刺眼就瞬间亮如白昼，一道绿雾自远方袭来，落在半空中，荡出阵阵鬼气，一男一女缓缓现出身形。

“叶嗣来迟，还望恕罪。”男子落在亭中，不知是中了毒还是修行所致，一头长发呈现墨绿色泽。

“叶诺见过花君阁下。”叶嗣身旁，梳着双马尾的少女倒是乖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梅尚平静受礼，温和笑道：“算算时间，你们其实比我计划中来得早，是好事。”

“兔君受伤后，就派我们前来保护兰安，若不是兔君用月光送我们，怕得天亮才赶得来。”叶嗣笑了笑，又摸了摸叶诺脑袋，“女儿，你先进秘境找兰安，小心点。”

叶诺点了点头，唤出泉门铁镰，往悬崖轻轻一跃，消失不见。

“现在四对三，优势依旧在我们这边。”宫砂看了叶嗣一眼，对这位鬼君子的到来虽然意外，却并不如何诧异，叶嗣三年前就该死了，最后却被青丘狐族救下，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鱼门招生大比后，叶诺最后却被兔君接走，这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如今看来，这对父女皆已成为兰安的护道人。

“不，四对四。”叶嗣拍拍手，原被月光照亮的天地又渐渐变暗，直至最后，连星光和萤海也消失不见，“有请青丘第二强者，时肆。”

黑雾自空中涌来，聚在一起形成八条巨大狐尾，在狐尾的连接处，一名高挑男子凌空走来，明明昏天黑地，他一张脸却仿佛散着光泽，既如润玉，又如暖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火浣君看着那张脸，想吐口唾沫，可感应到对方散出的磅礴灵气后，又生生咽了下去，心想自己长得也不差，可凭什么没他迷人，真是狐族独有的魅惑天赋吗？

梳柔被於菟推了推，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羞红，不敢再看那黑衣狐族的脸。

“顶张假脸给谁看？”於菟冷笑道。

火浣君这才恍然，又掏出一块铜镜照了照，心里平衡了许多。

时肆面色阴沉，咬牙笑道：“原来是你这母老虎。”

“听说怜过那尼姑被你打趴下了？”於菟打量着时肆身后的黑雾狐尾，笑容戏谑，“依小女看，假的除了脸还有一条狐尾吧？”

“都说狐族最珍惜自个儿那张脸，你如今这都二皮脸了，怎还做那伪冒云隐境不要脸皮的事？”

······

······

含霜秘境里，外界已是深夜，但此处小天地只有一块“日轮”为旧颜镜的太阳，既没月盘也无星盏，故而秘境之内一直炽热敞亮，进来的久了，连时间也分不清楚。

金乌山顶，颜嫣和雪晏紧盯着那座铺满了金色琉璃瓦的宫殿，冷鸦站在旁边，见颜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打了声招呼后也没上前套近乎，只是让冷鸦好奇的是，颜嫣始终盯着宫殿，到底在忌惮什么？

冷鸦移开名为云生的本命符器烟枪，回头眺望枫树林，隐隐感应到一丝鬼气，“叶诺那死女人总算来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朱素竹那小村姑了？”

宫殿内，少女乌啼端着一壶茶，锦雉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往日的光彩，跪在地上轻轻揉捏乌落的腿。

杯月看着自己坏死的胳膊，强忍着伤口传来的瘙痒感，花峰主之前送的药液已经涂上了，可非但没有半点效果，反而火上浇油，让杯月生不如死，不由得暗骂乌落那金乌神火里暗藏的歹毒血毒。

杯月深呼吸一口气，心想要不要把挂在腰间的葫芦里的酒撒在伤口上，但慕容寄来的夕辞酒已经所剩无几，她咬了咬牙，摘下酒葫芦，一口饮尽。

乌落瞥了杯月一眼，接过乌啼递来的茶，又直接泼在黑脸丫头脸上，“烫的？用茶杯做做样子就行了，你以为我真喜欢喝茶？给我凉的！”

少女乌啼低垂着脑袋，发丝黏在脸上，一些灰尘被茶水冲去，整张脸倒是变清秀了许多，“大哥别生气，是俺笨，俺这就去泡新的。”

锦雉面露苦笑，心想自己这珍藏的茶是多年前还没沦落到这含霜秘境里，上代主人托人从雀台买来的上等凤舌，就该趁热饮，这凤舌茶叶其实是雀台那赖以为生的巨大梧桐树的嫩叶，一块茶饼的价格和一滴梧桐炎液炼成的凤血相当，服用能补气血，故而又有“药茶”的美誉，就是不知道现在外界又是什么行情了。

旧颜镜依旧高悬于空，兰安依旧盘膝在地，双眸紧闭，神色挣扎。

镜子里，幼时的雀台少台主紫胤等人跟在白慈背后，正要去那扪心谷历经考验好提升心境，但在他们面前，孟太师轻摇折扇，一双符瞳散着诡谲光芒。

一道苍老声音自镜中传出，“白慈，你想护住萧心到什么时候？”

“萧心与夜族罪女苟且一事，你以为瞒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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