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骨灰几斤重

【酆渊】

酆渊就像大地最大的一道创口，无数住在冥界的鬼物哭嚎着，它们顺着峭壁一路往上，只为呼吸一口饱含生机的空气，但那座挂着“一念般若唯自渡”和“广结众缘证如来”对联的小庙只要一日压在它们头顶，那么就永无天日。

许愿坐在灵婆庙最低的一层阶梯上，光洁的小脚悬在半空中，她望着下方鬼潮中的那个小沙弥，他一身洁白莲衣就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哪怕在万丈深渊之下，也能一直亮着。

“早雾是佛宗不世出的天才，分明只有登堂境修为，为何能在鬼潮中坚持这么久？”许愿困惑道。

“大概是神贤大师给了他保命的宝物吧。”不老鹤盘膝在一旁，手捧着一个药臼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兔君自柔和月光中踏出，一步走到不老鹤身后，冷冷道：“不懂就闭嘴，他借助了灵婆庙的力量，这才能在鬼潮中不倒。”

“还是兔君博学，小生实在钦佩！”不老鹤抬起头，对兔君眨了眨眼，“可是能借助灵婆庙神力的，除了庙祝和红豆外，小生还未见过一人，但早雾既不是许家人，又不是灵婆庙培养的死士，他又是如何办到的，兔君可否为小生解惑？”

“要是让你这嘴碎的晓得了，还算是秘密吗？”红豆出现在不老鹤身边，纤指伸进药臼中蘸了点药渣，放在鼻下闻了闻，“加了凤血进去，这颗融血丹倒是药效够猛，可为了兰安顺利突破登堂境就用了如此天才地宝，以后他突破有仪和云隐二境时，又该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不老鹤耸耸肩。

许愿沉默片刻，道：“我决定去人间看看。”

众人目露讶色，对许家而言，虽生活在最危险的酆渊之畔，但无疑是天底下最接近神境的地方，且灵婆庙中就有一座地界辽阔的芥藏秘境，里面除了物产丰富之外，更生活有无数奇异的生灵，更何况对符修而言，就是晚颜关的战场也未必比鬼物层出不穷的酆渊更历练人，许愿哪有下山的必要？

“本君虽希望兰安能证得灵婆神位，但若是许愿你，本君也会鼎力支持，越是强大的符修为何往往都隐居在罕有人烟的地方？为的便是减少尘缘，修为越高，对心境的考验就越多，一旦考验失败，后果往往和尘世那些德不配位的高官一般。”兔君眉头微皱，又说，“更何况要想成为灵婆，成神前必须割去过去身，只有心境无垢才能舍去尘缘种种，这就是大道无情，你去人间，和自甘堕落有何区别？”

“感谢兔君对许愿寄予厚望，可兰安不也一直在人间吗？”许愿反问。

“这不一样。”红豆接过话头，神色严肃，“兰安体内血脉驳杂，境界每高一境，体内血脉冲突就越大，很容易迷失神智，故而将他丢到人间，也是为了将乱世当作磨刀石，助他炼出一颗不朽之心，更何况他那心火莲经也是能安稳心境的顶级心法。”

不老鹤也收敛嬉笑神色，劝道：“这便是因材施教，兰安是迫不得已，但小姐你不同，小姐天资聪颖，实在没有随意去沾染因果的必要。”

许愿起身，指着灵婆庙走廊外摆满的陶罐，道：“千百年来每一个为守卫酆渊战死的英雄，骨灰都会摆在这儿，若撒向空中，也足以下场积有三尺的大雪。”

“历代灵婆的归宿，也在这陶罐之中，生前繁华，死后共土，我既生而为人，不去经历一番人间事，如何说得过去？”许愿轻身飞下灵婆庙，走向山脚下的巨大鬼门关，“我意已决，哪怕是爷爷也拦不住我。”

“这妮子！”红豆跺了跺脚，却也知道许愿的执拗脾气，只好挥袖返回灵婆庙，眼不见心不烦。

不老鹤摇摇头，轻叹道：“小生便陪小姐走一遭吧，正好给兰安送药去。”

兔君点点头，大概是看在兰安的份上，破天荒嘱咐了句，“辛苦了。”

“还是兔君关心人家，小生就知道兔君心里，有我！”不老鹤泪眼婆娑，就要扑到兔君怀里。

“滚！”

【大商】·首无山脉

“秘境内，有人一直在阻止我探查。”

“此处秘境之中，应当有实力不低于我之人存在！”

梳柔捧着鲲瞳符镜，面色凝重。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莫不是此处秘境的守境仙人？”梅尚问道。

“确实有这个可能。”叶嗣点点头。

所谓守境仙人，自然不是真的神仙，就像很多人将听风斋那位有懿大师视作救命菩萨一样，有懿大师确实慈悲心肠，但依旧会生老病死，守境仙人也是如此，只是修为较高的鬼修而已。

不错，鬼修。

芥藏秘境之所以能长久存在，就在于规则二字，就好比含霜秘境的规则便是进入者修为不得超过登堂境，且进入后无法吐纳天地灵气，除了规则之外，又需天宝来模拟天气，天宝便是能化作太阳的日轮、能代替月露的月盘、能模拟星辰的星盏，只是芥藏秘境大多各有特色，未必都有日月更替，最好的例子就是夜族的不夜天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芥藏秘境永远只有夜空。

但芥藏秘境能安稳存在的最主要的因素，还在于守境仙人，芥藏秘境处处是宝，又独立存在，几乎个个都是世外桃源，可毕竟只是小天地，如何与整个世界相比，所以一经发现，往往就会被各方争夺。

在人族的还算好的了，如果是在雷泽妖域或者泉幽鬼地发现的芥藏秘境，不是过分搜刮宝物做那涸泽而渔的蠢事，就算在争夺过程里被打碎人财两空。

为了避免这一点，人族会根据芥藏秘境的情况，然后择选出一位年岁已高或道途已断的人莅临秘境，并帮助他的灵魂与秘境融合，最后成为一方小天地的“玉皇大帝”，而这种守境仙人都凌驾在规则之上，与鬼修一般都是灵体存在，往往都拥有比生前更高一境的力量。

不过都是鬼修，但与泉幽那些冷血的杀人截然不同，守境仙人往往都更正统平和。

如此看来，能拦住梳柔的，确实只可能是守境仙人了。

宫砂冷哼道：“守境仙人？谁选出的守境仙人？”

众人闻言，无不沉默。

为了能保证自己掌管的秘境能安然长存，守境仙人会定时向外界进贡，而守境仙人前生本就来自外界，又是深思熟虑后诞生的人选，所以双方看似处于一大一小两个天地，可之间的羁绊不会太浅。

那么这个含霜秘境呢？才发现不久，外界根本就没扶持出守境仙人。

宫砂看向梳柔，皱眉道：“妘烟三年前就进到秘境里去了，一座新发现的秘境何其珍贵不用我多说，我就不信三年来雀台没有丝毫动作，更何况妘烟是妘家继承人，不至于拖了三年才派人来接吧？”

叶嗣想起才进到秘境里没多久的女儿，没想到却可能是一座问题秘境，不由得着急道：“虽说见者有份，但毕竟是你雀台先发现的，想必无论是华堂还是鱼门只要解决了岐神的问题，都不会夺取这座秘境的所有权，算起来，你雀台除了能在岐神这里分一羹外，又得到了新的秘境，怎么也不会亏本。”

说到最后，叶嗣的话里满是警告意味，对叶嗣想表达的意思，众人也都心里有数。

发现骜龙岐神，当然要先自家人吃独食，可既然被其他人发现了，还一味守着，这到手的宝物就是烫手的山芋了，雀台虽然强大，可华堂和鱼门又哪里算弱？

“怎么，大名鼎鼎的鬼君子有意见？”於菟走上去，背后气势搅动风云形成一头苍虎。

梳柔见众人怀疑自己，尤其是宫砂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由得苦笑道：“梳柔虽已突破到有仪境，但与各位比起来，依旧是晚辈，断然不会做那寻死之事，我即便有吞下所有机缘的想法，可也懂得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宫峰主急需龙魄救命，各位又都有重要后辈在秘境里，我怎敢一味藏私惹众怒？”

“更何况，守境仙人与秘境融合是个砥砺光阴的大工程，急不得，错了一步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故而一些明知人生已到尽头的符修都不乐意去做那守境仙人，故而光是找到合适人选都是个细致活，三年说短不短，可哪处秘境培养一个守境仙人不是至少要花十数年时间？”梳柔轻叹道。

众人都地位不低，眼界不小，都知道梳柔所讲不假，可如果梳柔没说谎，不是那莫须有的守境仙人之外，那座秘境里到底是何人拦住了梳柔的符器鲲瞳镜？

就在众人困惑之时，梳柔手中的鲲瞳符镜一阵颤动，宝光盎然。

“突破秘境的结界了？”火浣君惊喜问道。

“不是。”梳柔看着鲲瞳上的画面，缓缓摇摇头，“是最新的管窥报。”

“那是什么东西？”火浣君吸了吸鼻子，一脸呆萌。

“是竹楼的报刊，一些战事和各界大事都会刊载在上面。”梅尚解释道。

火浣君噢了声，难怪自己没听说过，看来以后还是得常出来转转，总窝在雷泽确实容易跟不上时代，论创造性，人族确实首屈一指，自己那能不断召唤出鼠妖的火鼠宫是当年在梅尚的帮助下抢到的，是雷泽首屈一指的宝贝，平日里没少被其它妖王惦记，可要放在人族，估摸着就没那么珍贵了，就刚刚进到秘境里面去的鬼女叶诺手里的那柄泉门铁镰，和火鼠宫一样都有召唤的能力，但同时还能当武器使用，这是火鼠宫远远比不上的。

宫砂则看了那鲲瞳符镜一眼，陷入沉默，如果没记错，为了能最快传达管窥报上的信息，都必须使用竹楼特制的通灵镜，而高阶的通灵镜甚至还有实时传达景象的功能，在极大程度上取代了子符与信鸽等灵兽，但即便竹楼研发这些年，也无法将能录下画面的回光镜与通灵镜合二为一。

可梳柔这面被炼为本命符器的镜子，功能似乎也太全面了些？

“最新的管窥报，是来自大商的消息，商帝亲自执掌秋毫司这些年一直都没选出司主，如今选出了，是前几年的那位状元黄班，论地位，黄班如今与刑部部长宫守一相当，让人在意的是，商帝送了黄班一只符笔，就名为‘秋毫’。”梳柔看了於菟一眼，继续说，“是虎帝寅山君心口处的毫毛制成的······”

於菟银牙紧咬，眼里满是杀意，最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之声，她一身白底黑纹的顺滑虎裘炸了起来，就是发怒的雄狮脖子处的那圈鬃毛，也像迎敌时的刺猬。

梅尚暗自咋舌几声，不得不说商帝这手笔确实惊人，以虎帝寅山君的心口毫毛为材料，所炼出的符器品阶定然极高，但最珍贵之处在于黄班只是个凡人，连本命符都凝练不出，以商帝务实的性格自然不会做那华而不实之事，也就是说，那支秋毫笔，是普通人也能用的！

想到这，梅尚摇摇头，看来为了保住竹楼，千机老人这些年确实是殚精竭虑，暂且不提雁走城那八艘摩云舰，就是晚颜关那座烽火高塔就不一般，塔身安置的破魔巨弩甚至能威胁到有仪境，且是竹楼一手包办，竹楼就算财大气粗这回估计也拿出了老本，至于那支对拥有者没有等级限制的秋毫笔，想来也是千机老人的手笔。

只是其中得失，真不好说，竹楼这些年必然消耗了大量积蓄，可如此为人族而不遗余力，戈天帝还好意思吞并竹楼吗？想来对千机老人来说，只要能让冷鸦顺利继承竹楼，就是赚了。

只是，秋毫笔名字和寓意虽好，明察秋毫，但到底是取材于寅山君的尸身，代表着虎族的尊严和脸面，商帝此举，岂不是推着那群本就渴望复仇的虎族余孽作乱？

“这不重要。”宫砂看着发狂的於菟，毫不犹豫又冷漠地打断道：“我不想知道商帝在玩什么把戏，我只想知道此刻在这座秘境里的那些后辈，安不安全！”

按照约定，那些后辈身上都有护身符，足以挡下有仪境一击，宫砂等人的感知虽穿不过秘境结界，但那护身符是亲自炼制的，如果被毁就一定感知得到，而那时，就是再不想毁掉秘境的梅尚也不会再一味仁慈，毕竟兰安要更重要，但目前看来，如果有人能挡住梳柔的有仪境感知，那么也有极大可能截下护身符破碎时的波动。

宫砂握紧龙齿剑，准备一剑劈开秘境。

“还，还有一条消息······”梳柔好似没注意到宫砂的动作，双手捧着鲲瞳符镜，面色震惊，“几日前，黄书途和紫胤退出前线，但鱼门和雀台方面一直没有接到二人，而根据竹楼安插在泉幽的探子来报，八方幽使中排名第三的鬼陀子也消失了，应当是去刺杀黄书途二人······”

宫砂手抖了抖，一剑劈歪，削平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

······

含霜秘境，金乌山顶，金瓦宫殿之中。

花狐看着不断凑近的锦雉，讪笑着连忙退后，“是不是也该放兰安出来了？”

“那可不行，否则乌落怪罪下来，俏郎君你帮妾身担待着？”锦雉瞥了眼还盘膝凝神的兰安一眼，巧笑嫣然，“更何况，妾身也好奇在兰安的记忆里，那若谷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花狐干笑着，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人，“杯月？你怎么在这······你的手怎么了？”

花狐顾不上再和锦雉虚与委蛇，连忙瞬身到杯月身边，神色焦急，“先出去，我送你去花家，实在不行再去华堂！一定会治好你的手！”

杯月摇了摇头，虚弱笑道：“没事，我已经试过了，消息发不出去，我们被困在这含霜秘境里了······”

“该死！”花狐看着杯月彻底萎缩的胳膊，眼圈发红，“是那金乌兄妹干的？我就该早点醒过来，不该沉迷在那破境子里！”

“那镜子里有什么？”杯月好奇道。

花狐余光看了眼旧颜镜背面的被山鸡压在脚下的小蛇的图案，神色复杂。

“有兰安的回忆。”锦雉接过话头，瞥了花狐一眼，看似风情万种，实则满是警告之意。

杯月不疑有他，继续看着那面悬在空中的旧颜镜，镜中，孟良祭出一枚戈天帝的子符，震慑住了所有人。

“老夫奉戈天帝之令，一为潮生焱，二为萧心窝藏夜族罪女一事。”孟良眼中符光闪烁，露出得逞笑容，“白慈，白婆婆，还请不要执迷不悟。”

白慈阴沉着脸，手中的玉碎玺随时会炸开，只想与孟良同归于尽，可一想到天上那枚戈天帝的子符，担心在场之人会被焚天灾炎波及，又只好按捺下杀意。

白婆婆握紧灰青竹杖，抽出一根细剑，虽已老迈，却英气蓬勃不输青少，“人固有一死，不过鸿毛泰山，老身今日就称称这把骨灰有多重！”

妘莱手挡在腹前，看着白婆婆的身影，目露悲意。

紫胤皱了皱眉，对黄书途等人道：“还愣着干嘛？赶紧绑走若谷弟子，就算白婆婆他们死了，也能留个希望。”

见紫胤不耐，黄书途赶紧点头，却见姬琉背对着自己正与兰安说些什么。

“是不是觉得这个世道很差？”姬琉双手搭在兰安肩上，笑容平淡却温暖，“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姬家来鱼门吗？我姬家的镇圭符能镇压走兽，确实霸道，就连云隐境的磐煌狮都被迫臣服于我那姐姐，可在我眼里，人与鸟兽没有区别。”

“我们修道者，信一个善恶有报，信一个三生轮回，孟良他们如果还有下辈子，就一定会被打入畜生道，但这辈子本体是妖兽的就都是孽畜吗？”

“我看未必。”

“蜂蝶皆为蝼蚁，寿命短暂又浑浑噩噩，如果有前世，就一定是罪大恶极之人，但若是看不到它们的身影，相信这人间也会减色不少，它们渺小，但很重要！”

“人心自有一竿称，称那人性善恶，量那生命贵贱，兰安你确实流有夜族的血，但我们所有人都没资格决定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善恶只在人心，善恶也只是自己的事。”姬琉拍了拍兰安的肩膀，往空地走去，“看着好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有阻止恶的资格。”

见姬琉走向那枚燃着灾炎的子符，紫胤急喊道：“表兄，你干嘛去？”

“我不知道姬琉想做什么，但相信我，也相信姬琉！”黄书途拦住紫胤，神情少有地认真。

紫胤看着黄书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嘴不饶人，“表兄要是出事了，我若登上继任雀台台主，就一定让你鱼门永无宁日！”

黄书途苦笑一声，又对兰安解释道：“你还不知道吧？姬家和妘家其实是一家人，只是后来理念不合，连传承祖符‘镇圭’也都分裂了，姬家擅长控制虫兽，妘家擅长驭使百鸟，这些年虽疏远了，但毕竟血浓于水，只是上代西陵郡主牧悠悠的失踪与雀台有关，所以姬瑞越就和妘家彻底断交，久而久之就连雀台也恨上了。”

“没想到鱼门门主之子会对别人家的恩仇旧怨感兴趣，跟市井大妈有得一比了！”紫胤啐了口唾沫，目光却始终落在姬琉背上，神色担忧。

妘莱注意到走出的姬琉，一时间有些惊慌，怒道：“你出来凑什么热闹，回去！”

姬琉对妘莱歉笑一声，又看向孟良，抱了抱拳，“孟太师，晚辈姬琉。”

“说出来可笑，我这些年衣食无忧，委实无趣坏了，今儿个也和白婆婆一样，有点好奇自己的骨灰能有几斤几两！”

“敢问孟太师，敢用焚天灾炎将在下一并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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