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秘境破碎

【大商】·首无山脉

惊雷与剑光交相辉映，云絮与雪花糅杂成屑，含霜秘境那道裂口处，一灰衣男子骑在浊兮龙马背上，嘴角噙笑。

巨大的金乌被婴羽一击打退，散成流火，落回金乌山顶，重新化作金乌兄妹。

“该死的，这恶心的半兽人就算修为跌落到有仪境，我们也没胜算。”乌落咳出一口血，恨恨道。

少女乌啼扶住大哥，担忧道：“都怪俺没用，没保护好大哥······俺们要不要先退？”

“不用！”乌落不耐烦地推开乌啼，看着被劈开的天幕，咧牙邪笑，“婴羽太蠢，在大千世界分明可以拥有一席之地，却为了已死的霜神付出太多，如今成为守境仙人，这秘境一破，他迟早会魂飞魄散，我们不着急走，还有得到骜龙的可能，更何况锦雉竟敢对我阳奉阴违，老子可没留隔夜仇的习惯，这笔账今天就跟那山鸡算清楚咯！”

婴羽扫了乌落一眼，眼含杀机，却没趁胜追击，反而转过身看向浊兮龙马上的灰衣男子，目露警惕，“呵，明明一身死气，偏生还不惜命。”

芥藏秘境与世隔绝，又能安然长存，实际上极脆弱，空间结界一破，整座秘境十有八九就会随之崩裂，只是空间结界富有韧性，也就含霜秘境品阶较低，有仪境就能打破，可毕竟有祖兽护持，居然就这样被一剑轻松劈开？

在婴羽忌惮浊兮龙马背上那人的同时，兰安等人也面露困惑，那灰衣男子肩处绣有鱼门特有的鳞纹，又是有仪境修为，可为何如此面生，从未听说鱼门有这一号人物？

花狐神情古怪，盯着灰衣男子那张脸，觉得好像宫守一。

时至今日，要问世间最强大的修真势力有哪些，就是乡野农妇也知道鱼门这个名字，但鱼门建立历史极短，都不及席、池这两个附属家族传承久，门内有仪境强者不多，看灰衣男子这年纪，在鱼门似乎也就和新任央山峰主池蕖吻合，可池蕖身为三客之一，和寿客及南客一般都有着让女子为之倾心的面容。

可这灰衣男子，虽也浓眉大眼，颇有男人味，但远远称不上英俊，毕竟父母取名可能取错，他人名讳也可能记错，但在江湖上一个人的外号却永远是最贴切的，池蕖有溪客之称，气质如莲般清爽超脱，可这男子，眉眼间分明满是冷酷戾气。

颜嫣与雪晏对视一眼，目露苦笑，颜嫣更是气得直接骂出声来，“这个蠢货，干嘛这么拼！”

梅尚等人站在山崖上，同样表情复杂。

“这便是宫峰主原本的样貌。”梳柔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如果没有夜毒和浊龙气所附带的阴晦气息侵蚀，宫砂也能一直保持原貌吧。”

火浣君撇了撇嘴，幸灾乐祸道：“可惜他做过太多遭天谴的事，这年轻时的样貌，也只能在彻底运转功法时才能短暂恢复。”

叶嗣摇摇头，三年前他被姬瑞越的孔雀翎击中，几乎被毒死，最后还是不老鹤和八珠相助，青丘那别名为“画皮膏”的顶级药膏不知道用了多少，这才活了下来，可梅尚那身夜毒却半点不比孔雀翎要简单，所以这时望着宫砂，难免有些同病相怜,当然，更多的还是钦佩。

於菟眼睛毒辣，道：“宫砂靠浊龙气和夜毒互相平衡，实则病入膏肓，这次大肆运转灵力看似风光，可已是油尽灯枯的地步，只凭一口心气吊命，一旦歇下来，就是摧枯拉朽的下场。”

“他这是在赌，赌自己能夺得龙魄后能重塑体魄。”梅尚摇摇头，暂且不看宫砂的品行，但对人族而言他无疑有着极大贡献，可惜为了帮兰安还岐神一个人情，华堂这次必须站在宫砂的对立面，“雀台的想法呢？是保龙魄还是？”

“婴羽要将岐神作为祭品，复活凤祖，毕竟就算只剩下残魂，也能有云隐境力量，但小女临行前，台主有过嘱咐，凤祖能否顺利涅槃，还是听天由命，所以我和梳柔只要接回妘烟后，便不会插手。”於菟注意到梳柔怔愣在原地，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了？”

梳柔回过神来，指着金乌山上的旧颜镜，笑道：“师尊的命令我不会违背，但有些机缘，梳柔却不愿放过，那旧颜镜与我的鲲瞳符镜同属一类，但能力却截然不同，梳柔实在心喜，愿各位莫怪。”

“不怪不怪，机缘在前，强者先得。”火浣君坐在火鼠宫上搓着手，盯着那块旧颜镜，眼里几乎要发出绿光来。

众人看了火浣君一眼，表情各异，听火浣君这话，是不准备让给梳柔了，不过众人也不奇怪，妖族中根本就没擅长锻造符器的，火浣君好不容易碰上的，确实没放弃的道理。

“怎么，是觉得梳柔才踏入有仪境，不是你的对手？”於菟往前踏一步，身上的白裘荡在空中，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你有帮手，我就没啊？”火浣君躲在梅尚身后，得意笑着。

“我······”梅尚刚开口，就被火浣君打断。

火浣君见梅尚想推脱，立马往后一躺，在火鼠宫上打滚耍赖，“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人！你个臭花妖，我帮你那么多，你忘恩负义，我不活啦不活啦！”

梅尚无奈笑道：“我得帮兰安护住岐神龙魄，实在分身乏力，更何况那旧颜镜确实更适合梳柔，你若真想要，我回华堂后再帮你挑选一件更适合你的便是。”

火浣君斜了梅尚一眼，皮笑肉不笑，“别骗我了，旧颜镜这种品阶的，在华堂也是压箱宝吧，你以为你华堂是竹楼啊？更何况别以为我不知道，华堂是牡丹当家，她会让你送给我？”

“我何时骗过你？”梅尚反问道。

火浣君这才坐起，用肩膀撞了撞梅尚，“说的哪里的话，我和你做兄弟的，哪有不信你的道理？”

梅尚无奈摇头，这才荡起花雨，轻身飞入含霜秘境。

见於菟依旧盯着自己，火浣君又连忙跑到叶嗣身边，叫唤道：“叶嗣现在也是兰安的人，你别乱来啊！”

於菟冷哼一声，实在不明白这脑残家伙是怎么登上妖王榜的，旋即又将目光投向金乌山顶，那里一团混乱，英招族战士护着锦雉，金乌兄妹又虎视眈眈，而鱼门那些弟子不团结也就罢了，竟还相互争对，这水实在是浑得狠。

看到这，於菟想到多年前，寅山帝虎一族也是这种情形。

有句话被人族说对了，“一山不容二虎”，帝虎一族虽个体强大，却信奉猛兽向来独行的道理，明明有仪境虎王就有十数位，却被逐个击破，结果幸存者都如丧家之犬，寅山也被戏称为虎落崖。

“跟在鬼女叶诺身后的那两位是？”梳柔忽然皱了皱眉。

於菟回过神来，顺着梳柔的视线望去，只见金乌山的山腰处鬼女叶诺正赶向峰顶，一路上碰到的英招族都被那柄锋利的泉门铁镰切成肉块，手段之狠毒利落连於菟都感到惊讶，然后生出欣赏之意，这在人族眼里的血腥手段，在自然界才是最有效的，但当於菟看向叶诺身后的步步紧跟的两名女子，眼中的欣赏又化作震惊与不解。

两名女子一妩媚一清稚，正是红倦跟花黄两姐妹，她们向叶诺表明了身份后就一直跟在叶诺身边，叶诺担忧兰安，有时直接会用泉门铁镰划破空间，达到短距离瞬移的效果，可花黄红倦两姐妹却一直未被落下，狂风卷起她们的衣裙，就像两瓣花。

“叶诺凭借泉门铁镰，短时间内速度不逊于普通有仪境，可那两位女子的身法分明普普通通，修为也不高，是怎么跟上叶诺的脚步的？”梳柔困惑道。

於菟忽然闷哼一声，额头浮出出虎纹，一双眸子里的竖瞳分外明显，竟是快要现出本体。

梳柔看了於菟一眼，知道她是在运用本命神通，於菟之前看穿时肆的面具和虚幻狐尾，之后又看破了宫砂千疮百孔的体魄，靠的便是这一对不弱于符瞳的苍蓝虎眸。

在於菟的虎眸下，红倦与花黄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二女一前一后，两人的身影一直处于虚幻状态，又时不时会重叠在一起，然后瞬间分开，且每次冲到前头的都是另一人，就像是在接力。

於菟皱了皱眉，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不同的身体能自由融合与分离，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商】·尧都

风满楼位于大商最繁华的地方，在普通人中，知名度甚至还在竹楼之上，只因这里有全天下最美的姑娘，甚至只要有钱，连平日里那些高贵不可一世的符修都愿意提裙起舞。

玖苇身为楼主，除了偶尔兴起会上台舞一曲之外，还从没陪过客人过，人气却最高，对于得不到往往就越好奇，这是男人的共性，也是玖苇明明贵为圣后许沫的侍灵却在这烟花场所逗留的恶趣味。

玖苇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而在戈天帝一直寻找圣后许沫的过去身的情况下，玖苇就将主人红豆一直藏在尧都，也确实有手段，所以庙祝才会放纵她在人间，为的就是替灵婆庙发掘人才。

灵婆庙虽供奉着神位，甚至有数位云隐境大妖镇守，可总不可能事事亲为，可单从许家挑选优秀族人又显然不靠谱，故而灵婆庙在民间一直有自己的组织，只是与风满楼这般，都隐藏的极好。

玖苇瘫软在厚厚的被单里，用脑袋蹭了蹭枕头，又叹了口气，大概想起了主人红豆的温暖怀抱。

无冬跪坐在桌旁，细细盘弄着香炉，这些天虽一直被客人重点关照，却没半点自得，这时面对玖苇，更是温婉乖巧，“这些天白若将军一直都来楼里，需要我多派几个侍女去吗？”

“不用，他啊八成是终于盼到孟良死翘翘了，就有些感慨吧，更何况他那将军的身份，派谁去才算给面子？”玖苇坐起身，看着无冬丰腴又白净的身材和水缎般的长发，目露促狭，“派你去呀！”

“楼主！”无冬羞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奴家更担心的，倒是红倦和花黄这两姐妹。”玖苇撑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她们俩儿啊，只要不运转灵力，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可一旦使用术法，就会暴露出连她们自个儿都不清楚的秘密。”

无冬知道花黄红倦是在自己之前楼里最火的姑娘，却从未见过，这时忍不住好奇问道：“是什么秘密啊？”

玖苇凑近无冬，眯眼笑道：“奴家这冥猫一族有句话很忌讳，那就是······好奇心害死猫。”

“喵！”玖苇突然做了个鬼脸，吓得无冬一跳，“哈哈哈，瞧你这副花容失色的模样，若是让那些男人看见，可指不定怎么心疼呢，来来，再让姐姐吓一次。”

玖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重新躺回床上，“好啦，告诉你吧，花黄红倦是奴家为灵婆庙培养的人才，她们的修道天赋其实只是一般，那登堂境还是奴家用了不少丹药给堆上去的，但却是天生的阴神体质。”

“阴神体质？”无冬问道。

“听说过守境仙人吗？符修要转换为守境仙人，过程可谓是惊心动魄呀，一不留神，就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但拥有阴神体质的人，天生就是当守境仙人的料。”玖苇抬起手，松了松手腕上的玉镯，接着说，“所以花黄红倦姐妹，可是真的宝，关键是看用在什么地方，若是去含霜秘境那种小地方，就是暴遣天物了，若是去了蚌藏秘境那种大天地，做了守境仙人，最低也是有仪境起步，虽不指望能达到云隐境，但有仪上品的可能性还是不低的。”

“所以这次那姐妹俩去含霜秘境，奴家这心里呀其实老紧张了，万一磕磕碰碰了，庙祝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啊！庙祝要是让奴家滚回灵婆庙，奴家也不敢不从啊，到时可就没这么多男人可以挑逗了。”玖苇挑起无冬的下巴，看着她那饱满又鲜红的嘴唇，笑容魅惑，“到时，你也没男人可以为你提供鲜血了，对吗？”

无冬垂下脑袋，瑟瑟发抖，“无冬不知道楼主在说什么······”

“嗯？”玖苇指尖变长，透着锋芒。

“无冬再也不敢了······”无冬紧咬嘴唇，瑟瑟发抖。

“看在你主人西陵郡主的份上，你平日诱惑男子吸食阳血的龌龊事，只要不闹出人命，奴家呢就懒得管，可你竟敢对白若有意思，是觉得自己这蛭吻的妖身隐藏得极好？还是觉得凭自己这祸水皮囊就能让白若情种深种？”玖苇收起指甲，笑眯眯地抚摸着无冬的面庞，幽蓝色的眸子里瞳孔紧缩成缝，就像盯住了猎物的猫。

“风满楼来酒香逸，魑魅魍魉人间舞，奴家这风满楼，虽大都是妖族女子，可却是为灵婆庙做事，你若安分待客修行，有的是你一份机缘，说不定还能帮你那在小鸾宫里的可怜主人挣一份香火情，可你若是贪心······”

玖苇轻轻举起桌上的烛台，嘴对准灯芯，对无冬吹了口气，“对付水蛭，拍打拉扯的越用力，就吸得越紧，只能用巧劲，或者用火烫，对不对？”

“你这可人的面庞，要是被烫皱了留疤了，以后可怎么见人？”

无冬吞咽了口唾沫，神情惶恐。

玖苇放下烛台，笑意散去，不冷不热道：“不是心怡白若将军吗？去把他叫来。”

不久时，白若走了进来，无冬跪坐在门边，关上门后便小碎步离开，至于屋里两位，却是半眼也不敢多看。

玖苇扫了白若一眼，开门见山道：“商戈那蠢货，这些年一直都逼着梁相找圣后许沫的过去身，却忘了灯下黑的道理，奴家这楼里女妖虽多，修为也参差不齐，可各个都是掩藏气机的好手，比如说那无冬的本体是蛭吻，靠吸食男子阳血为生，吞噬的多了，这人味儿自然就盖过了妖气。”

“所以白若，连戈天帝都没找到奴家，你又是怎么发觉不对劲的？”

“这些天一直在楼里，就是为了见我吧？”

白若打量着眼前的慵懒的妙龄女子，虽知晓世人都爱年轻皮囊的道理，无论是符修还是大妖只要有能力都会幻化成少时姿态，可依旧没想到圣后许沫那三位侍灵中杀孽最多的一位，竟是这番尤物模样。

“小哥儿可真俊，奴家那侄女没少闹腾你吧？”玖苇又笑道。

白若想起戈天帝的冥猫族侍灵明月夜，忍不住摇摇头，但也终于确定了玖苇的身份，这才抬起手唤出一块玉玺，“这是玉碎玺，虽是一件攻伐至宝，却有‘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的含义在，说的不好听些，就是敌我不分，所以不但万不得已不会动用，但玉碎玺还有侦测能力，一旦靠近妖物，玉碎玺的裂缝就会散出微光，距离越近就越亮，但有趣的是，一旦妖物的级别超过有仪境，玉碎玺就会恢复正常，唯有主人才能从心里感应到紧兆。”

玖苇看着白若手中那块布满裂纹却朴实无常的玉玺，目露欣赏，“若谷的玉碎玺，确实不俗，是主人当年都赞不绝口的宝贝儿。”

“鄙人这些天一直守在风满楼，其实也不能确定您在这儿，只以为是有头大妖潜藏在此，却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的侍灵还是来自敌方雷泽的妖王，只好选了最蠢的办法，守株待兔。”白若收回玉碎玺，干净的眉眼微眯，“直到看到了慕容寒寻，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慕容寒寻是慕容国公的幼子，虽老大不小，却不学无术，本命符都未觉醒，据说从小就窝囊，连和街头混混划拳输了请喝花酒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也是奴家这风满楼的常客，但要说不寻常？”玖苇反问道。

“慕容寒寻是鱼门弟子慕容杯月的生父。”白若直视玖苇，眼神锋利，“而就我所知，慕容杯月的生母曾是风满楼最富盛名的舞姬，名为杯影。”

“有权有势的窝囊公子娶了艳压京城的舞姬，这是说书先生嘴里都嚼烂了的故事。”玖苇漫不经心道。

“大人还是不要说笑了，这风满楼里凡是有点名气的姑娘，哪个来历简单？除了杯影之外，还真不曾有哪位被赎身过。”白若在赎身二字加重语气，目光炯炯。

“欸，喊我大人可就生分了，叫人家玖苇嘛。”玖苇插科打诨，又忽然坐直身子，眼神凌厉又狡黠，“奴家这风满楼开门接客，只做生意。”

白若沉默片刻，问道：“我需要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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